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他微微吃惊的看我,“几日不见,清魄竟学会用质问的口气和朕说话了。”

我和他看似一问一答,其实谁也没有回答对方的问题。

主上忽然看向师傅,“记得初见清魄我就说过,你把她调教的很不错。”师傅的脸微微一白。

我愠怒的插进去,“请主上不要把气撒在师傅身上。”

“啧,这可叫朕有些难办了。”他悠闲的坐下,眼光落在桌上的两个箭簇上,他绽出一个极冷的笑,“清魄,你的心分给太多人了”

“来人,”他话音未落,两名随行的侍从已经奔上来跪下,“去,把兰陵王给朕拿了。”

我未来得及说句什么,他已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转过头来对我眨眨眼,“朕要去看看兰陵王,清魄要不要同去。”

踏进房间,清寒正和禁军对峙,高长恭面色铁青的倚在床柱上,摆在枕边的佩剑也拔了出来搁在手边。

主上挑眉道,“这是演的哪一出。”

清寒忽然跪下,对主上央求道,“请主上看在兰陵王解了洛阳之围,又身中剧毒的份上,缓一缓再拿他回去问罪吧。”

高长恭低喝一声,“起来,不要求他。”两眼看向主上的时候几乎迸出了火花,“你玩够了没有”

主上含笑踱步,“这话可从何说起。”高长恭咬牙道,“你难道真要我明说么。”

主上恍若未闻的踱到清寒面前,做势在他身上深深一闻,清寒只是僵着身体护住高长恭,动也不动的任他接近。

“春猎时候没闻仔细,今天总算是知道为何清魄总是爱赖住你了,”主上恶意的伸出指尖描了描清寒的唇,“还真是好闻呢。”

清寒面色发白,扭头躲开他的手指,我刚朝前走得一步,却被师傅一把拉住。

高长恭忽地推开清寒站起来,“别碰他……”未及说句什么,便剧烈的咳了起来,清寒连忙扶住他。

主上微微一笑,“别动气,激发了毒性,不用朕办你,你就死在这里了。”

高长恭向他唾了一口,“你是真英雄,便和我痛痛快快的战上一场,何必在这里假惺惺。”

主上不防之下给他唾中,脸色微变,但很快又恢复常态,“咱们极少像这样在一起好好聊聊,你又何必激怒朕。现在情势对朕完全有利,朕又何必为争那点意气和你动手。”

高长恭忽然大笑,倚着清寒指住主上一字一顿的几乎问到他脸上,“既然要好好聊聊,那大家不妨摊开来说,那支黑鸩,到底是从北周军射来的,还是出自我们自己人之手。”

此话一出,屋里所有人都是一震。

他竟然知道。

清寒更是又惊又怒,“黑鸩,竟是黑鸩?”高长恭不答,只是定定的看着主上。

主上不知何时已经敛了笑容,安静的看着他,过了一会,只听他说了四个字,“是又怎样。”

静默。

“到底是为何”清寒忽然激动的吼出来,“他为了你的国家出生入死,你就这样对他!”“因为……”主上邪魅的眼神扫过清寒的全身,“他妄想动朕的东西。”

清寒眼里激荡着深刻的恨与痛,“那你要如何才肯给他解毒。”主上微笑,“用你给的起的代价来换,朕满意了,自会给他。”

高长恭止住清寒,淡淡说,“你若还是个男人,就干净利索的把我锁回去,莫要叫我看不起你。”

主上的下颌抽动一下,冷笑道,“你不配。”说罢转身向呆立在一旁的侍从说,“去找个押死囚的栅车,送兰陵王回邺城。”

他冷冷的目光扫过我,“至于你,回去邺城再同你算。”说罢掉头就走。

高长恭对清寒投以宽慰的一笑,由那些侍从架着走了。

回到邺城,正巧遇到北周派人来求和,主上忙于政事,便只下了一道旨意,陈述了兰陵王不尊皇命、盗用皇家印信的罪行,革去了他的一切衔职,将他软禁在一所别苑里,听候刑查司判罪。而对我擅离邺城的处罚,只是不准我出门,又派了一队军士来守住姬府,严格盘查来往人员。

这个处罚对我来说并不严厉,因为平时往来姬府的人并不多,所以我也乐于接受,只是有些担心高长恭的毒伤。

师傅说他若没有解药,只能再撑一个月,便要全身血脉融化而死,我担心的不是他会死,而是怕他死了清寒将他的死归咎在自己身上。

这天一大早,我总觉得心神不宁,辟尘原来赖着我下棋,下了几子见我捧着冰镇酸梅汤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便撅着嘴收了棋盘要去找定风,我也就由他去了。

见他走到门口,忽然发出一声惊呼,我急忙掠过去,瞧见边墙根下斜靠着一个蒙面人,看样子是受了内伤,见到我过来,像是想站起来,又不支的停下来喘息。

高长弘。

在他抬头的瞬间我已经看清他的眼睛,我皱了皱眉,这个傻瓜搞得那么狼狈,难道是去别苑劫人了。

像是回应我的疑问,定风气喘吁吁的一路跑过来,“小姐,前院来了一队禁军,说要搜查贼人……”他眼光落在墙角的高长弘身上,便只张着嘴说不出话来了。

辟尘机敏,定定的看住我,“小姐,怎么办。”我问他,“你能应付的来么。”他沉着的点头,我又执起定风的手,“定风,你若太害怕,现在便跟我说,我叫辟尘帮我就行。”

定风咬着唇,“若说不怕是假话,只是小姐要我做什么。”我微微一笑,“你回到前院,做你自己便行,他们要搜查,让他们搜别的地方,别让他们查到我房间。”

前院隐隐传来吆喝声,辟尘焦急的看着我,“小姐,我该做什么。”我指指高长弘,“随我一同将他搬去我房里。”

定风刚走到院门口,便瞧见一队禁军沿路搜查着向这边走来,心里一急,便要将门关住。

拉门的声音惊动了搜查的士兵,其中一个统领模样的人喝了一声,“什么人。”便朝这边跑了过来。

定风给他一吓,眼泪都要出来了,死死抓着门闩,不知说什么才好。

随着禁军进来的管家连忙陪笑道,“军爷,这是皇上赐给小姐的外宠,叫做定风,生性最是怯懦,见到军爷威风,定是吓坏了。”

那统领将他上下一打量,问道,“你家小姐呢?”定风一惊,“小姐不在。”

“没在?”统领一愣,后面急忙上来一个兵丁,回道,“统领,今天姬府没人出过门。”

那统领冷笑道,“那便是这小子在说谎,都进去搜。”说罢推开定风,便朝里走去,定风急的泪都下来了,一个劲的追着进去,嘴里还嚷,“你们做什么,不能随便闯小姐的院子。”

统领见他着急流泪,更是确信有鬼,示意手下将定风制住,大步朝正房走去,嘴里一边说着,“姬小姐,得罪了,”一边大力向房门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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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竟是虚掩的,他大力一撞之下,整个人跌跌撞撞的摔进了房间,伴着外面定风的哭叫,房里响起一声怒斥,“大胆,谁敢乱闯。”

声音竟是出自低垂的幔帐中。

禁军统领尴尬的趴在一地的零碎衣物中,房内熏着勾魂的甜香,纱帐低垂,隐隐可以看见里面已经分开的两个人影。

他鲁莽一撞,竟撞破了主人家的好事。

幔帐一动,出来一个仅裹着床单的娇媚少年,竟是看也不看他,捡了地上的女衣,又回到帐内。

他的额上沁出汗来,禁城里时日呆得久的人都知道,这禁城里外谁都能惹,就是不能惹着帐里的人。

听说就因为在背后说了几句关于她的不中听的话,后宫的薛贵嫔便被皇上生生的用锯子锯下首级在宫宴上示众,那以后,连皇后见到都对她客气三分。

还在愣着,一双雪白的赤足从帐里踏出来,踩在他面前的地毯上,“谁准你不经通传便闯进我的卧房。”声音很冷,显然是怒极。

他连忙叩下头去,“小姐赎罪,小的不知……呃……不知小姐……”

辟尘此刻已经披了外衫从帐里出来,对他踢了一脚,没好气的说,“还不出去,看着小姐的脚流什么口水。”

那统领不敢反驳,也不敢起身,闭了双眼,倒爬着退了出去。

定风也反映过来了,挣开外面早已目瞪口呆的禁军,扑进来哭道,“小姐,是定风不好,定风没有拦住他们。”

我未等他靠近便将他一拂,他一个趔趄撞进辟尘怀里,失色的咬住嘴唇,也不敢出声,只在边上小小的抽泣。

禁军统领跪在外面的地上,语无伦次、汗流浃背的对我不停解释,“小的是怕贼人没有逃远,隐在小姐府里,何时惊吓了小姐,那便是罪过了,但不知道小姐在屋里,冲撞了小姐,还请小姐不要怪罪。”

我哦了一声,问他,“什么贼人。”

他听我口气平缓下来,连忙回答,“小的也不太清楚,只是方才有人闯进软禁兰陵王的别苑,与守苑的兄弟们起了冲突之后逃了,我正好给派来追赶……”

“便追进我卧房里去了,嗯?”我没好气的说。

见他又叩下头去,我厌烦的挥了挥手,“见到你们这些穿鱼鳞甲的就心烦,你们要搜就去别的院,别弄出太大声响,手脚也干净点。”

他大声答应着,爬起来对我行了个礼,便带着手下走了。

管家接我眼色,跟着去了,出去时顺手将院门掩上。

我这才松了口气,回到室内将护手带上。

辟尘格格的笑起来,摇了摇怀里还在抽噎的定风,“小姐未带护手,你也没服药,还敢这样直直的扑上去抓,真是色胆包天。”

定风又羞又吓,“谁色胆包天,你休要胡言乱语。人家当时吓的什么都不清楚了,见小姐那么凶,还以为小姐真生气了,哪还想得到别的事。”

听二人调笑,我朝辟尘头顶敲了一下,“等会再玩,先去把那个臭的东西从我床上拖下来。”

帐里面传来高长弘的苦笑,“好歹我也是伤患,让我睡一会再拖我下去吧。”

助他调息了一会,他终于长舒一口气,长身立起,试着活动了一下“应该可以走动了,清魄,多谢你出手相助。”

我拿过丝扇扇风,随口问,“喂,还没问你,你怎么突然出现在邺城,还给人家撵得爬到我家来。”

高长弘攥了攥拳头,愤然道,“高绍德将我四哥囚在那里,也不给他解药,我担心四哥,便想悄悄进去看看,谁知进去里面竟是埋伏好的,又是弓箭手,又是御林高手,几个手下护着我逃了出来,匆忙间走散了,我还受了内伤,在邺城也不认得别人,便想到来你这里避一避。”

我嗤笑一声,“你就没想过我会压根不管你,丢你在那让禁军将你抬了回去。”

他深深的望住我,“你会吗。”

和他幽深的眼光一触,我心里一跳,立即将脸别开,“怎么不会,今天帮你,可不是我好心,算感谢你赠了我那只水晶匣子。”

他挠了挠后脑,拱手道,“我还是回去了,闹出那么大事,段韶和杨纳言不知要怎么唠叨了。”

我漫声答应着,心里只惦记着那碗只喝了一口的冰镇酸梅汤,冰块一定已经融光了,那辟尘可恶的很,死活说冰窖里太冷阴,害我只能自己去凿。

高长弘见我一副气愤的样子,便问我,“怎么了”我随口答,“没什么……”忽然反映过来,问他,“愿帮我个忙么。”

不理他啼笑皆非的表情,我小心从他手里接过装得满满的冰盏,道了声谢便一迭声的唤定风。

他止住我问,“还要弄什么,你索性一起说了吧,我一道帮你办了就是。”我见他发话,便也不客气,叫他帮我去厨房将厨娘预留的酸梅汤给我搬到了凉亭。

分了一份给他,我用手围住冰凉的琉璃盏,让凉意浸到掌心里去,再将手掌贴在脸上,顿时舒服的简直要叹息。

他在旁边默默看了我一会,忽然端起他面前那盏一饮而尽,站起身来,“我真的要走了,待将四哥救出来我再来找你。”

我随口嗯了一声,他便头也不回的去了。

天还未黑透,主上派了人来叫我去。

我心里略有不安,高长弘不知逃出去了没有,但看宫监一副淡定的样子,主上的心情应该不会很差。

主上正在临字,听见我进去,头也不抬的问,“听说下午查逃犯的时候,带队的禁军统领惹你不悦?”

我不料他有此一问,只得应道,“他不让下人通传就闯进我那里,让我训斥了一通,逐出去了。”

主上勾完最后一笔,放下狼毫,问我,“清魄可知下午他们追捕的是什么人。”

我直直的和他对视,答道,“听说了,是闯兰陵王别苑的人。”主上唔了一声,又问,“那你可猜的到是哪些人。”

我毫不犹豫的回答,“应是高长弘。”

主上眉一挑,“朕以为清魄会说不知道。”我心里一跳,面上仍然淡淡的,“兰陵王中毒被囚,除了清寒,最着急的人应该就是高长弘了,所以,如果有人硬闯别苑,清魄认为可能的最大就是他。”

主上点点头,“没错,朕也这样想。”他走了两步,忽然问我,“清魄,你想不想高长恭死。”

我怔住,看似简单的问题,却答不出来。

我又想起了春猎时那只巨大的雕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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