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开局就跟老大结婚
镁光灯闪烁，将陆温成和顾蔺并肩而立，交换戒指的画面定格成永恒。
两家长辈在台下交换着欣慰与如释重负的眼神，宾客们的祝福声浪裹挟着对这场强强联合的赞叹。
陆温成全程维持着无可挑剔的得体微笑，手臂虚揽着顾蔺的腰。
顾蔺则微微垂着眼，嘴角上扬迎接着上前来祝福的宾客。
他们宣读誓言，亲吻脸颊。
掌声雷动，香槟塔折射着水晶吊灯璀璨的光。
促成这场婚姻的，并非爱意，而是财务报表上日渐下滑的曲线。
顾家，曾是行业里叱咤风云的老牌巨头，招牌响当当。
然而时代浪潮冲刷下，创新乏力的弊端日渐显现，市场份额被新兴对手不断蚕食，昔日辉煌蒙上了一层黯淡的阴影。
陆家则是他们合作多年的重要伙伴，根基稳固，势头正盛，看在两代人交情的份上，一直未曾中断合作，却也清楚这艘老船若再无转机，迟早拖累自身。
联姻，成了老一辈眼中最直接的强心剂。
用一纸婚约，将两家的利益更紧密地捆绑在一起，向外界释放出信号。
同时，这也是一个绝佳的公关契机恰逢同性婚姻合法化通过不久，社会话题度正高。
一对出身名门，容貌相当的青年才俊结合，既能彰显家族的开明与前瞻，又能轻易占据媒体头条，为双方企业赢得难以估量的关注度与舆论好感，为寻求新的发展空间铺平道路。
于是，所有人心照不宣地推动着这场共赢的盛宴。
而在内里……
---
喧嚣散尽，宾客离去。
偌大的新居终于只剩下他们两人。
陆温成径直走进主卧附带的浴室，站在宽大的镜前。
镜中的男人依旧英俊，只是眉宇间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倦怠。
他抬手，有些粗暴地扯开束缚了他一整天的领带，昂贵的丝绸滑过指尖，被随意丢在冰冷的台面上。
接着是西装外套的扣子，一颗，两颗脱下外套时，肩膀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瞬，仿佛卸下了一层沉重的盔甲。
透过镜子，他能看见卧室里的景象。
顾蔺背对着他，正安静地整理着几个刚搬来的行李箱，将衣物一件件取出，挂进空空如也的衣柜。
他的动作不疾不徐，甚至称得上细致。
陆温成皱了皱眉，转身靠在洗手台边，目光落在顾蔺清瘦的脊背上，打破了沉默，声音在过于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这间房间留给你。我去隔壁睡。”
他顿了顿，补充道，“有需要的场合就找我。希望你也一样。”
他说这话时，脑海里掠过的是父母几十年相敬如宾的婚姻。
陆温成从小到大都是标准的别人家的孩子，顶尖的学业，顺利的继承，然后，按部就班地娶一位门当户对，温柔贤淑的妻子，构建一个同样稳定体面的家庭。
他甚至连恋爱都没谈过，总觉得那是不确定因素，远不如事业蓝图清晰可控。
时过境迁。
他在心里无声地重复了这四个字。
没想到，最终打破他所有预设的，是时代的浪潮和家族的需要，而他娶回家的，竟是个男妻。
尽管顾陆两家是世交，但顾蔺初中毕业后就出国了，记忆中那个有点腼腆安静的少年形象早已模糊。
听说他在国外有过一个感情甚笃的男朋友，后来不知为何分手，便回了国。
陆温成对此没有探究的欲望，只希望这场婚姻至少能维持表面的平静。
只要顾蔺安分，不过问他的事，不惹麻烦，他愿意给予基本的尊重和合作伙伴的待遇。
日子总要过下去，既来之，则安之。
顾蔺挂好最后一件衬衫，才缓缓转过身。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无新婚的羞涩，也无寄人篱下的忐忑，只有一片沉静的疏离。
他看向陆温成，点了点头，声音平淡无波：
“好的，我知道了。”他顿了顿，视线掠过陆温成，投向那张宽敞的新床，又很快移开，下了逐客令，“没什么事，你就先出去吧。我要休息了。”
语气礼貌，却冰冷干脆，没有半分新婚之夜应有的旖旎或尴尬，只有纯粹的不欲多言。
陆温成只觉得一股郁气堵在了心口。
他下意识咬了咬后槽牙，下颌线绷紧了一瞬。
自己主动划清界限，算是给足了双方体面，对方却连一丝波澜都无，甚至急不可待地要将他这个丈夫请出新房？
热脸贴了冷屁股。
不，甚至连贴都谈不上，对方根本没给他热脸的机会，直接关上了门。
他对这位新婚妻子本就稀薄的印象，此刻更是直线下降。
原本那点合作共存的耐心，被顾蔺这盆冰水浇得只剩火星。
也好，这样界限分明，省去许多麻烦。
等两家合作彻底稳固，寻到新的发展空间，不再需要这层婚姻关系捆绑时……
就离婚。
这个清晰的念头浮现在脑海，让他心中那点不快逐渐平复了下去。
他没再说什么，径直拿起自己的外套和领带，转身离开了主卧，顺手带上了门。
卧室门被轻轻关上，隔绝了陆温成离去的身影。
方才还带着一丝人气的新房，瞬间沉寂下来，只剩下中央空调低沉的送风声。
顾蔺站在原地没动，目光缓慢地扫过这个空间。
宽大的双人床，床头柜上对称地摆放着两盏设计感极强的灯。其他地方空空荡荡，毫无人气。
他走到墙边，关掉了主灯，只留下一盏角落里的落地灯，昏黄的光线勉强驱散一小片黑暗，却让房间其他角落的阴影显得更加浓重。
他在这片空洞的寂静里站了好一会儿，才像是终于找回了一点力气，开始慢慢收拾那些散落在沙发和地上的行李箱。
好不容易将最后一件物品归位，让这个空间至少表面上有了点生气，他才转身走进浴室。
浴室光洁明亮，巨大的镜面清晰地映出他的身影。
镜子里的人，还穿着婚礼上那套剪裁完美的礼服，头发一丝不苟，脸上是化妆师精心描绘的妆容。
唇色是温柔的豆沙红，眼线勾勒得恰到好处，让那双本就漂亮的眼睛显得更加深邃。
可是，顾蔺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镜面，冰凉的触感透过皮肤传来。
他的目光穿透那层精致的伪装，直直看进自己的眼底。
那里没有了面对镜头时的浅笑，没有了回应长辈时的温顺，只剩下疲惫和空洞。
眼眶毫无征兆地热了起来，迅速泛红。
他猛地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将那股汹涌而上的酸涩狠狠压了回去。
不能哭。
不能去想那个人了。
他们已经分手了。
是自己提的，不能回头了。
也不可能再回头了，自己已经结婚了。
再睁开眼时，眼底的红潮尚未完全褪去，但眼底是近乎麻木的平静。
他只是对着镜子里的那个人，叹了一口气。
然后，他不再看镜子，开始沉默地拆卸自己。
一件件昂贵的衣物被褪下，随意丢在地面上。
最后，他走到花洒下，打开水龙头。
---
第二天，顾蔺醒来时，已经九点半。
房间里寂静无声，只有他自己清浅的呼吸。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片刻，随即才慢慢聚焦，想起自己身在何处。
他慢吞吞地起身，洗漱，换上一身舒适的居家服。才缓缓下楼。
楼下，陆温成坐在长餐桌的主位，面前摊开着笔记本电脑，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神情专注，已然进入了工作状态。
晨光透过落地窗洒在他半边身上，勾勒出利落干练的轮廓。
听到脚步声，陆温成从屏幕前抬起眼，余光瞥见顾蔺走下楼梯。
昨夜那点被干脆利落请出房间的微恼，冒了一下头。
但他立刻压了下去。
理性提醒他，下午的安排是回陆家吃饭，按照约定，他们需要在双方父母面前，以及可能存在的狗仔镜头下，维持新婚的和谐。
不能让气氛太僵。
“张妈，”陆温成扬声，目光仍看着屏幕，语气却放得平缓了些，“把热的早饭给顾蔺端上来吧。”
候在一旁的中年妇人连忙应声，去了厨房。
顾蔺走到餐桌另一边，安静地坐下，在陆温成的左手边。
陆温成这才将视线完全从电脑上移开，看向对面的新婚伴侣，公事公办地交代：“一会儿要去我父母家吃饭。门口可能会有蹲守的狗仔，毕竟昨天才办完婚礼。”他顿了顿，补充道，“你配合一下。”
顾蔺点了点头，端起张妈送上的热牛奶，指尖感受着杯壁传来的暖意。
他垂着眼帘，静默了几秒，对着陆温成说道：
“我知道了。”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有些艰难，但还是继续说了下去，“抱歉，我昨天……有点累，连带心情不好。”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向陆温成：
“以后有什么事，我会配合的。”
这意料之外的道歉和表态，让陆温成微微一怔。
昨晚那点气恼，像被针戳了一下的气球，悄无声息地瘪下去不少。
他审视着顾蔺，对方的神色坦然。
或许，昨天真的只是疲惫。
陆温成向来吃软不吃硬，对方主动递了台阶，他自然也不会揪着不放。
更重要的是，顾蔺明确了态度，这符合他对这段婚姻的基本期望。
“嗯。” 陆温成合上笔记本电脑，语气缓和了许多，甚至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我能理解。毕竟对我们来说，都是不小的变化。”
他拿起咖啡杯，啜饮一口，目光落在顾蔺脸上。晨光中，卸去昨日华丽装扮和舞台式微笑的顾蔺，显露出一种截然不同的样貌。
皮肤很白，鼻梁挺直，唇色很淡，下颌线条清晰却不显凌厉。
最特别的是那双眼睛，沉静得像秋日的深潭。
这样的清冷气质，配着出色的骨相，让他即使安静地坐在那里，也拥有一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陆温成心里忽然掠过这个念头。抛开那些利益纠葛和昨夜的不快，单从客观审美来看，他这位伴侣的样貌和气质，无疑是极为出众的。
作为一个合作伙伴，甚至是需要时常一同出现在公众面前的伴侣，这至少是让人舒适且体面的。
“现在我们是夫夫了，”陆温成放下咖啡杯，这句话说得比刚才多了几分实质性的重量，“日子总要好好过下去。先吃早饭吧，收拾一下一会就出发。”
收拾妥当，两人前一后走向门口。
玄关处，陆温成的手已经搭在了冰凉的门把手上，却忽然停住了动作。
跟在他身后半步的顾蔺有些疑惑，抬眼看他高大的背影：“怎么了？”
陆温成闻声回过头，随即自然至极地伸出手，握住了顾蔺垂在身侧的手。
掌心温热的触感骤然传来，顾蔺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手下意识地想逃离，却被对方更坚定地握住。
然后陆温成转身，推开了家门。
几乎同时，一种被窥视的微妙感如影随形。
顾蔺的眼角余光敏锐地捕捉到不远处的绿化带中反光一闪而过，紧接着是轻微的咔嚓声，被茂密的枝叶与风声掩盖了大半。
他身体不易察觉地绷紧了，被陆温成握着的手指微微一动。
这种暴露在镜头下的感觉，即便有所准备，依然令人不适。
就在这时，走在前面的陆温成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他仿佛只是随意调整步伐，手臂却顺势一带，极其自然地将顾蔺往自己身边拉近。
顾蔺猝不及防，脚下踉跄半步，整个人几乎被圈进了陆温成的怀里。
温暖瞬间将他笼罩，隔着衣料，能感受到对方胸膛传来的心跳。
顾蔺下意识地抬头，视线正好撞进陆温成低垂的目光里。
距离太近，他甚至能看清对方眼底那片沉静的深海。
“别怕。”陆温成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温热的气息拂过顾蔺耳畔，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有我在。”
这句话安抚住了顾蔺的不安，陆温成已经揽着他，步伐沉稳地走到了车边。
他一手拉开车门，另一只手依旧牵着顾蔺，微微侧身，将顾蔺护在自己与车身之间，将他送进了后排座椅。
顾蔺靠在柔软的皮质座椅里，手指似乎还残留着被紧握的触感，鼻尖仿佛还萦绕着那阵陌生的气息。
刚才那一连串的动作发生得太快，陆温成的体温，他低沉的声音，还有那个短暂的怀抱……
他有些怔忡。
“刚刚……”顾蔺开口，声音比想象中要轻一些，“谢谢你。”
陆温成已经系好安全带，让司机发动了车子。
闻言，他侧过头，看了顾蔺一眼。
“没什么。”陆温成收回目光，看向前方，“我们现在是夫夫，我护着你是应该的。”
顾蔺没有说话了，只是将头转向了车窗外。
没有人看见，在窗外景色的映衬下，他那张清冷的脸上，嘴角向上弯了一下。
很淡，很快便消失了，像投入深潭的一颗小石子，漾开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两家长辈在台下交换着欣慰与如释重负的眼神，宾客们的祝福声浪裹挟着对这场强强联合的赞叹。
陆温成全程维持着无可挑剔的得体微笑，手臂虚揽着顾蔺的腰。
顾蔺则微微垂着眼，嘴角上扬迎接着上前来祝福的宾客。
他们宣读誓言，亲吻脸颊。
掌声雷动，香槟塔折射着水晶吊灯璀璨的光。
促成这场婚姻的，并非爱意，而是财务报表上日渐下滑的曲线。
顾家，曾是行业里叱咤风云的老牌巨头，招牌响当当。
然而时代浪潮冲刷下，创新乏力的弊端日渐显现，市场份额被新兴对手不断蚕食，昔日辉煌蒙上了一层黯淡的阴影。
陆家则是他们合作多年的重要伙伴，根基稳固，势头正盛，看在两代人交情的份上，一直未曾中断合作，却也清楚这艘老船若再无转机，迟早拖累自身。
联姻，成了老一辈眼中最直接的强心剂。
用一纸婚约，将两家的利益更紧密地捆绑在一起，向外界释放出信号。
同时，这也是一个绝佳的公关契机恰逢同性婚姻合法化通过不久，社会话题度正高。
一对出身名门，容貌相当的青年才俊结合，既能彰显家族的开明与前瞻，又能轻易占据媒体头条，为双方企业赢得难以估量的关注度与舆论好感，为寻求新的发展空间铺平道路。
于是，所有人心照不宣地推动着这场共赢的盛宴。
而在内里……
---
喧嚣散尽，宾客离去。
偌大的新居终于只剩下他们两人。
陆温成径直走进主卧附带的浴室，站在宽大的镜前。
镜中的男人依旧英俊，只是眉宇间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倦怠。
他抬手，有些粗暴地扯开束缚了他一整天的领带，昂贵的丝绸滑过指尖，被随意丢在冰冷的台面上。
接着是西装外套的扣子，一颗，两颗脱下外套时，肩膀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瞬，仿佛卸下了一层沉重的盔甲。
透过镜子，他能看见卧室里的景象。
顾蔺背对着他，正安静地整理着几个刚搬来的行李箱，将衣物一件件取出，挂进空空如也的衣柜。
他的动作不疾不徐，甚至称得上细致。
陆温成皱了皱眉，转身靠在洗手台边，目光落在顾蔺清瘦的脊背上，打破了沉默，声音在过于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这间房间留给你。我去隔壁睡。”
他顿了顿，补充道，“有需要的场合就找我。希望你也一样。”
他说这话时，脑海里掠过的是父母几十年相敬如宾的婚姻。
陆温成从小到大都是标准的别人家的孩子，顶尖的学业，顺利的继承，然后，按部就班地娶一位门当户对，温柔贤淑的妻子，构建一个同样稳定体面的家庭。
他甚至连恋爱都没谈过，总觉得那是不确定因素，远不如事业蓝图清晰可控。
时过境迁。
他在心里无声地重复了这四个字。
没想到，最终打破他所有预设的，是时代的浪潮和家族的需要，而他娶回家的，竟是个男妻。
尽管顾陆两家是世交，但顾蔺初中毕业后就出国了，记忆中那个有点腼腆安静的少年形象早已模糊。
听说他在国外有过一个感情甚笃的男朋友，后来不知为何分手，便回了国。
陆温成对此没有探究的欲望，只希望这场婚姻至少能维持表面的平静。
只要顾蔺安分，不过问他的事，不惹麻烦，他愿意给予基本的尊重和合作伙伴的待遇。
日子总要过下去，既来之，则安之。
顾蔺挂好最后一件衬衫，才缓缓转过身。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无新婚的羞涩，也无寄人篱下的忐忑，只有一片沉静的疏离。
他看向陆温成，点了点头，声音平淡无波：
“好的，我知道了。”他顿了顿，视线掠过陆温成，投向那张宽敞的新床，又很快移开，下了逐客令，“没什么事，你就先出去吧。我要休息了。”
语气礼貌，却冰冷干脆，没有半分新婚之夜应有的旖旎或尴尬，只有纯粹的不欲多言。
陆温成只觉得一股郁气堵在了心口。
他下意识咬了咬后槽牙，下颌线绷紧了一瞬。
自己主动划清界限，算是给足了双方体面，对方却连一丝波澜都无，甚至急不可待地要将他这个丈夫请出新房？
热脸贴了冷屁股。
不，甚至连贴都谈不上，对方根本没给他热脸的机会，直接关上了门。
他对这位新婚妻子本就稀薄的印象，此刻更是直线下降。
原本那点合作共存的耐心，被顾蔺这盆冰水浇得只剩火星。
也好，这样界限分明，省去许多麻烦。
等两家合作彻底稳固，寻到新的发展空间，不再需要这层婚姻关系捆绑时……
就离婚。
这个清晰的念头浮现在脑海，让他心中那点不快逐渐平复了下去。
他没再说什么，径直拿起自己的外套和领带，转身离开了主卧，顺手带上了门。
卧室门被轻轻关上，隔绝了陆温成离去的身影。
方才还带着一丝人气的新房，瞬间沉寂下来，只剩下中央空调低沉的送风声。
顾蔺站在原地没动，目光缓慢地扫过这个空间。
宽大的双人床，床头柜上对称地摆放着两盏设计感极强的灯。其他地方空空荡荡，毫无人气。
他走到墙边，关掉了主灯，只留下一盏角落里的落地灯，昏黄的光线勉强驱散一小片黑暗，却让房间其他角落的阴影显得更加浓重。
他在这片空洞的寂静里站了好一会儿，才像是终于找回了一点力气，开始慢慢收拾那些散落在沙发和地上的行李箱。
好不容易将最后一件物品归位，让这个空间至少表面上有了点生气，他才转身走进浴室。
浴室光洁明亮，巨大的镜面清晰地映出他的身影。
镜子里的人，还穿着婚礼上那套剪裁完美的礼服，头发一丝不苟，脸上是化妆师精心描绘的妆容。
唇色是温柔的豆沙红，眼线勾勒得恰到好处，让那双本就漂亮的眼睛显得更加深邃。
可是，顾蔺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镜面，冰凉的触感透过皮肤传来。
他的目光穿透那层精致的伪装，直直看进自己的眼底。
那里没有了面对镜头时的浅笑，没有了回应长辈时的温顺，只剩下疲惫和空洞。
眼眶毫无征兆地热了起来，迅速泛红。
他猛地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将那股汹涌而上的酸涩狠狠压了回去。
不能哭。
不能去想那个人了。
他们已经分手了。
是自己提的，不能回头了。
也不可能再回头了，自己已经结婚了。
再睁开眼时，眼底的红潮尚未完全褪去，但眼底是近乎麻木的平静。
他只是对着镜子里的那个人，叹了一口气。
然后，他不再看镜子，开始沉默地拆卸自己。
一件件昂贵的衣物被褪下，随意丢在地面上。
最后，他走到花洒下，打开水龙头。
---
第二天，顾蔺醒来时，已经九点半。
房间里寂静无声，只有他自己清浅的呼吸。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片刻，随即才慢慢聚焦，想起自己身在何处。
他慢吞吞地起身，洗漱，换上一身舒适的居家服。才缓缓下楼。
楼下，陆温成坐在长餐桌的主位，面前摊开着笔记本电脑，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神情专注，已然进入了工作状态。
晨光透过落地窗洒在他半边身上，勾勒出利落干练的轮廓。
听到脚步声，陆温成从屏幕前抬起眼，余光瞥见顾蔺走下楼梯。
昨夜那点被干脆利落请出房间的微恼，冒了一下头。
但他立刻压了下去。
理性提醒他，下午的安排是回陆家吃饭，按照约定，他们需要在双方父母面前，以及可能存在的狗仔镜头下，维持新婚的和谐。
不能让气氛太僵。
“张妈，”陆温成扬声，目光仍看着屏幕，语气却放得平缓了些，“把热的早饭给顾蔺端上来吧。”
候在一旁的中年妇人连忙应声，去了厨房。
顾蔺走到餐桌另一边，安静地坐下，在陆温成的左手边。
陆温成这才将视线完全从电脑上移开，看向对面的新婚伴侣，公事公办地交代：“一会儿要去我父母家吃饭。门口可能会有蹲守的狗仔，毕竟昨天才办完婚礼。”他顿了顿，补充道，“你配合一下。”
顾蔺点了点头，端起张妈送上的热牛奶，指尖感受着杯壁传来的暖意。
他垂着眼帘，静默了几秒，对着陆温成说道：
“我知道了。”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有些艰难，但还是继续说了下去，“抱歉，我昨天……有点累，连带心情不好。”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向陆温成：
“以后有什么事，我会配合的。”
这意料之外的道歉和表态，让陆温成微微一怔。
昨晚那点气恼，像被针戳了一下的气球，悄无声息地瘪下去不少。
他审视着顾蔺，对方的神色坦然。
或许，昨天真的只是疲惫。
陆温成向来吃软不吃硬，对方主动递了台阶，他自然也不会揪着不放。
更重要的是，顾蔺明确了态度，这符合他对这段婚姻的基本期望。
“嗯。” 陆温成合上笔记本电脑，语气缓和了许多，甚至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我能理解。毕竟对我们来说，都是不小的变化。”
他拿起咖啡杯，啜饮一口，目光落在顾蔺脸上。晨光中，卸去昨日华丽装扮和舞台式微笑的顾蔺，显露出一种截然不同的样貌。
皮肤很白，鼻梁挺直，唇色很淡，下颌线条清晰却不显凌厉。
最特别的是那双眼睛，沉静得像秋日的深潭。
这样的清冷气质，配着出色的骨相，让他即使安静地坐在那里，也拥有一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陆温成心里忽然掠过这个念头。抛开那些利益纠葛和昨夜的不快，单从客观审美来看，他这位伴侣的样貌和气质，无疑是极为出众的。
作为一个合作伙伴，甚至是需要时常一同出现在公众面前的伴侣，这至少是让人舒适且体面的。
“现在我们是夫夫了，”陆温成放下咖啡杯，这句话说得比刚才多了几分实质性的重量，“日子总要好好过下去。先吃早饭吧，收拾一下一会就出发。”
收拾妥当，两人前一后走向门口。
玄关处，陆温成的手已经搭在了冰凉的门把手上，却忽然停住了动作。
跟在他身后半步的顾蔺有些疑惑，抬眼看他高大的背影：“怎么了？”
陆温成闻声回过头，随即自然至极地伸出手，握住了顾蔺垂在身侧的手。
掌心温热的触感骤然传来，顾蔺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手下意识地想逃离，却被对方更坚定地握住。
然后陆温成转身，推开了家门。
几乎同时，一种被窥视的微妙感如影随形。
顾蔺的眼角余光敏锐地捕捉到不远处的绿化带中反光一闪而过，紧接着是轻微的咔嚓声，被茂密的枝叶与风声掩盖了大半。
他身体不易察觉地绷紧了，被陆温成握着的手指微微一动。
这种暴露在镜头下的感觉，即便有所准备，依然令人不适。
就在这时，走在前面的陆温成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他仿佛只是随意调整步伐，手臂却顺势一带，极其自然地将顾蔺往自己身边拉近。
顾蔺猝不及防，脚下踉跄半步，整个人几乎被圈进了陆温成的怀里。
温暖瞬间将他笼罩，隔着衣料，能感受到对方胸膛传来的心跳。
顾蔺下意识地抬头，视线正好撞进陆温成低垂的目光里。
距离太近，他甚至能看清对方眼底那片沉静的深海。
“别怕。”陆温成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温热的气息拂过顾蔺耳畔，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有我在。”
这句话安抚住了顾蔺的不安，陆温成已经揽着他，步伐沉稳地走到了车边。
他一手拉开车门，另一只手依旧牵着顾蔺，微微侧身，将顾蔺护在自己与车身之间，将他送进了后排座椅。
顾蔺靠在柔软的皮质座椅里，手指似乎还残留着被紧握的触感，鼻尖仿佛还萦绕着那阵陌生的气息。
刚才那一连串的动作发生得太快，陆温成的体温，他低沉的声音，还有那个短暂的怀抱……
他有些怔忡。
“刚刚……”顾蔺开口，声音比想象中要轻一些，“谢谢你。”
陆温成已经系好安全带，让司机发动了车子。
闻言，他侧过头，看了顾蔺一眼。
“没什么。”陆温成收回目光，看向前方，“我们现在是夫夫，我护着你是应该的。”
顾蔺没有说话了，只是将头转向了车窗外。
没有人看见，在窗外景色的映衬下，他那张清冷的脸上，嘴角向上弯了一下。
很淡，很快便消失了，像投入深潭的一颗小石子，漾开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