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我还在发楞,主上把头埋在我肩上,“你方才看着朕的时候,眼睛在哭泣。”

清寒……我任他抱着,缓缓举起金簪,浑浑噩噩地向他背上刺去。

本也不抱刺中的希望,只是本能似的直插下去,谁知他也正神思恍惚,察觉我的动作,已经来不及了。

金簪入背。

嗤……

朦胧中,金簪穿破衣料,插入肌肉的声音传来,如雷贯耳,惊得我一个激灵,彻底醒了过来。

七寸长的金簪,只留了不到三寸在我手里。

他仍旧紧抱着我,脸颊因为强忍剧痛而微微抽搐,薄唇倔强地抿着,竟然哼都没有哼一声。

我惊魂未定,感觉手上有潺潺热流淌过,烫着似的放了金簪。

他高大的身子顿时软了下去,我下意识的接住,但始终是支撑不了他的重量,只好随他一起滑跪在地上,抱着他的上半身。

他见我愣愣的看他,挤出苦笑,居然还能说话,“据说英雄多数都是死在女人手上的,”他顿了顿,呼吸已经不畅,定定地看住我的眼,“朕是真心的,你……你偏偏不领情……”

他说了两句,停下喘息了很久,才又开口,“若朕死了,你取朕的印信,跟宫卫说是朕派你出城去……”他干咳了两声,引得鲜血从嘴里喷溅出来。

我抱着他,身上染满他温热的血,听着他在自己怀里低声叮咛。

红得触目惊心,我的心骤然狂疼起来,感觉他忽然不动了,一阵巨大的恐慌笼罩至心头。

我手忙脚乱地伸手探他的鼻息,好像仍在微微出着气。

“主上……”我压低声音叫着。

他仿佛听到了,轻轻掀了掀眼皮。

还活着。

我稍微放下点心。

担心地板碰到金簪,只好将他斜放着,这才看清,地上也是一片血迹。

此刻绝不能叫别人进来,但万一他真死在这里,又该怎么办。

我打开大柜乱搜一通,却忘了这是在皇宫,又怎么会留有伤药。

他轻声喘息道,“拔了簪子,再止血……”

站起来在房里绕了两圈,可一时到哪里找止血的药。

只能学他将丝被撕开成条,扶他靠在怀里,将汩汩朝外流溢出鲜血的伤口掩住,狠一狠心,直直的将簪子拔了出来。

一身大汗。

他却轻轻笑道,“真是值得,一簪换你一个拥抱,”又猛咳两口血。

我差点就此将他一推,忍了一忍,还是叹息道,“还在说这样的话。”

他从腰里扯下一个腰牌塞在我手里,“换身衣服,去太医馆把姓贺的太医叫来。”然后支撑着站起,睡回软榻,闭上了眼。

贺太医离开重华阁的时候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叹息着走了。

他躺在那里,肤色本来已是苍白,失血更让他的皮肤在灯下显得透明一般,我远远的看着,心里不知是酸还是苦。

清魄,你终还是下不了这个手。

这时他睁开眼,“将朕看进心里,便剜不出来了。”声音除了稍显虚弱,竟像没事人一般。

“你叫人去跟朕那里的宫监说一下,这几天朕不早朝了,就住在重华阁。”他的笑容很可恶,我捏了捏拳头,早知道他清醒了会得意就应该让他流血而死。

他看我不语,便做势要坐起,“既然清魄为难,朕还是回去吧”我还是没动,看他做戏。他终于叹息着躺了回去,“你究竟有没有心”

犹豫了一下,我终于问,“为什么。”他定定的看我,“什么为什么。”

我决定不再理他,继续收拾满室的狼藉。

良久,听他轻轻道,“若给那些人知道了,朕便护不了你了,”我冷笑一声,“主上是在弥补吗。”

我以为他会答的,可他没有,只是含笑闭目养神。

到他终于肯从重华阁搬回去的那天,我的房间已经誊出一半地方来为他堆放奏折和各地的情报。

自从可以靠着软垫起来之后,他便命人去把积压的文件都搬到重华阁来,让我一一读给他听。

我在读的时候,他总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但每当我读完,抬头看他,他总是能很快针对做出决定,我也是第一次发现,在帝王光环笼罩下的他,每天竟是那么辛苦的。

他在宫监的搀扶下走出重华阁,临到门口又转回头来叮嘱,“无论谁问起,都不能说。”我点头。

送走了他,重华阁终于又恢复宁静,抱着一堆他留下的血衣和绷带正要去扔掉,听到宫监通传,说皇后来了。

我还未来得及将手里的东西处理掉,皇后穆莹已经跨进门来,目光落到我手里沾着血迹的明黄衣衫时,脸色变得雪白。

“皇上受伤了?”她的声音有些尖锐。

我对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她也明白过来,问左右伺候的宫监宫女,“方才是谁说话。”

所有宫监宫女都摇头,她才遣退了她们,将门掩上,急急问我,“皇上怎么了。”

我不愿多说,只是简单的告诉她今日与主上起了些争执,争吵间用金簪划伤了主上。

她白着一张脸听我说完,起来在房里来回走了几步,最后一顿足道,“穆莹只听说皇上这几日一直呆在重华阁,早朝也不去了,穆莹便……便想来看看,到了才知道皇上今日忽然搬回去了——清魄,你这下可闯大祸了,对皇上动手,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啊。”

我有些好笑的看她额上沁出细汗,宽慰道,“清魄已经知道自己鲁莽,但伤的并不厉害……”

皇后转身看我,正色道,“穆莹也知道皇上宠爱清魄,但清魄并不知道这宫里的事,若给有心人拿住一点点的把柄,哪天突然死了也不会明白是怎么回事。”

见我并不在意,她叹了口气,上前便拉我,“穆莹陪你去找皇上陪个礼吧。”我给缠得没有办法,只得同意了。

同皇后一起将血衣烧尽,我随她的仪仗走向重九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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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半路,见宫道上迎面驰来一架马车,皇后柳眉一扬,“内廷行车,是何人如此大胆,去,给哀家拦下。”

驾车的宫监见到皇后仪仗,早已停下车来,刚过来行礼,抬起头来见到我又一愣,笑道,“这可真是巧了,皇上正命我去请正德夫人呢。”

皇后微微一颤,强笑着将我朝车马旁轻轻一推,“去吧,还是皇上想得周到,穆莹都忘记了正德夫人伤势未好,不能劳累……”

我早已累得不想说话,便不再客套,直接进了马车。

宫监将马车折返,一言不发的向城门狂奔,我心里突的一跳,难道是高长弘……

心正悬在半空,马车已经停下,主上的声音传了进来,“清魄……”

心落回最底,强打精神下了车,将手交到他手里,轻轻问,“怎么伤势未好便跑到这里,还要将我叫来。”

他挑了挑眉,“若清魄的语气带些关心,朕会更高兴——北周的武王宇文达亲自前来同朕和谈,使节团等下便要到了,朕想到清魄成天在重华阁发闷,便派人接你来看看新鲜。”

站在他身边,闻着传来的隐隐药味,若不是这张脸,有一刻我真以为身边的人不是他。

从别苑回来后,他和我一起的时候总是极进了温柔,特别是前几日的刺杀事件,若他大怒的将我囚起来,折磨我至他觉得解气为止,我反而会觉得比较好接受。

而像这样一声不响的瞒过所有人,他的改变让我觉得心惊肉跳,但始终摸不清他的用意。

正在胡思乱想,一队队的护卫策马奔来,整齐一致的排成队列,散于大道两旁,气势肃穆的停马恭候。

这队伍显然久经训练,马停后,人人意气昂扬,却不发一声,更厉害的是,连所有的马也控制得当,没有发出任何的嘶叫。

比起策马时的震天剧响来,现在的寂静更让人产生奇异感觉。

一阵马蹄声隐隐传来,在这安静的时刻,就象踏在人的心上一样。

此马显然速度很快,隐约的马蹄声很快清晰可闻,转眼间就到了众人面前。骏马一声长嘶,猛然人立起来,停在我和主上的面前,马上骑士也利索的跳了下来。

周围的宫监同时惊呼起来,还有几个反映快的早已奔过来挡在前面。

主上连眼都未眨,一手环住我的腰,淡淡说,“武王好大的威风。”

眼前的男子,没有穿着甲胄,纤长的身形似略嫌单弱,一袭淡青色的锦袍,竟透出一种说不出的清华韵致,让人不自觉地便想联到了临风玉树、月下琼林,但那一双眼却隐隐透出不一样的感觉,明澈若清泉,又深邃如寒潭。

他忽然看向我,笑道,“这便是齐后吧。”我与他眼神一对,只觉得那温和的眼如棉里藏针般的透出锋芒来,不想与他多有交集,只是回他一个微笑,“错了,我是普通宫妃。”

主上唇边露出一个不易觉察的笑,“这是朕最宠爱的正德夫人。”

夜里又是宫宴,本想再借早睡避过的,但主上已经早早的派人来候住,连梳头的宫女也带来了。

今天主上送来的红地儿罗短袄是用金线绣的龙凤,珠冠九龙四凤,大小花各十二树,两鬓各十二钿,完全是比照皇后的规格,要真穿这身出去,也不知要造成多大的骚动。

我原是拒绝穿上的,后来禁不住满地跪的宫监宫女磕头,还是穿上了。

踏进正殿,赴宴的王公大臣基本已经到齐了,不意外的听到满席人的倒吸气声,还有些人开始用眼偷偷的瞟皇后。

还未上前行礼,皇后已经从座上下来,挽了我的手,走向她那席,还没走几步,就听到主上说,“皇后不饮酒,夫人还是坐到朕身边来吧”

恨恨瞪他一眼,只能辞了皇后走上他的坐席,也不知明日朝里要传到多离谱了。

只听到宇文达笑道,“早在大周便听说北齐琅琊王冲冠一怒为红颜,果然闻名不如见面,这与王同座的殊荣,可不是普通宫妃能享有的。”

主上环住我的手不易察觉的紧了紧,不待我回答便微笑道,“听起来武王倒是琅琊王的知音,可惜才露出见面的意思便给人驳了回来。”

我听到他说起那天在小院里听的事情,又记起段韶,想到那柄自清寒后背破胸而出的寒剑,不禁打了个冷战,身体也僵硬起来。

“冷吗。”他凑近问我,我微微仰开,回肘在他胸上碓了一下,他痛得佝下身去,慌的一旁的宫监连忙来为他抚胸。

主上咬着牙轻声道,“你真是只披着羊皮的刺猬,温顺下面,总藏着锋锐。”

我端起一只金觚,缓缓啜饮,“我以为主上会乐意把我比作玫瑰。”他顿时气结,也不便发作,侧过头去有些凶狠的对宫监说,“还不开席”。

回过头,对上宇文达绕有兴味的眼神,对他眨了眨眼,不意外的看到他呛咳,想惹我动怒,你还早几年。

喝得有点飘乎时,推开宫女的搀扶,独自走到殿外,想借助殿外清冷的空气使自己清醒。

你就在这深宫里面沉沦了吗?

你就在这深宫里面沉沦了吗!

恍惚中又记起他温暖的唇,“等着我”,他说。

身后传来环配叮当声,“清魄,喝了酒别吹冷风。”是皇后穆莹。

我微微一笑,“清魄只是出来安静一下,一会就回去。里面太吵,心烦的很。”

她温柔的帮我拢了拢衣襟,“还是小心些,你的身体刚好,经不住折腾了。”

那笑容温婉,我不禁说,“若不是困在这里,你定能找到个疼你一生的好男人。”

她的手一抖,眼里透出哀伤,却淡淡的问我,“若清魄嫁了另一个人,也不会像现在这样成天没有笑容的吧。”

我的心一颤,嫁给另一个人,他吗。

轻轻门响打断了他的思绪,清寒的视线仍然凝在窗外某点,“有邺城的消息吗。”高长恭端着药盏走进来,“暂时还没有。”

自段韶的背叛之后,鸱吻又重新进行了整合,人少了一大半,消息也没从前来的多了。

见清寒仍没有动,高长恭抿了抿嘴,将药盏递到他手里,“把药趁热先喝了吧,文先生说你若总这样不吃药,以后很可能落下每年咳喘的病根。”

清寒这才回头看了他淡淡的一眼,“都还不知道清魄每天过着什么样的日子,若她生不如死,活得再好对我来说也只是一种折磨。”

高长恭神情一黯,“对不起。”

清寒出了一会神,将药一饮而尽,才抬头看高长恭,“要对清魄说对不起的人,不是我们。”

辟尘抱着一叠衣物走进来,经过别苑一事,他稳重了许多,正好听到了这句话,眼圈几乎立即就红了,“直到现在,我想起小姐那时的眼神,还觉得心疼的透不过气来,真不明白段韶为什么……”

高长恭苦笑,“孝先也不知是怎么会投向了他,他本不是这样的人……”

辟尘立即将手里的衣物朝他劈头盖脸的掷去,扑上前朝他拳打脚踢,“若不是你们,小姐怎么会落得如此结果,到了这个时候你竟然还在为那个害惨了我们大家的人说话,你不是人……”高长恭微微一退之后不再动,只是闭上眼睛由他踢打。

清寒深吸了口气,微笑的过来将已泪流满面的辟尘拉开,“别打了,这也不能怪长恭……往好处想,以清魄的聪明,现在吃亏的是那些人也不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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