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谈判
病房里死寂了漫长的一秒。
沈予安那双深陷的、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沈知微和阿南，嘶哑的声音在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中断续响起：
“我救了你们，对不对？你们承认吗？”
他喘息着，胸膛艰难起伏，每一个字都像在砂纸上磨过：
“不管我有任何的动机……如果我没有扑出来，你们俩今天能不能活，都是个问题。有这个概率的，对不对？”
沈知微沉默地看着他。那张曾经写满傲慢的脸，此刻只剩病态的苍白和濒死般的疲惫。他缓缓开口，声音是出乎意料的坦然：
“没错。你想说什么？”
沈予安扯了扯嘴角，那弧度既不像笑，也不像哭，而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扭曲。
他积攒着所剩无几的力气，用最直白的方式，抛出了那个在心底反复煎熬过无数遍的请求：
“能不能……就是我们之间的账，一笔勾销？”
沈知微的呼吸在他那句“我们之间的账，能不能先一笔勾销？”出口时，微微滞住。
他看着病床上那张依旧能看出昔日轮廓、却写满风霜痛苦的脸，看着那只残缺的手，看着那些层层叠叠、触目惊心的伤疤，
一股混杂着旧日恨意与当下荒谬的怒火，猛地窜上心头。
“一笔勾销？”沈知微的声音很轻，却像冰片刮过玻璃，带着压抑不住的尖锐，“沈予安，你告诉我，怎么勾销？”
他向前走了一步，阿南在轮椅上抬手，轻轻拦了他一下，但沈知微没停。
他走到病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曾经不可一世、如今却只能躺在病床上苟延残喘的“哥哥”。
“我知道沈家邪术，知道当初害我、设计我，你都有份。我也知道，阿南被卖，你‘功不可没’。”沈知微每说一句，声音就更冷一分，眼底是沉淀了太久的寒冰，
“你现在扑出来一下，挨一刀，挡一枪，就想把过去所有的账都抹平？是，你救了我们，我认。但这笔债，是你想勾销就能勾销的？”
“我他妈知道！”沈予安急促地打断他，胸膛剧烈起伏，仅存的左手死死攥着身下的床单，手背上青筋虬结。
“我从那个地狱爬出来——”他猛地扯开一点病号服的领口，露出底下更多狰狞的疤痕。
那不只是疤痕，是艺术品般的折磨——有些烫伤呈规则的几何形状，有些割伤刻意避开要害，只留下最长的痛苦愈合期。他的声音因激动和缺氧而断续：
“李曼丽把我卖到新加坡，卖给那个姓黄的变态……你以为只是卖身？”
他发出一种古怪的、像哭又像笑的声音：
“那艘船……叫‘黄金公主号’。注册在巴拿马，常年停在公海。上面有赌场，有夜总会，还有……‘特别包厢’。
姓黄的专门收集我这种‘家道中落’的少爷小姐，他觉得折辱我们这种人特别有成就感。”
沈予安的眼神涣散了一瞬，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噩梦：
“他们给我打一种药……叫‘听话水’。打了之后，你会有意识，能看见，能听见，能感觉到一切——但动不了，说不出话，连眼泪都流不出来。
他们把你摆成各种姿势，拍照，录像……然后卖给有特殊癖好的人收藏。”
他残缺的右手无意识地抽搐着：
“这还不是最糟的。最糟的是……‘惩罚游戏’。如果你不听话，或者客人不满意，他们会把你关进底层的‘宠物舱’。
那里没有窗户，只有一排排铁笼子。
他们不给药，让你清醒地经历戒断反应——全身像被蚂蚁啃，骨头缝里发痒，你会求他们，用你能想到的一切方式求他们给你一针……”
他猛地咳嗽起来，咳得整个身体蜷缩，监护仪再次尖叫。医护人员想上前，被他用仅存的左手狠狠推开。
“这只耳朵——”他指着左耳那个丑陋的肉痂，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是我第三次逃跑被抓回来……姓黄的亲自用一把修剪雪茄的剪刀剪的。
他说……‘这样你以后每次照镜子，都会想起不听话的下场’。”
“这根手指，”他抬起残缺的右手，“是被一个女客人咬掉的。她有……啃咬癖。姓黄的说，一根手指换她家族一笔生意，值了。”
沈予安抬起头，看着沈知微，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碎了：
“他们不让我死，因为我的脸还能卖钱。他们用最好的药维持我的脸，却在身上其他地方……做尽你想得到、想不到的事。”
他没有躲开沈知微的目光，那双曾经盛满傲慢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痛苦、耻辱，还有一种近乎破釜沉舟的孤注一掷。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苍白的脸上泛起濒死般的潮红，但眼睛却亮得吓人，死死锁着沈知微：
“我逃出来了！那个姓黄的富商，我把他废了！他下半辈子都得躺着过！我也遭报应了！我遭的报应还不够吗？！”
“沈知微，你看清楚！”他几乎是用尽力气在低吼，破碎的嗓音在病房里回荡，
“看清楚我现在这副鬼样子！我不是以前那个沈予安了！
我什么都没了，就剩这条烂命！昨天……昨天我他妈还差点为救你们俩把这最后一点东西也搭进去！”
他喘着粗气，胸膛像破旧的风箱般起伏，声音却诡异地低了下来，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走投无路的绝望，混着难以启齿的哀告：
“看在我们……看在我们好歹流着同一个畜牲的血的份上……我是沈耀宗的私生子，你也是他的儿子，我们他妈的就是有这甩不掉的血缘！
看在我昨天……也算还了你们一点点的份上……我们之间的旧账，能不能……先清了？
我不求你们原谅，不指望你们把我当兄弟……我只求你们，高抬贵手，别报复我。
让我……喘口气。我在泰国……还有认识的朋友，我只想……只想……”
他想活下去。想像个人一样，哪怕残缺不堪，哪怕卑微如尘，也想喘着气，看看太阳。
这句话他没说出来，但沈知微和阿南都听懂了。
病房里再次陷入更深的沉默，只有监护仪规律冰冷的滴滴声，像在为这场跨越了生死、血缘与仇恨的荒诞清算读秒。
阿南坐在轮椅上，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目光沉沉地在沈予安那张写满痛苦与乞求的脸上，和沈知微紧绷如石的侧影之间移动。
沈知微垂在身侧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他看着沈予安那只残缺的、微微颤抖的手，看着他那张因为激动和虚弱而扭曲的、却依旧完好的脸上，深陷的眼窝里那点微弱却顽固的、属于“生”的光。
无数的画面在脑海里冲撞——认亲时对方志得意满的轻蔑，阿南被卖，自己走入绝境的无力，栈桥边那具肮脏身躯决然扑出的瞬间……
恨是真的。怨是真的。
可眼前这副惨状，和那不顾一切扑出来时带起的气流，也是真的。
许久，沈知微极慢、极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再抬眼时，眼底那些激烈的、翻涌的恨与怒，被强行压入最深处，冻结成一片沉静的、深不见底的寒潭。
“……好。”他开口，声音干涩，却清晰，带着一锤定音的重量，“一笔勾销。以前的账，从你扑出来那一刻，清了。”
沈予安像是被骤然抽走了脊梁骨里最后一根硬撑着的钢筋，整个人彻底瘫软下去，重重跌回枕头里，闭上了眼睛。
唯有胸膛还在不受控制地剧烈起伏，和那微微颤抖的、残缺的手指，泄露着他内心如何的惊涛骇浪与……劫后余生。
病房里只剩下压抑的呼吸声。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沈知微的声音再次响起，已经听不出太多情绪，只剩下探究的冷静：
“现在，回答我的问题。你怎么变成这样的？那个富商，你怎么逃出来，还能废了他？”
沈予安没有立刻睁眼，喉结艰难地滚动了几下，吞咽下喉咙里的血腥和苦涩，才缓缓说道，声音低哑疲惫：
“不是每个人，都有你这样的运气可以碰见，西里·扎隆瓦……或许，”他扯了扯嘴角，那弧度充满自嘲与无尽的苍凉，“你的命格，才是最好的。”
他停顿了一下，积攒力气，才继续道：“至于我怎么逃的……沈瑶帮了我。”
沈知微瞳孔几不可察地一缩：“沈瑶？她在哪？”
“中东。给一个六十多岁的酋长当第八房小老婆。那是她能找到的、唯一还算安全的出路。”沈予安的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像在说今天天气如何，
他扯了扯嘴角，那弧度里没有任何温度：
“那个老男人几个月前死了。沈瑶……她现在还在中东，但处境不会好。
那些遗产争夺，她一个外室，还是亚洲女人，占不到便宜。”
“她用从老男人手里抠出来的钱，帮我弄了个假身份，找了条偷渡船，把我从新加坡那艘吃人的邮轮上弄了出来。姓黄的追杀我，我回不去泰国，流落到这里。”
他说完，目光重新聚焦在沈知微脸上，那眼神里的卑微褪去，换上了一种更复杂、更冷静，甚至带着一丝破釜沉舟的锐利。
“所以，”他顿了顿，清晰地说，“我想请你……帮我传句话。我想见西里先生。”
沈知微的眉头瞬间锁紧，几乎是本能地，一股尖锐的防备和冰冷的气息从他周身渗出：“你找他干什么？”
沈予安看着他脸上骤然绷紧的线条和眼底那几乎要溢出的冷光，忽然低低地、古怪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嘶哑破碎，浸满了嘲讽，以及一种洞悉的了然。
“别紧张。”他说，残缺的手指轻轻动了动，“看，我们沈家人，骨子里那份偏执和独占欲，真是一分都没少。”
沈予安那双深陷的、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沈知微和阿南，嘶哑的声音在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中断续响起：
“我救了你们，对不对？你们承认吗？”
他喘息着，胸膛艰难起伏，每一个字都像在砂纸上磨过：
“不管我有任何的动机……如果我没有扑出来，你们俩今天能不能活，都是个问题。有这个概率的，对不对？”
沈知微沉默地看着他。那张曾经写满傲慢的脸，此刻只剩病态的苍白和濒死般的疲惫。他缓缓开口，声音是出乎意料的坦然：
“没错。你想说什么？”
沈予安扯了扯嘴角，那弧度既不像笑，也不像哭，而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扭曲。
他积攒着所剩无几的力气，用最直白的方式，抛出了那个在心底反复煎熬过无数遍的请求：
“能不能……就是我们之间的账，一笔勾销？”
沈知微的呼吸在他那句“我们之间的账，能不能先一笔勾销？”出口时，微微滞住。
他看着病床上那张依旧能看出昔日轮廓、却写满风霜痛苦的脸，看着那只残缺的手，看着那些层层叠叠、触目惊心的伤疤，
一股混杂着旧日恨意与当下荒谬的怒火，猛地窜上心头。
“一笔勾销？”沈知微的声音很轻，却像冰片刮过玻璃，带着压抑不住的尖锐，“沈予安，你告诉我，怎么勾销？”
他向前走了一步，阿南在轮椅上抬手，轻轻拦了他一下，但沈知微没停。
他走到病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曾经不可一世、如今却只能躺在病床上苟延残喘的“哥哥”。
“我知道沈家邪术，知道当初害我、设计我，你都有份。我也知道，阿南被卖，你‘功不可没’。”沈知微每说一句，声音就更冷一分，眼底是沉淀了太久的寒冰，
“你现在扑出来一下，挨一刀，挡一枪，就想把过去所有的账都抹平？是，你救了我们，我认。但这笔债，是你想勾销就能勾销的？”
“我他妈知道！”沈予安急促地打断他，胸膛剧烈起伏，仅存的左手死死攥着身下的床单，手背上青筋虬结。
“我从那个地狱爬出来——”他猛地扯开一点病号服的领口，露出底下更多狰狞的疤痕。
那不只是疤痕，是艺术品般的折磨——有些烫伤呈规则的几何形状，有些割伤刻意避开要害，只留下最长的痛苦愈合期。他的声音因激动和缺氧而断续：
“李曼丽把我卖到新加坡，卖给那个姓黄的变态……你以为只是卖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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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艘船……叫‘黄金公主号’。注册在巴拿马，常年停在公海。上面有赌场，有夜总会，还有……‘特别包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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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予安的眼神涣散了一瞬，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噩梦：
“他们给我打一种药……叫‘听话水’。打了之后，你会有意识，能看见，能听见，能感觉到一切——但动不了，说不出话，连眼泪都流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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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清楚我现在这副鬼样子！我不是以前那个沈予安了！
我什么都没了，就剩这条烂命！昨天……昨天我他妈还差点为救你们俩把这最后一点东西也搭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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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南坐在轮椅上，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目光沉沉地在沈予安那张写满痛苦与乞求的脸上，和沈知微紧绷如石的侧影之间移动。
沈知微垂在身侧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他看着沈予安那只残缺的、微微颤抖的手，看着他那张因为激动和虚弱而扭曲的、却依旧完好的脸上，深陷的眼窝里那点微弱却顽固的、属于“生”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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恨是真的。怨是真的。
可眼前这副惨状，和那不顾一切扑出来时带起的气流，也是真的。
许久，沈知微极慢、极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再抬眼时，眼底那些激烈的、翻涌的恨与怒，被强行压入最深处，冻结成一片沉静的、深不见底的寒潭。
“……好。”他开口，声音干涩，却清晰，带着一锤定音的重量，“一笔勾销。以前的账，从你扑出来那一刻，清了。”
沈予安像是被骤然抽走了脊梁骨里最后一根硬撑着的钢筋，整个人彻底瘫软下去，重重跌回枕头里，闭上了眼睛。
唯有胸膛还在不受控制地剧烈起伏，和那微微颤抖的、残缺的手指，泄露着他内心如何的惊涛骇浪与……劫后余生。
病房里只剩下压抑的呼吸声。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沈知微的声音再次响起，已经听不出太多情绪，只剩下探究的冷静：
“现在，回答我的问题。你怎么变成这样的？那个富商，你怎么逃出来，还能废了他？”
沈予安没有立刻睁眼，喉结艰难地滚动了几下，吞咽下喉咙里的血腥和苦涩，才缓缓说道，声音低哑疲惫：
“不是每个人，都有你这样的运气可以碰见，西里·扎隆瓦……或许，”他扯了扯嘴角，那弧度充满自嘲与无尽的苍凉，“你的命格，才是最好的。”
他停顿了一下，积攒力气，才继续道：“至于我怎么逃的……沈瑶帮了我。”
沈知微瞳孔几不可察地一缩：“沈瑶？她在哪？”
“中东。给一个六十多岁的酋长当第八房小老婆。那是她能找到的、唯一还算安全的出路。”沈予安的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像在说今天天气如何，
他扯了扯嘴角，那弧度里没有任何温度：
“那个老男人几个月前死了。沈瑶……她现在还在中东，但处境不会好。
那些遗产争夺，她一个外室，还是亚洲女人，占不到便宜。”
“她用从老男人手里抠出来的钱，帮我弄了个假身份，找了条偷渡船，把我从新加坡那艘吃人的邮轮上弄了出来。姓黄的追杀我，我回不去泰国，流落到这里。”
他说完，目光重新聚焦在沈知微脸上，那眼神里的卑微褪去，换上了一种更复杂、更冷静，甚至带着一丝破釜沉舟的锐利。
“所以，”他顿了顿，清晰地说，“我想请你……帮我传句话。我想见西里先生。”
沈知微的眉头瞬间锁紧，几乎是本能地，一股尖锐的防备和冰冷的气息从他周身渗出：“你找他干什么？”
沈予安看着他脸上骤然绷紧的线条和眼底那几乎要溢出的冷光，忽然低低地、古怪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嘶哑破碎，浸满了嘲讽，以及一种洞悉的了然。
“别紧张。”他说，残缺的手指轻轻动了动，“看，我们沈家人，骨子里那份偏执和独占欲，真是一分都没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