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我让她随着我走,假装根本没有想到她的伤势刚好,不能走太远。

真是一个坚强的女子,皱着眉稍微有些踉跄,但仍跟着我向重九殿走。

他却适时的派人用车辇来接她前去城门。

她不光偷了他的心,去了只有我才应出席的场合,穿了只有我能穿的礼服,还占据了本只属于我的位子。

终是,留她不得。

番外之绍德

不知为了什么,他们总是争执,我每次都不敢走近,只是隐隐听到他不断的在提一个名字,长恭。

我知道长恭,是元家婊子生的孩子。

忘了说,我叫高绍德,我是当今太子,今后的齐王。

又一次,他暴怒的从娘的寝宫离去。

娘却没有如往常一样揽住我垂泪,她眼神空洞的望住我,“儿,你信不信为娘做任何事都是为了你好”。

“信”,我毫不犹豫。

第二天,娘将一个女人带到我面前。

她围着我走了一圈,上下打量我,我挺直了脊梁对着她的眼光,直觉告诉我,不能让这个女人看轻了。

终于,她露出满意的笑,问我,“你想做一个什么样的人”。

“我将会是大齐史上最强的王”,我傲然答。

“错了”,她轻巧的在一旁的锦凳上坐下,“你什么都不是”。

“放肆,谁准你在我面前坐下”,我几乎喊起来。

她掩嘴轻笑,“光听着,这威仪还真让人心颤呢——那个人动一个念头,你便不再是储君,这样的你,我还需要时时刻刻讨好么”。

我语塞。

“从今天起,”她略提高了声音,“我便要住进宫来,教你琴艺,你娘已经替我去讨旨意了。”

我不解的看她,我要学琴艺做什么。

见我疑惑,她微微一笑,婀娜的走远。

我低估了她。

她在我面前残忍的用开水烫杀了我从小养大的宠狗,让我看着它从皮开肉绽到血肉模糊,最后只是躺在那里微微抽搐。

“你必须冰冷,若有人让你燃烧,杀了他,若不能,你便杀了自己,懂么。”她带着一丝好奇的翻看着还冒着热气的狗尸,犹如在挑拣心爱的糖果般仔细。

“为什么。”我已经哭得力竭。

“因为这大地上,只有无心能让你走到最后”,她微微一笑,“今日你便歇下吧,明日我再来。”

挟住我的宫卫将手一放,我滑坐在地上,呕吐起来。

夜里,宫监静训红着眼圈起来冰块敷我哭肿的眼睛,见我仍不住抽噎,不禁垂泪道,“太子不要太伤心了,若是不愿再见她,静训明日便去禀了王后,让她不要再来了便是。”

我含泪点头。

深梦里被人唤了起来,睡眼惺忪,跟着那人辗转迂回于宫巷游廊,四周是星星点点昏暗的宫灯。

转到阴暗处他开了门,引我走了进去,半醒的朦胧进得房后便骇得惊醒。

宫梁上吊下一人,披散头发遮了容貌,但那一身的衣冠,竟是静训。

再看下面,徘徊的是一只巨大的雄狮,腹线高高吊起,显是饿了很久的,仅一会,已经几次跃起想扑食垂吊下来的静训。

我顿时惊得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环顾四周,吊着他的绳索是穿过宫梁由四个宫卫拉着,那头的软椅上倚坐着她,见我看她,她微笑,“你真让我失望呢,才这样便受不了了。”

“你要做什么,”我努力找回了声音,冲到她面前,“谁准你动我的人。”

啪的一记脆响,她,竟然打我。

她冷笑,“早知道你那么容易便放弃,任王后怎地哀求我也是不来的了,但我已经来了,要不要结束,只能我说了算……若你真不想再见到我,跪在我脚下,求我,求得我高兴,兴许我明日便不再来了。”

说完手轻轻一抬,悬着静训的绳索立即松了,静训叫得一声“我做了鬼也不放过你”便已被雄狮压在身下,连方才拉绳的宫卫也别转了头不愿再看。

我怒视着她,她用手指轻轻拖起我下巴,“你恨我是不是?那你就恨吧,我要的就是你的恨。”说罢呵呵笑着离开了。

再看场中,已经一地鲜血。

她不是人,她是鬼,她就跟画上的鬼影一样,心是一个阴湿的坑洞,里面丛生着狰狞尖利的獠牙。

她不断的将那些残忍的手段使出来,让我眼睁睁的看着,体会着痛苦与死亡。

她教我暴烈,教我仇恨,教我毁灭——毁灭一切善意。

我日渐消瘦,渐渐打不起精神来,阴冷和残暴却越来越占据心底,愤怒和仇恨像山洪一样随时都会爆发,蕴藏胸中的千万支毒箭蓄势待发,只一瞬便能射向所有的所有的所有的……

我恨她,日日恨,夜夜恨,时时恨,刻刻恨,想了几百几千种办法让她生不如死,但对着我的仇视,她总是轻蔑的笑,“等你能凌驾一切,再来找我算帐吧。”说完又摇曳的走了。

望着她的背影,我的心里有如一只毒蛇在噬咬。

父王大行之日,我带着最精锐的禁卫冲进东宫,那个外表娇柔,美丽,内心恶毒、冷酷的女人,我要让她跪在我脚下,乞求我的饶恕。

她不见了,娘坐在她常坐的位子上,见我进来,颤颤的站起,“外面……”

“稳住了,”我一点头,“那个女人呢。”

“她走了,”娘用绢帕擦拭我脸上的血渍,“临走说让你记住她的话。”

她走了。

好像打出一记重拳却击在棉花团上,我有些头昏眼花。

“不要恨她,”娘叹息,“若没有她,你永远都学不来这些雷霆手段。”

我以为我赢了她,却莫名其妙败得彻底。

但我赢了天下。

继位大典上,我冷冷的看着跪在下方的诸王众臣。

这次我赢了,而且我还会继续赢下去。

世上没有人,再能践踏我的尊严藐视我的地位妄动我的东西。

“皇上,”娘矜持的轻声唤我,“大典之后,请皇上去一次城北文家。”

我默默点头,娘说过,她做任何事都是为了我好。

只是我不知道,会在那里遇见那个冰雕莲花般的女子。

清如镜池水,幽若空谷兰,倾国倾城貌,七窍玲珑心。

又想起她。

这大地上,只有无心能让你走到最后……

番外之段韶

她叫我铁伐。

那个琉璃般通透,灵秀聪慧的女子。

虽然她满身血污,但我还是觉得,她很干净。

至少,比我干净得多。

长恭引我为知己,明月视我做兄弟(千羽忍不住在这里跳出来,大家不会忘记明月是谁吧,明月是斛律光的字),长弘尊我为兄,甚至与我歃血为誓,引我入了鸱吻,但我却一直欺骗着他们,每过数日,便把他们重要的言谈和举动写成密函,发往邺城。

是的,那么多年,我一直为了那个人,潜伏在这里,那个飞扬跋扈、却令人不得不倾服的男人。

他一向是冰冷无心的,但在面对她的时候,不管做任何表情,眼底里都是满满的柔情。

这个女子,应该是他的最爱吧,爱到他都不知道该如何待她,可她的眼里,怕只有那个和她一样面貌的人呢。

那个清雅的男子,哪怕他只是在一旁默默的站着,也能发出让人心静安和的光芒。

令人心折,我暗自叹了一声,怪不得长恭神为之夺。

写密折的时候,我轻轻带过,这里,还有其他人在,瞒,是瞒不了他的,只希望能够少引起他的注意。

却让那个人误会了,再见到这个莲一般高洁的男子,差点以为他会陨在这红尘间。

那个人,暴怒之下毁了他。

他醒来,不及关心自己,直追着我问,清魄怎样?清魄怎样!

不禁心酸,答应帮他做一场戏。

却被她一眼看破。

过得几日,那个人忽然召我过去。

他要毁了长恭。

先想办法缴了他的兵权吧,我说。

斛律光那边不会有问题吧……那个人眯起眼看我。

我肯定的回答他,不会。

不要误会,明月对所有事情都不知情,以他耿直的性子,眼里怕揉不下一粒砂。

但斛律家世代忠诚,斛律金逝前千叮万嘱于他,不论怎样,皇上就是皇上,千万别做斛律家的罪人,他是个孝子,所以我断定他绝对不会因为义气而违背了那个人。

孝先,你说,若长恭反了朕,她会不会帮他,那个人说这句话到时候眼光锐利起来。

臣去试一下吧。

她很警觉,但一定不会想到是那个人让我来试探她的,是的,我很笃定,以她对长恭一直以来的排斥,我根本不担心她会在什么时候与他谈及我的到访。

我不关心是谁得了天下,她终于说。

那个人微闭着眼听完,轻轻说,朕要她,你要尽快的逼出他们。

北周的蠢动给了我最好的机会,我借北周密探的口给武王递了一个信息,指出洛阳城防的破旧和兵马粮草的不足,他果然派兵前去攻打。

一切都在计划之中,但看到那身如霞般的红衣从墙上坠落,看到她醒来后那样安详的笑容,我的心里仿佛有只毒蛇在日夜噬咬。

不及我理清思绪,那个人来了。

但在刺出那一剑的时候,我手不听使唤的偏了一偏。

不敢看众人指控的眼,不敢看满地的鲜血,我退到阴暗的角落,手还在微微的发颤。

比想象中困难得许多啊。

我,居然做了这样的事,我竟真的做了这样的事。

忘了是如何的回到将军府,只记得跨入门的第一步,一口鲜血夺喉而出,恨不能砸了那块先帝赐的忠字牌匾,逼着自己跪了一夜的祠堂,点燃了今生最后的三支香。

脑子前所未有的清醒,折断跟随我多年的寒剑,用断开的剑锋在右腕勒了狠狠的一道。

就让那支右手,永远的,葬在那个夜晚。

从此我不再用剑。

再见到她,是在七夕之后。

她清减了许多,原本黑亮的眼却更加幽深。

听命于人,剑不由己,你不配使剑,她呵斥。

右手又钻心的疼痛起来。

忽然她微微贴近。

一步,一摇,及腰秀发如丝如缎,夜色般深沉。

举手,投足,风情自在,翦眸暗藏秋水,目光一扫间,勾魂摄魄。

稍稍前倾,若隐若现地露出来纤细的锁骨,线条优美得引人想伸手爱抚。

樱唇半启,险险贴上我的,她轻声说,其实,曾有一度,清魄一直在想,为何爱上清魄的不是铁伐。

好媚人的眼神。

不禁迷乱,抬手为她整理给风吹得与发丝缠绕的耳铛,若你不是他的,我怕真会爱上你。

她的眼笑得弯如新月,你靠我那么近,不怕他疑心。

说罢将我一推,你下流。

猛醒的感觉到背后如芒刺一般的利眼,只能苦笑。

从此他不再常唤我入宫,只将鸱吻的事务全部交给了我。

我开始有更多的时间来做自己的事。

我要赎罪。

暗暗向并州送了许多消息后,终被纳言找到。

你到底想做什么,他冷冷的看我。

不想再多解释,我只告诉他,我的投诚是因为看到盘局给打乱才出的下策,瞒过了众人只为更加逼真。

原谅我的私心吧,我只是不想让她恨我。

纳言只是半信半疑的看我。

孝先只要你一个誓言,今日所见,所闻,不要向长恭他们提起——孝先会找人送邺城的城防图去并州,是真是假,到时纳言一看便知。

他盯了我半晌,一点头走了。

皇后的异动,我一直看在眼里,所以长弘一进邺城,我便察觉了。

祭月当天,内城应是最混乱的时候,如果要有什么行动,定会放在那天吧。

我借口撤走了东门的部分城防,果然,夜里禁城起火的时候,一架马车悄然从东门驶出。

终于安心。

不料他却那么快命我攻打并州。

不能再迟疑了啊,就是今天。

番外之清寒

双生不详,家主如是说,一句话便判定了我的命运,我将被溺死。

在我被按进水底的时候,看护她的仆妇惊恐的飞奔着跑了进来。

她,竟然和我一样,快要窒息而死了。

我终于被抱出救回来,擦净身上滴落的水,重新放回她的身边。

当然,这些都是奶娘在我记事后和我讲起的。

你的命,是她救的,奶娘说。

寒,清魄要抱抱,她总是迈着胖胖的小腿这样喊着追在我后面。

我便回身抱她,她和我身形相仿,我用尽力气也只能将她抱离地面一点点。

嘻,豌豆抱黄豆,我听到附近的下女们窃窃的笑说。

过了七岁的生辰,家主便命人将我与清魄一起,用车载着送到一个清瘦的男人面前。

这是她的孩子,家主冷冷的说,由你教吧。

男人没有看家主,而是弯下腰来看我们,问道,哪个是清寒,那个是清魄?

我是清寒,她嘻笑着,以为在玩她最爱的猜人游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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