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重压

计划周密,现实嶙峋。

接手“第一课”的第七天,沈知微像陷入无形流沙。偏厅的书桌堆满压力,每份文件都烫手,每行数字都带着嘲弄的尖刺。

水岸别墅的非财务隐患,远比备注文字更棘手。

他辗转找到老花匠康颂。老人住在别墅旁的铁皮木板棚屋,屋内潮湿昏暗,弥漫药味与衰败气息。

康颂年近七十,脊背佝偻,双手因劳作风湿变形,看向沈知微的眼神里,满是戒备、麻木与不易察觉的恐惧。

沟通格外艰难。康颂言语断续,反复念叨:“我守了十八年……他们答应给我养老……不能搬……我儿子还没消息……”

沈知微耐心引导,总算拼凑出真相:前任业主曾口头承诺给老人养老,后来产业崩盘,承诺落空。

康颂不肯搬走,一是无处可去,积蓄经不起病痛消耗;二是盼着外出谋生的儿子归来,守着一丝渺茫希望。

人心、承诺、晚年困境、无望守望,都是报表之外,资产背负的沉重枷锁。

这时阿木传来消息:骚扰康颂的人,是本地团伙蛇皮。

这群人像城市阴影里的鬣狗,靠恐吓、索费牟利。

他们逼康颂搬走,要么想敲诈协调费,要么逼沈知微低价变卖资产。

“他们不碰法律红线,只暗中骚扰,报警也难根治。需要出手吗?”阿木问道。

沈知微几乎要脱口而出“是”,但话到嘴边又死死忍住。西里的话在耳边回响——“自己打理”。

这不仅是资产处置,更是对他解决问题能力的考验。

让阿木带人用武力清扫,或许是最快、最解气的方式,但后患无穷。

“蛇皮”这种人,如跗骨之蛆,暴力清退只会结下更深的仇怨,引来更阴损的报复,

且完全背离了西里让他学习“处置”的本意。

他尝试用纯粹的“商业方式”破局。他让庞律师团队的助手评估,按市场标准计算出一笔对康颂而言相当优厚的搬迁补偿金,

并精心筛选了几家正规、口碑不错的平价老年公寓,准备协助老人入住。

然而,当他带着方案再次去见康颂时,老人的反应激烈得让他心惊。

康颂几乎蜷缩进那个潮湿角落的阴影里,双手抱着头,喉咙里发出受伤动物般的嘶哑呜咽:

“我不要钱!我不要你们的钱!我要等我儿子!你们都是骗子!都想把我从这个家赶走!滚!滚出去!”

金钱筹码,在老人的执念面前毫无用处。沈知微满心挫败,书本上的理论,此刻全都失灵。

双线困境同时袭来。另一边,纳塔的清迈旅馆投资项目也陷入僵局。

沈知微坚持将“社区历史纠纷”作为核心风险点写入初步分析报告,

并花了大量心血,提出了几种在他看来更具建设性的解决思路,包括协商补偿、社区共建、长期利益共享等。

他试图在冷冰冰的投资分析中,为“人”的因素留下一席之地,寻找一种可能更可持续、也更文明的解决方案。

然而,小组内部就此炸开了锅。

视频会议里,玛娜的声音尖利,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

“沈知微,我们是在做投资分析和商业计划,不是开慈善机构搞社区调解!

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邻里纠纷,跟我们的投资回报率有什么关系?

你在报告里大篇幅强调这种无法量化的‘情感成本’,只会让我们的方案看起来不专业、不切实际、充满不必要的风险!

我们应该聚焦在财务数据、硬件改造、市场定位这些硬指标上!”

普在一旁犹豫着附和,语气怯懦:

“玛娜说得……也有道理。吴教授更看重财务模型和市场分析。

这些非量化的因素,很难写入最终报告,也未必能得到认可……”

纳塔则抱着手臂,嘴角挂着那抹惯常的、玩世不恭的笑,但眼神里闪烁的是商贾子弟的精明:

“知微啊,你的想法是好的,有情怀。不过哥哥我得说句实在话,在清迈那种地方,有时候‘人情’和‘关系’,比白纸黑字的合同更好使。

这事儿没那么复杂,我家在那边有点人脉,打声招呼,让那几家‘不懂事’的邻居安分点,别给我们项目添乱,不是更简单、更有效率?”

沈知微看着屏幕上三张神情各异、却同样写满“现实”二字的脸,胸口堵着一团灼热的浊气,吐不出,咽不下。

玛娜信奉逐利,普畏惧规则,纳塔依赖人脉捷径,三人都是现实逻辑,唯独他的想法格格不入,甚至有些天真。

学术理想撞上现实功利,终究撞得头破血流,和别墅的困境如出一辙——复杂世事,从来没法用书本理论规整。

压力层层叠加。沈知微连日熬夜改方案、周旋各方,睡眠破碎,太阳穴阵阵胀痛,空气沉闷得让人窒息。

某天下午,阿木发来一张照片:康颂的棚屋被泼满红漆,歪扭的泰文“滚”字刺眼。老人佝偻着蹲在门口,落寞又无助。

蛇皮升级了骚扰。

沈知微指尖发凉,连日积压的焦虑、愤怒涌了上来。他不能再空想,必须主动破局。

“阿木,去水岸别墅。现在。”

车子驶向城郊,街景愈发杂乱。沈知微快速盘算:

症结在康颂,康颂的执念在失踪的儿子;儿子失联大概率和曼谷底层灰色产业链有关,而蛇皮恰好混迹其中,或许藏着线索。

他查到,老人儿子最后联系过曼谷老城区一个叫四眼的人,这是唯一突破口。

抵达别墅,沈知微径直走向棚屋。老人见了他,下意识后退戒备。

沈知微示意阿木退后,蹲下身放缓语气:“康颂伯,我不是赶你走,我想帮你找儿子。”

老人浑身一颤,眼神里满是渴望与怀疑。

“你儿子最后有没有提过找人、落脚的地方?”

康颂迟疑许久,从枕头下摸出一张揉烂的纸条,上面写着老城区地址和“四眼叔”三个字:

“他说去找这个人挣钱……后来就没消息了……”

沈知微收好纸条:“我去查线索。你锁好门待在屋里,外面的事我来处理。”

他叮嘱阿木加强棚屋安保、监视蛇皮动向,随后坐回车里:“去这个地址。”

眼眸深处凝着冷冽的决意。车子驶入夕阳下浑浊的老城区,他带着唯一的线索,主动走进迷雾,寻找破局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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