第73章 宴会

西里步伐未停,神情沉稳淡然,对周遭目光视若无睹。

只偶尔,朝某个方向微微颔首,算是致意。

他心里清楚,这些目光落在沈知微身上,会有多锐利。

少年第一次踏入这样的圈层,难免会被打量、被揣测。

所以他刻意走得稳,用自己的姿态,替他先挡掉一层压力。

沈知微紧跟在他身侧,努力忽略那些如有实质的打量。

全部注意力,都放在西里身上。

很快,有人迎了上来。

几位气度不凡的中年男女,一看便是场中举足轻重的人物。

西里停下脚步,与为首的猜亚先生握手寒暄。

“西里,好久不见。”

“猜亚先生,您气色更胜往昔。”

猜亚先生的目光,自然转向沈知微,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

“这位是?”

西里侧身,将沈知微让到身侧,语气平淡介绍。

只有简单三个字,没有前缀,没有定语。

“沈知微。”

不轻不重,却足够表明立场——

这是他带来的人。

沈知微在对方目光投来的瞬间,上前半步。

按照容音所教,行出一个标准、弧度精准的见面礼。

声音清晰稳定,没有半分慌乱。

“猜亚先生,晚上好,很荣幸见到您。”

“好,年轻人精神。”

猜亚先生笑着点头,目光快速掠过他,又转头和西里聊起近期合作。

沈知微安静站在西里身侧半步处,脸上挂着淡淡的、倾听的微笑。

他能感觉到,周围的打量从未停止。

却强迫自己不去深究那些目光里的意味。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不远处的一群人。

几个比他更年轻的男女,聚在一处谈笑风生。

他们姿态松弛,笑容明亮,举杯、交谈、颔首的动作,浑然天成。

谈论的,是他完全陌生的游艇、画廊、滑雪趣事。

语言在中、英、泰语间流畅切换。

彼此眼神交汇,是同一阶层才有的心照不宣与从容。

他们偶尔也看向这边,目光掠过沈知微时,带着淡淡的、评估性的好奇,随即移开。

没有恶意,却有种让他心头发沉的疏离。

那是看待外来者、附属品的眼神。

沈知微脸上维持的得体笑容,几不可察地凝滞了一瞬。

他忽然彻底懂了西里那句话的分量。

这和沈家生日宴,全然不同。

那时他靠一股狠劲,借西里的势,就能撕开局面。

可在这里,需要的是融入,是展现素养与价值。

差距,是肉眼可见的鸿沟。

阶级的落差,实实在在。

他终于明白,西里从前不带他来,从不是嫌弃,是真的为他好。

自卑与落差感,再次涌上心头。

沈知微深吸一口气,拼命调节自己的情绪。

西里余光将他细微的变化尽收眼底。

少年眼底那点一闪而过的局促,他看得清楚。

他没有立刻开口安抚。

有些东西,必须沈知微自己扛过去。

他能做的,是站在他身边,让他不至于被落差击垮。

就在这时,一位侍者端着香槟托盘经过。

沈知微下意识侧身避让,动作略显仓促。

恰巧,另一位宾客从另一侧举杯走来,手臂不经意撞上他的肘部。

“哎呀!”

一声轻呼,冰凉的香槟瞬间溅上他的手背与袖口。

沈知微心头猛地一沉。

低头看去,深色礼服袖口,洇开一小片刺眼的湿痕。

几滴香槟,顺着冰凉的手背缓缓滑落。

“抱歉!实在抱歉!”

撞到他的中年男士,连忙连声道歉。

“没关系,是我不小心。”

沈知微本能回应,声音却藏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盯着那片湿痕,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弄脏了。

在这么重要的场合,众目睽睽之下。

恐慌像冰冷潮水,瞬间将他淹没。

脸色微微发白,指尖冰凉,几乎要维持不住表面的镇定。

西里几乎在同一时间动了。

一只温热干燥的手掌,稳稳覆上他冰凉沾酒的手背。

他没多看那位道歉的宾客,只用掌心牢牢包住沈知微微颤的手,力道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安抚。

随即,他极自然地侧身,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周遭所有可能投来的目光。

动作流畅得像是本能。

西里心里很清楚,这场小意外落在旁人眼里,会变成怎样的谈资。

他不能让沈知微在这种时刻,被围观、被议论。

“失陪一下。”

西里对猜亚先生等人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如常。

他握着沈知微的手腕,带着他转身,朝侧方安静的走廊走去。

步伐不疾不徐,背影挺拔从容,没有半分匆忙与局促。

他刻意走得稳,就是为了告诉所有人,也告诉沈知微:

这点小事,不值一提。

沈知微被他牵着,机械迈步,心脏依旧狂跳。

羞耻与慌乱,灼烧着他的脸颊。

走进无人的走廊,隔绝了厅内的喧嚣,西里才停下脚步,松开手。

他转过身,面对沈知微。

没有责备,没有不悦。

抬手,用指腹轻轻擦去他手背上未干的酒渍,才看向那片湿了的袖口。

“去休息室处理一下。”

西里声音平稳,“那边有备用客房,我让人送件衬衫上来。”

“先生,我……”

沈知微张了张嘴,喉咙干涩,满心歉意与自责堵在胸口。

“意外而已。”

西里打断他,目光落回他脸上,深褐色眼眸在廊灯下格外沉静。

他看着沈知微眼底残留的惊慌,忽然伸出手,轻轻握了握他冰凉的手指。

力道不重,却有着奇异的镇定力量,瞬间抚平他心底的慌乱。

“没事。”

又重复了一遍,才收回手。

“去吧,换好就回来,我就在刚才那里等你。”

西里心里清楚,少年此刻最需要的不是说教,而是确定感。

确定他没有出错,确定他没有被嫌弃,确定一切还在正轨。

说完,西里不再停留,转身重回宴会厅。

沈知微站在原地,指尖还残留着那一握的温热。

方才灭顶般的恐慌,竟被这两句话、一个触碰,抚平了大半。

他深吸一口气,朝着走廊尽头走去。

换好衣服,重新整理妥当,沈知微再次踏入宴会厅。

心跳已然完全平稳。

他一眼便看到西里。

他还在与几位宾客交谈,位置、姿态,和他离开时几乎毫无变化。

像是从未离开,也从未在意那场小插曲。

沈知微调整呼吸,迈步走了过去,尽量显得从容。

西里在他走近时,微微侧头,视线在他干净的袖口上一扫而过,随即转回,继续交谈。

就在沈知微站回他身侧,垂首聆听的瞬间。

他感觉到,西里的手在身侧,极轻、极短暂地,碰了一下他的手背。

只有一瞬。

温热,干燥,一触即分。

快得像错觉。

可沈知微真切地感受到了。

不是安抚的握手。

是无声的确认。

确认他回来,确认他无碍,确认一切如常。

西里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个细微的动作,已经超出了他一贯的克制。

只是看到少年重新站回身边,心下意识地松了一下。

沈知微的心,彻底落回实处。

那点因阶层差距产生的自卑与落差,也被这细微的触碰,驱散了大半。

他重新抬眼,目光变得沉静而坚定。

晚宴继续。

终于,迎来片刻安静间隙。

西里示意侍者取来两杯香槟,递给沈知微一杯气泡水,带着他走到露台门口。

这里相对安静,能俯瞰湄南河整片璀璨夜景。

夜风微凉,吹散了厅内的燥热与浓郁香氛。

西里倚在栏杆边,喝了一口香槟,侧过头看向他。

水晶灯的光透过玻璃门,柔和了他平日冷硬的侧脸线条。

“感觉怎么样?”

沈知微握着冰凉的气泡水杯,如实回答:

“比想象中好一点,还是紧张,但……好像能应付了。”

他顿了顿,抬头看向西里,眼底带着细微的光,还有一丝赧然:

“虽然……出了点小意外。”

西里静静看了他几秒,深褐色眼眸里,映着远处灯火,也映着他忐忑又期盼的脸。

他看得出来,少年是真的在成长。

不再是那个只会慌乱、只会紧绷的孩子。

随即,缓缓地、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没有。”

他的声音平稳,却带着沉甸甸的肯定分量,

“做得很好。”

这一句夸奖,西里说得克制,却足够真诚。

不是客套,是他真的认可。

沈知微的心,像是被这句话轻轻烫了一下。

一股混合着释然、骄傲与酸软的热流,瞬间涌遍四肢百骸。

他用力眨了眨眼,逼回突如其来的湿意,嘴角不受控制地,扬起一个真实又微小的弧度。

“谢谢您,先生。”

西里没有应声,抬手将杯中剩余香槟一饮而尽。

“回去吧。”

他转身看向厅内依旧喧嚣的人群,

“还有几个人,需要见一下。”

沈知微点头,将水杯放下,重新挺直背脊,快步跟了上去。

再次踏入那片衣香鬓影、温言软语交织的场合,沈知微的心境,已然截然不同。

最初的紧张畏惧,因差距产生的自卑,并未完全消散,却被一股更沉静的力量覆盖。

他知道自己不够完美,知道与天生游刃于此的人差距巨大,更知道前路漫长。

但至少此刻,他稳稳站在西里身侧,以沈知微的身份,经历着、学习着、成长着。

西里就在前方,步履从容,为他划开喧嚣波涛,也为他兜住所有意外的慌张。

灯火辉煌的宴会厅里。

少年跟在男人身后半步,目光沉静,步伐稳定。

属于他的旅程,才真正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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