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高绍德沉吟半晌,忽然问,“你怎么看。”身后的屏风里转出一个人来,恭声道,“据臣观察,宴上最接近他们的人,便是……”

高绍德冷然回头,“清魄。”那人应了一声,但又疑惑道,“可臣不明白她是怎样知道皇上的部署的。”

高绍德咬牙道,“你下去吧。”

“是”,那人应了一声,也出去了。

哼着桃夭,我散了头发,用象牙梳轻轻梳着,忽然门一动,主上含着笑走了进来,“镜波幽兰,瞧朕娶了一个什么样的娇娆。”

我敛了笑容,便要行礼,他一把将我拖起,“夜了,春xiao一刻值千金,咱们不要浪费了好时光。”我心一凛,面上可以装,这身子上的抗拒,却是怎样都瞒不过他的。

我强笑道,“折腾了一天,清魄累了……”

他缓缓凑近我,“若对清魄说这话的是高长弘,清魄还会推辞吗。”

我剧震。

他森然朝前一步,“他们跑了,你高兴了?”

我心里顿时宽慰许多,含笑坐下,“自然高兴。”他顿时狂怒的将我从凳上拉起,“你是怎么知道朕的计划的。”

我抬起眼睫看他一眼,“为什么清魄觉得主上理直气壮,主上毁约在先,不是应该惭愧的么。”“惭愧?”他冷笑,“你以为一个承诺就可以困住朕吗,承诺只在对朕有用的时候成为承诺”

我挥开他的手,坐回椅上。

他意乱的负手踱了几步,忽然立定看我,“朕才发现,从头到尾,朕都小看你了……你就在天牢等着他们来陪你吧。”袍袖一拂,他大步走出寝殿。

新婚之夜还穿着嫁衣便给下到大狱的嫁娘,恐怕我是第一个吧。

倚住冰冷的石墙,我顺手牵起一根枯黄的稻草,弯来折去,却忘了从前清寒最爱折的蚱蜢是怎样起头。

以高长弘的本事和耳目,有了警惕之后,主上再怎么都拿不住他们了吧。

微笑的想了一会,竟然沉沉睡着了。

半夜给惊醒,对上一双明星般的眼,“清魄,随我走。”我迷糊的看他,定是做梦了,不然高长弘怎么会跑到这里来。

高长弘?!

我瞪大了眼,真的是他。

他见我愣愣的,又将我摇了一摇,“快醒来,这里不可以多呆了,很快便会有巡夜的禁军过来。”

“我认为你多准备些家伙劫法场会比较现实。”我举起手脚给他看上面的重镣,为了放我逃走,主上只差没有将我钉死在墙上。

他脸色铁青,不管三七二十一便要将我背上后背,“我负你逃走。”

我推开他,“就留我在这里吧,别忘了解药还未拿到……天涯海角,只要清寒在,我便找得到你们”

远处隐隐传来脚步声,他咬了咬牙,“好,你等着,我一定来接你。”

我含笑看他消失在黑暗的甬道深处。

暗无天日,浑浑噩噩也不知道过了几天。

这天,总不见人声的甬道那边传来一声吆喝,“皇上驾到。”我心一凛,难道,他们给捉住了。

一群人快步走了进来,走在最前头的是他,他不等门完全打开,便一脚踹了进来,扑到我面前,稍一用力便把我提了起来。“他竟然为你反了朕!”他用力摇晃着我,“你允了他什么!!”

自进来之日开始便一直未曾好好进食,又给重镣困得血脉不通,我给他晃的头昏眼花,但还是听出了他的语意。

高长恭身中剧毒,兵符也被缴去,清寒仅是一个小小的城守,能起兵的,只有高长弘。

“你能给我的,他也一样能给。”我开心的笑。

“那你为何答应嫁给朕”他的眼神危险,步步紧逼。

“我和你在一起,是为了时时刻刻让你知道,我有多恨你。”懒洋洋的说,欣赏着他的抓狂。

“恨?”他看我的样子几乎让我觉得他马上就要拧断我的脖子、

“自你骗我的那一刻起,你我之间就已经万劫不复。”我越是冷静,他越是震怒。

终于将我抛在地下。

“若你是想挑起朕的怒气,你成功了。”他冷笑着向我靠近。

手腕传来剧痛,我还是晕过去会比较好吧,这样想着,眼前一片黑暗。

高长弘身披金鳞战甲,牵着步景马,威风凛凛的立在护城河外,邺城城里城外一片剑拔弩张。

他调来大军,围了邺城三天三夜,只为那一个人。

忽然听见城墙上一声断喝,“高长弘,你看看这是谁。”

残阳下,高绍德押上城头一个红衣如血的女子。

清魄。

见她手足无力的被高绍德提在手里,高长弘双目瞪的几乎要流下血来。

“清魄”,清寒也从阵后奔上来,脸色煞白。

昏沉中,我听见清寒在唤我。

睁开眼,是黄昏了,我看着落日模糊的想,手脚都好疼,想动一下也那么艰难。

“清魄”

不是做梦,真是清寒。

我朝下看去,清寒和高长弘并立在城墙下。

主上在我耳畔低语,“让朕看看,他为了你,能做到怎样一步。”将我向前一推,主上森然道,“高长弘,你要她活还是要她死。”

高长弘反而平静了,“长弘发誓,若她死了,三日之内必破邺城,取你首级,祭她在天之灵。”

“真好,”主上微笑,拔出佩剑,将森寒的剑锋搁在我脖子上,“那便来吧。”“住手,”高长弘还是忍不住喝道,“你到底要怎样。”

“真是没用,这样便低头了,”主上微微的笑着,“用你的一双手来换她,如何。”高长弘定定的看着他,坚定的说,“不”。

我笑了,这样才对。

主上一愕,随即大笑,晃了晃我,“听到没有,你拼了性命救的人,我只要他一双手他便怕了。”

“你不用挑拨,他一定知道,失了双手,便更救不了我。”我的声音一定清晰到足够让城下的人听到,因为我收到高长弘的温柔的回视。

“是么”主上震怒的将剑锋朝下压了些许,我感觉到疼痛,蜿蜒的鲜血顺着皮肤流进衣领。

“朕只数三声,一……二……”他每数一声,手下便用力几分。

高长弘眼里闪过复杂,终于在他三字出口之前,长长一叹,将长剑交到左手。

主上大笑,“终是忍不住了么。”

不等高长弘举剑,我将全身力气聚在肩上向主上一撞,他不防的脱开了手,噔噔的后退了几步。

我顿时摔在墙垛上。

旁边传来主上的惊呼,“抓住她。”我对城下的清寒露出一个他最爱的笑,朝峭壁般的城墙边一滚。

闭起眼,不看越来越近的地面。

清寒,我来了。

我好累,也好疼,就让我好好的睡吧。

我没有死,但离死不远了。

浑身酸痛的醒来,刚刚睁眼,非但没有上次昏睡醒来时候众人的笑语安慰,还被人提起来一边狠命的摇,一边在我耳边打雷,“只有这一次,下次你再敢吓我,不等你做出这样的事情,我一定先亲手杀了你。”

马上听到辟尘尖叫,摇晃我的人又加了一个,“你提着小姐做什么,快放下,她身上还有伤。”

还是让我死了吧,我闭上眼睛想。

终于听到清寒的脚步声,“你们在做什么。”他喝道。

我落进他温暖的怀里,“寒,”我虚弱的唤。

他不可置信的抱紧我,“你醒了。”

我想举手环住他的腰,但手一动,生疼。

见我皱眉,他小心的把我安置回榻上,“那个人,伤了你的关节,但师傅说只要调养得当,今后行动无碍。”

我这才看向一旁黑着脸的雷公,不,是高长弘,好憔悴的样子,是他一直守着我吗。

他见我看他,眼光稍微转柔,正要说什么,我的视线忽然给窜上来的辟尘挡住。

“小姐……”他的鼻涕都快流下来了,“辟尘明白你的心情,但是你再不想落到某个人手里也不要想不开跳城墙啊,虽说他粗鲁得让人讨厌,但是不要忘记你还有我们啊。”他绝对是故意的,我看到他汪汪泪眼下面一闪而过的笑意,连清寒都忍笑的抿了抿嘴。

高长弘立刻暴跳如雷,“辟尘你再多说一句,晚上你就给我滚出别苑去。”

“好了,”清寒止住还要还嘴的辟尘,“你去请师傅过来”辟尘这才撅着嘴出去了。

将我的头发顺到一边,清寒轻轻说,“若你以后再这样什么事都不与我商量就擅自做决定,我便真的永远不再见你了。”

我想到大婚那夜他立在下面看我的眼神,心里一酸,就要流下泪来。

“再要说这样的话你也出去,她才醒过来,便又要惹她哭。”高长弘见我眼圈红了,粗声粗气的说。

清寒似笑非笑的对他说,“你好像比我更关心她。”

高长弘没有反驳,只是尴尬别过脸去。

清寒在我耳边轻轻说,“你再靠一会——有人不眠不休守着你,定说要你醒来他才能放心去进食……我这就去为你们准备些清淡的粥食。”声音大到足够旁边的人听清,高长弘警告的咳嗽了一声,清寒含笑揭帘而出。

房里只剩下我和高长弘两个人,和我眼光一触,他脸竟红了,但仅一刹,又转白,走近坐到我床边,粗嘎的说,“若清寒没能及时接住你,你便真的死了”

我微微一笑,“我知道他一定能接住我。”他如针刺般颤了一颤,竟不理我了。

长久,他忽然一叹,“可以让我抱一下你么。”我一怔,还未回答,手已经给他握住。

直觉的一缩,我喊,“不要”。他顿时僵硬如铁,轻轻放开我,“对不起。”

我知他误会,只得说,“小心别碰到我的手。”他对我注视片刻,微笑道,“文先生的药都给我要过来了。”

下一刻,他紧紧将我箍在怀里,叹息似的将头埋在我颈窝,闷声道,“可知道看你那样从城墙上直直的滚落下来,我的心都要停了,你怎么能这样吓我”

怔怔的让他抱着,鼻端盈满他温暖的男人味,这个在城墙下铁一般强悍的男人,却在此刻流露出极度的脆弱柔软。

嘴里不由得说,“那下次我就什么也不做,由你砍了自己的手吧。”他不回答,灼热的气息几乎烫痛了我的肩,不知该再说什么,我放松了身体由他这样抱着。

门口传来咳嗽声,他连忙放开我,一抬头,师傅含笑站在门口,背后是神情暧mei的辟尘。

看了看我气色,师傅点头道,“应该没什么大碍,但切记手脚不要用力。”又看了看高长弘,“更不要大力摇晃她。”

高长弘嘴里答应着,朝辟尘瞪去一眼,辟尘则躲在师傅背后冲他挤眉弄眼。

忽然师傅道,“你们出去一下,我还要为清魄检查一下。”

等摇摆的门帘稍静,师傅轻轻一叹,“真是难测,怎么都想不到他会下那么狠的手。”我微微一笑,“他应当同我恨他一样恨我吧。”

师傅点头,“救下你之后,高长弘已经宣布脱离大齐,若没意外,等情势稳定些,他也会称帝。”

呵,难道就是这样,一个轮回套入一个轮回,我永远都摆脱不了为高氏效力的命运。

但我已经累了,我不想再杀人,也不知他,会不会放我和清寒自由。

师傅忽然说,“不过今后你不能再用禹步了,你的关节严重受损,就算痊愈也不够支撑到跳完整支曲子的。”我的心猛跳了一下,但仍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来,“那也不错啊,再也不用那么劳累了,若这身毒性也就此流失掉,清魄也能如愿做个平常人了。”

师傅沉默了。

此刻我心里不知道是怎样的感觉,又是轻松,又是莫名的悲伤。虽不爱杀戮,但那样灵觉流动全身的感觉,竟是再也不能体会了么,谁能料到木啷山一曲歌舞,竟成绝响。

不知没了禹步的鸩女,是不是已经可以退出那个诺言,获得重生了。

打破凝滞的气氛,我问师傅,“高长恭怎样了。”师傅摇头,“至多五天,已经是极限了。”

哪怕没这次的事,以高长恭的性子,也是宁愿就此死去都不愿回头去求主上吧。

瞧,我还在叫他主上。

不愿再想到他,我问师傅,“清寒怎么说”若高长恭死了,清寒定会内疚一辈子,但那个人身边,是怎么也回去不得了。

“清寒在你沉睡的这几天里,回过姬家,”师傅脸色不好看,“但家主回答说,萃取黑鸩时候一同炼制的解药,已经全数给了那个人,再要炼制,也需数月之久。”

几个月,高长恭怕已经化作黑血了吧。

外面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应当是清寒来了,师傅看了我一眼,转了个话题,“前些日子炼了一批糖球,但目前看来文家大宅是回不去了,就便宜了你吧。”

我从心底笑开来,“多谢师傅。”

失神的攥着一块红纱,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已近一个时辰了。

这是他发狂似的回到牢房,想证明自己刚才所见只是梦境的时候,从门钉上起下的,此刻仿佛仍散发着缕缕馨香。

那天她就穿着那身火焰般的裙,飘若流风回雪,袅若轻云蔽月,从他眼前坠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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