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瑞雪初霁,春华门外还积着盈寸的晶白。

觑着这会儿风头渐息,鸽子们乐意扑腾,内务府太监麻溜儿地拨开笼栓。竹篾笼门里,刹那间冲出上百只白鸽,呼啦啦地扇动翅膀,场面煞是壮观。

方妙意今儿穿得厚实,头上还勒着白貂昭君套,扬起脸蛋儿时,眉睫便簇在茸茸的貂毛里。

凤昭仪也抄手立在门前,静定定地望着那些小生灵飞越红墙,直冲灰蒙蒙的九霄。她仿佛在透过这片白羽,看向什么遥不可及的地方。良久,才落寞地收回目光。

“走罢,咱们进去上香。”温妃走到方妙意身侧,口里呵出团团白气,“外头冷飕飕的,你是双身子的人,甭冻着你。”

方妙意却抿唇一笑,浑不在意地说:“姐妹们爱瞧活物儿,便由她们多看会子罢,我还没嫌冷呢。”

说着,她又提溜起织金百迭裙襕,显摆起脚下新制好的凤头高底鞋。

鞋尖上坠着金流苏,她轻轻一翘脚,流苏便跟着左右晃荡,摇曳生姿,好看得紧。

方妙意得意地弯起眉眼,娇声道:“姐姐快瞧,这鞋底子垫得厚,地气果然便钻不透,一点儿也不冻脚。”

温棠却被她这孩子气的举动唬了一跳,赶忙伸手搀稳当,轻声嗔怪:“好了好了,快撂下来罢。这冰天雪地的,走路可得当心,仔细摔跟头。”

方妙意这才又把手揣回水獭皮焐子里,嘿嘿一笑:“姐姐放心,这鞋是软底儿的,踩得可实诚了,走起路来又舒坦又稳当。姐姐若是不信,赶明儿我也给您送一双去。”

淳贵嫔正站在两三步开外,支棱着耳朵听壁角,闻言不禁斜睨方妙意一眼,暗自冷笑。

这可真是刚想打瞌睡,就有人送枕头。明贵妃也忒急着去投胎了。稳当?看她待会儿还怎么个稳当法。

方妙意趁淳贵嫔不备,也不动声色地斜飞她一眼,这才转过身,招呼众人往雨花阁去。

原本古董房备下的金佛都是按着人头来的,一个不多,一个不少。偏生苏容华忽叫皇帝唤走,赶去静颐园里侍疾了。眼见佛像多出一尊,方妙意索性就叫杨嫔甭端海灯了,也跟着捧佛像。

“嗳,嫔妾遵命。”杨幼薇立马蹲了蹲身子,欢天喜地答应下来。

侯才人绞着帕子,不禁满眼艳羡,又酸溜溜地跟旁人咬耳朵:

“到底是千好万好,不如托生得好。除却皇后娘娘,满宫里偏苏容华能跟去,咱们这起子没脸的人,便是想尽孝心都没个门路。”

嘴上念叨着尽孝,心里指不定怎么惦记去行宫伴驾呢。闲得没事儿说这种酸话,什么你去我不去的,挤兑谁呢?

方妙意往后睨了一眼,慢条斯理地笑道:

“咱们在宫里祈福,又何尝不是尽孝心?侯妹妹若觉遗憾,待会儿便替太上皇多跪两炷香罢,佛祖定能听见你的诚心。”

听见贵妃开腔,侯才人唬得面皮一白,赶忙抿紧唇瓣,矮身便是个福礼:

“嫔妾失言,还请贵妃娘娘恕罪。”

方妙意懒怠与她撕缠,只将赤金护甲搭在香凝腕子上,抬腿跨过朱漆门槛。

自打知晓了皇帝身世,她才算彻底琢磨过味儿来。苏姐姐和皇帝其实是堂亲,断没有做夫妻的道理。

饶是如此,苏家仍千里迢迢地把姑娘送进四九城,必定是暗里跟皇帝立了契。

不然太上皇身为苏家子,却被今上撵下台,江南怎可能连个水花都没翻起来?有道是天下赋税半出江南,那儿是财赋重地,又蓄满文人墨客,最是个能煽风造反的便宜地界。

之所以没乱,定然是皇帝答应过苏阁老什么条件。

方妙意暗自揣测,苏姐姐兴许就是苏家放在宫中的一双眼。

只有她亲自瞧过,确认太上皇是寿终正寝,并非皇帝毁诺弑父,苏家才能吞下这颗定心丸,继续老老实实地替皇帝办差。

只是听邓善透出来的口风,太上皇那头已是十分不好。

皇后她们带着几位老娘娘赶路,车驾定是急不得,也不知能不能赶上见最后一面?

方妙意正蹙眉深思,前头那群穿宝蓝袈裟的喇嘛已经诵完经文。

香凝猫腰上前,稳稳托住她胳膊:

“娘娘,时辰已到,可以捧佛像上楼了。”

方妙意收敛心神,轻“嗯”一声答应下来。

崔德安躬着身子上前,谄笑道:“雨花阁的内梯有些窄,还请诸位主子留神足下。”

方妙意往他那儿瞥了一眼,崔德安的腰便又往下弯了弯。

方妙意见状,便知他已将顶层的事儿布置妥当。于是,她气定神闲地捧起绿度母,领头往阁楼上走。

前头三层倒还宽裕无碍,待行至三层半时,宫人们便都止步不前。

四层阁楼乃宫中禁地,历来唯有天子与后妃方能踏足。

皆因这阁里大有乾坤,除了外间供奉的三尊主佛与九尊配堂佛,暗室里还供奉着赤身搂抱的欢喜佛,不便叫宫女们瞧见。

若是遇上大婚结在紫禁城里的少年皇帝,婚前还得独身入内参拜,学习敦伦之道呢。

此时楼梯越发逼仄,温棠凑近方妙意身侧,改用左手托着佛像,右手则轻柔地护着方妙意的腰,生怕她踏空摔倒。

方妙意察觉肘尖被人搀住,轻轻回眸,便见是温棠。她心头暖和,又笑吟吟道:“姐姐多顾着自个儿罢,我没事儿的。”

温棠眉眼温柔,轻声细语道:“我存了个心眼,特地挑了尊最轻巧的菩萨,图的就是能腾出手来,好生扶着妹妹呢。”

方妙意笑意更深,索性不再推脱,姐妹俩相携着踏上木地板。

众人多是头一遭登顶,脚后跟刚一沾地,便按捺不住那股子新鲜劲儿,眼珠子滴溜溜地四下打量。

董宝林眨巴着眼睛,凑到宋宝林耳畔嘀咕:“欢喜佛在哪儿呢?你瞧见没?”

宋宝林拿胳膊肘狠搥她一下,压着嗓子啐道:

“大姑娘家家的,你也不嫌害臊!”

趁着前头几位娘娘敬香的空当,宋宝林还伸出指头,在自个儿脸蛋上刮了两下羞她。

董宝林撅起樱桃嘴,不服气地嘟哝:“装什么正经,你心里头就不好奇?”

见宋宝林依旧在嘲笑她,董宝林伸手捏着耳尖儿,冲她吐了下舌头:

“得了罢!别刮你那张脸皮了,本就跟个马脸似的,越刮越长。”

“你!”

宋宝林最恨旁人揭她短儿,挤兑她脸长,登时气得银牙暗咬,恨不能跳起来撕了她的嘴。

可到底畏惧明贵妃在前头,若是动静闹大了,她俩都吃不了兜着走。宋宝林跺跺脚,只能将这口恶气咽进肚里。

谁知这股子邪火憋在腔子里,竟还越烧越旺似的,直烘得她浑身燥热。

董宝林正得意洋洋地矜着鼻子,忽然好像闻到一股焦糊味儿。

她狐疑地扭头一瞥,霎时面如土色,凄厉地惊叫出声:

“你着火啦!你身上着火啦!”

这一嗓子直冲云霄,险些没把雨花阁的九脊顶给掀翻。

宋宝林脸色陡变,急急忙回头瞧去,只见自个儿身上的青猾皮斗篷,不知何时已窜起一溜儿明火!

怪道她方才热得邪乎,这哪里是气恼?分明是火舌都快燎到皮肉上了!

“啊——!”

宋宝林失心疯般惨叫出声,腕子一软,手里捧着的海灯“啪叽”摔在地板上。

里头的酥油顺势泼漫开来,火苗子得了势,“腾”地一下窜起数尺高,瞬间将梯口封得严严实实。

火舌子贪婪地舔舐着周遭,转瞬便攀上木质梁顶,悬挂在半空的五彩经幡一遇明火,更是如火上浇油,整个四层阁楼眼瞅着便要被火海吞噬。

“咳咳咳……”

浓烟滚滚呛得人眼泪直流,众人疯了似的推搡,扑向四面的槅扇门。

可槅扇是从外头钉死的,谁也推不开。

“来人哪……救命啊……”

绝望的哭嚎声此起彼伏,在这如炼狱般的阁楼里乱作一团。

温棠吓得面无血色,急急忙地将方妙意护在自个儿身后。

她抖着手端起供案上的残茶,将帕子沤了个透湿,一把捂在方妙意口鼻前。

生死关头,温棠也顾不得仪态,着急忙慌地伸手去推身侧的槅扇。

忽地“哗啦”一声,东首的槅扇竟犹如神助般,应手而开!

“阿弥陀佛!菩萨保佑!”

温棠简直喜极而泣,一把握住方妙意的腕子:

“妹妹,快,你快些躲去外头栏杆边上!”

众人惶急中听见动静,发觉有槅扇门被推开,登时犹如瞧见肉的饿狼,一窝蜂地凑过来想逃命。

温棠见势不妙,赶忙横张开双臂,死死拦在门框前头,冲着那群失了智的女人急道:

“都站住!叫贵妃先出去!谁也不许推挤了贵妃!”

淳贵嫔混在人堆里,看着一切皆如设想中进行,唇角暗自勾起。

眼见得方妙意已踏出槅扇,淳贵嫔这才忽地扬起声调,惊惶大叫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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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位姐妹,供台后头有水缸!里头有水!”

“快!快都端盆来扑火啊!”

可这大火烧身的当口,谁还愿意听淳贵嫔叫嚷,只一门心思往外逃命。

凤吟一瞧后头真有水缸,立马横眉竖目,爆出一声决然断喝:

“都让开!先来端水灭火!”

“贵妃有孕受不得烟气,必须得去外头待着,你们又是怎么了?!”

“外头又没有梯子能下楼,不赶紧救火,一会儿烧垮了房梁,咱们全得死!快啊!”

众妃嫔被凤吟这雷霆一吼,吓得哆嗦着醒过神来。

可这些个在闺阁里娇养大的千金小姐,早就骇得骨软筋酥,到底还是被凤吟硬扯去后头端水。

温棠见状,也立马上前拉人,大声斥道:

“不敢上去扑火的,便搭把手将水缸往外抬,别闲着等死!”

趁众人忙乱之际,淳贵嫔瞅准时机,闪身从东槅扇的门缝里溜出去。

外头冷风夹雪,她一抬眼,便见方妙意正背对阁楼,伏在栏杆上咳得撕心裂肺。

淳贵嫔脸上笑容愈发狰狞,她深吸一口寒气,猛地迈开大步,对着那裹着狐裘的后背便是一推。

“啊!”

惨叫声响起,却不是方妙意的。

淳贵嫔只觉脚下一滑,像是踩中什么滑溜溜的东西,整个人收势不及,重重撞在身前的白玉石栏上。

“喀喇”一声脆响,本该坚若磐石的栏杆,竟如朽木般轻巧断裂。原是昨儿夜里,她亲自命人偷偷锯断过半边,结果自然是一撞便断!

生死一瞬,淳贵嫔手忙脚乱地向前猛抓,想去扯明贵妃那袭名贵的狐裘。

明贵妃却像是身后长眼,腰肢一扭,轻盈地旋身躲开。

冷风掀开了“明贵妃”的兜帽,淳贵嫔仰头栽下雨花阁的一刹那,终于看清了那张脸。

这人哪里是方妙意?分明是穿着贵妃衣裳的画锦!

原来画锦今晨便悄不作声地摸上楼来,一个人藏在槅扇外头,等的就是她自投罗网。

中计了!

风声在耳边呼啸,淳贵嫔陡然反应过来,却为时已晚。

“咚”的一声巨响,沉闷得似是能把天灵盖震碎,让阁楼里正端水救火的众人齐齐愣在原地。

方妙意早已趁着淳贵嫔出门的空当,重新溜回阁中帮忙。此刻听见声响,她轻轻垂下眼帘,盖住眸底一闪而逝的冷芒。

众人皆是一脸惊惶,有人哆嗦着嘴唇,惊魂未定地问:

“外头……外头出什么事了?是在放花炮么?”

就在刚才,阁中的嫔妃与内梯里拼死往上冲的宫人们合力泼水,总算将梯口的明火浇灭。

贴身宫女们得了信儿,纷纷扬声哭嚎,踩着余烬扑上楼来,寻自家遭难的主子。

香凝挤到方妙意跟前,含着眼泪上下摸索:

“娘娘?您可有伤着哪儿?快!奴婢这便扶您下去,请李御医过来给您看看……”

嫔妃们或是熏黑了脸,或是乱了发髻,像是吓丢了魂,都呆愣地立在原地。

薄贵嫔手里捏着绢子,胡乱抹了一把腮颊上的黑灰,转头去问花楹:“方才外头是什么动静?”

花楹正拿袖口扇着余烟,闻言不禁一怔。

她茫然地眨巴着眼,反问道:

“外头有动静?娘娘恕罪,奴婢方才一门心思扑火,倒真没留意旁的。”

“您是不知道,方才奴婢们好不容易寻见水缸,还得拿铜盆瓦罐一趟趟地往楼梯上泼,直累得骨头架子都要散了……”

正说着,翠袖却从旁边撞过来,皱着眉头四下张望。她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冷不防撞见被众人簇拥在当间儿的明贵妃。

见贵妃毫发无损,翠袖顿时慌了神,一迭声地带出哭腔:

“娘娘?我家娘娘呢?娘娘,您在哪儿?”

她一边没头苍蝇似的乱转,一边拽住其他宫女的袖管子追问:

“好姐姐,您可瞧见淳贵嫔娘娘了么?”

经她这一嗓子干嚎,众人面面相觑,这才猛地惊觉,方才乱哄哄地救火,竟没察觉淳贵嫔去哪儿了。

“莫不是叫烟气熏着,躲去外头平座上透气儿了罢?”

也不知是谁,站在人堆里怯生生地猜了一句。

大伙儿一听,顿觉在理,忙七手八脚地去推槅扇门。

冷风夹着细雪倒灌进来,吹得人直打寒噤。

“哎呀!那栏杆怎么断了一大截?”

众人看清楚情形,顿觉事出不妙,禁不住连连后退。

凤吟蹙起眉头,拨开人群,最先迈出去查看。

木板上原先抹着的一层滑油,早叫画锦趁乱蹭干净了。此刻她正捂着嘴,蜷缩在阁楼背后。众人满心惊恐,自是没往那犄角旮旯里瞧。

凤吟扶着残存的半截石柱子,探身往下头一瞧。

雪地上,淳贵嫔正仰面横陈着。脑勺底下全是红浆,只一错眼的工夫,鲜血便如盛开的红莲,飞速洇透周围的白雪。

“嘎——嘎——”

几只老鸹从远处飞来,停在阁顶上空盘旋不去,不祥的叫声直叫人头皮发麻。

方妙意立在后头,眼皮恹恹地耷拉着。她走到栏杆缺口前,目光掠过韩宛音惨烈的尸身,不禁阖了阖眼。

“都愣着作甚?”

方妙意将手搭在身前,安抚着腹中孩儿,清凌凌的嗓音在风中散开:

“快多派几个人下去瞧瞧,看淳贵嫔还有没有救?”

众人如梦初醒,被这接二连三的变故吓得魂飞魄散,哪还敢在阁楼上多待?

只听得裙裾窸窣,一干人等也顾不得尊卑谦让,只逃命似的往楼下涌去。

翠袖夹在其中,跌跌撞撞地扑下楼。赶到血泊前,她顿时双膝一软,重重跪砸在雪地里。

“还、还有救么?”

身后传来细弱的议论声,翠袖哆嗦着手指头,慢慢凑到淳贵嫔被血污糊满的鼻口下,屏息探了探。

两息后,翠袖忽然抽回手指,撕心裂肺地嚎啕起来。

她不管不顾地扑上前,将那具尚带余温的身子死死抱进怀里,一口一个“小姐”,哭得肝肠寸断。

众人拥在门坎边上瞧着,心中都清楚,从那么高的地儿掉下来,还是大头朝下,淳贵嫔这条命指定是交代了。

“天哪……她怎么这样不当心?”胆小的妃嫔已捂着心口,伏在丫鬟肩头干呕起来。

还没等众人缓过神来,遥远的东面,忽地漫来一阵浑厚沉闷的钟鸣声。

那声音起初极远,转瞬便如怒潮般席卷而来,像是有千百座佛寺,在同一时辰齐齐撞响梵钟。

钟声绵延不绝,敲得人心惶惶。

“太上皇驾崩了——”

一声尖细刺耳的哀嚎,从极远的正阳门里递进来。

“太上皇驾崩了——!”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太监报丧的声音,便一个接一个地越过宫闱,回荡在偌大的紫禁城上空。

众人脑子里“嗡”地一声,尚在惊愕的泥潭里拔不出腿来,身边机灵的宫女已白着脸,死命扯着主子们的衣袖,齐刷刷地朝着东面跪下去。

从太和门到雨花阁,一溜儿披红挂彩的宫墙底,密密麻麻的主子娘娘、太监宫女,如秋风扫落叶般,一层接着一层地伏倒在晶莹的雪地里。

太上皇龙驭宾天,前朝后宫本就岌岌可危的三方制衡,算是彻底化为齑粉。一场滔天巨浪,已在看不见的深渊里翻涌成型。

方妙意檀口微张,轻轻喘息了两声。

随后,她双手交叠,缓缓搭在额前。

“咣——!”

管事太监屁滚尿流地爬上景阳楼,使出吃奶的力气,狠命撞响报丧的大铜钟。

沉浑激荡的声浪冲天而起,直将穹顶雪片震得簌簌狂坠。

在周遭一片凄风苦雨的哭丧声中,方妙意脊背微弯,深深叩拜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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