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御花园西南角有一处藕香榭,孤零零立在湖心当中。上秋后,四面便挂起细篾竹帘挡风。

杨幼薇到得早,倚着朱漆柱子,一双眼睛茫茫然地盯着水面,看上头支棱的残荷枯梗出神。

不远处,仪妃由两个宫女陪着,掐着时辰从桥上过来。

杨幼薇听见脚步声,忙敛了神,蹲身道:

“仪妃娘娘金安。”

“起来罢。”仪妃还没坐定,便斜睨着眼打量她,“中秋宴上的事儿,预备得如何了?”

杨幼薇垂头跟进水榭,闻言慢吞吞地答道:“回娘娘的话,嫔妾这两日都在加紧练习。桂姑姑说嫔妾大有进益,歌喉比从前婉转多了。”

“那方嫔的琴弦呢?”

在湖心上坐久了也怪冷的,仪妃懒得跟她打马虎眼儿,开门见山地问:

“本宫交代你去换,可寻着空子下手了?”

杨幼薇双手绞着帕子,更是支支吾吾起来:“嫔妾、嫔妾实在碰不着方嫔的筝,她宫里的人个个精明,把筝守得可严了……”

“没用的东西!”仪妃柳眉倒竖,当即啐了一口,“摸不着筝,你就不能自个儿想辙?难不成你要这么干瞪眼等着?”

“本宫又没叫你白眉赤眼地去抢,方嫔的筝总归要交给乐姬调弦保养的罢?只要过了手,哪里会没机会?”

杨幼薇被骂得缩了脖子,声气儿慢吞吞的,想法子分辩道:“娘娘明鉴,这回随侍合奏的乐姬,都是方嫔自己挑的人。她在音律上头有造诣,比嫔妾强出百倍,那些乐姬都听她的,嫔妾实在是插不上手。”

仪妃就没见过这么木头的,顿时气得七窍生烟,护甲套子都没摘下来,便狠狠往她额头上戳:

“瞧你这烂泥扶不上墙的样儿!你俩同一天入宫,封的一样位份,如今人家已经爬到了嫔位,你还是个不入流的才人!合着你光看着就不着急?”

“嫔妾也急。”杨幼薇生怕仪妃戳着她招子,吓得赶紧闭眼,委屈地直抽搭,“只是嫔妾想着,能在宴上露露脸、挣份恩典也就够了,害方嫔的事儿还是算了罢。嫔妾胆子小,不敢去害人,万一被查出来……”

“查出来?”仪妃不屑地嗤了一声,眼底尽是轻蔑,“你瞧温昭仪上回伤了膝盖,慎刑司查出什么名堂来了?最后不还是定成意外,发落几个垫脚的奴才了事。咱们那位爷薄情寡性,没兴致替谁断案做主。只要你做得干净利落些,谁会揪着你不放?”

杨幼薇怯生生地抬眼,小声反驳:

“可温昭仪那事儿,不就是个意外么?自然查不出别的。”

仪妃翻了个白眼,懒得同她多费口舌,只接着数落:

“之前叫你把方嫔引到井边,你就没办成。这回叫你换她的弦,你还推诿。杨幼薇,你到底是哪边儿的人?”

杨幼薇被质问得慌了神,赶紧蹲身辩解说:“娘娘,并非嫔妾不肯照办,而是方嫔那人警惕得跟什么似的。上回在井边,嫔妾都要过去了,她却拦着说不成,一眼看穿里头有诈。”

“娘娘,其实方嫔人还挺好的,要不您也喜欢一下她罢?”

仪妃听了这话,差点没一口气背过去,彻底无语凝噎。好半晌,她才吼出一声压抑的怒叱:

“我喜欢她做什么!杨才人,你是吃饱了撑的,还是脑子里灌进泔水了?宫里只有你死我活,哪来的什么姐妹情深。”

仪妃郑妆玉拂袖而起,心火烧得噼啪作响,末后只剩下一阵无力感。

若不是杨父之前抬了几箱子真金白银进郑府,托她在宫里多照拂杨才人,她真是一刻也不想管这个烟不出、火不进的废物点心。

-

秋风渐起,内务府里的老油子们最会看人下菜碟,各宫主子才刚把料子挑定,他们便紧着给方妙意赶制出两身秋裳。

知道方嫔主子指定满意,派来送衣裳的老太监又假谦虚起来,说冬衣还得衬里子,是细致活儿,得晚些时候才能送到,还望嫔主儿恕罪。

方妙意看破不说破,便又加了二两赏银,命人好声好气地送出去。

等人走了,她便对着西洋玻璃镜,美滋滋地试起自个儿喜欢的红裙子。谁知衣裳上身还没穿热乎,又听外头宝瑞打发徒弟来传话,说是万岁爷今晚要过来。

方妙意立马就怂了,赶忙换下那身招摇的红裙,翻出温姐姐替她挑的梅子青立领袄子。又把头上火彩闪烁的挂珠流苏全去了,只留两根压鬓的金银小山钗。未免太素净乏味,便在髻中簪了一朵淡色秋芙蓉。

方妙意左看右看,心想皇帝平日最爱这等雅致清丽的打扮,她这一身儿多少能讨个好脸。

实在是近来时机不对,皇帝刚从静颐园那个是非窝里回来,保不齐心里正窝火,她不得不把皮绷紧了些。

上回琳昭仪触霉头的情形还历历在目,方妙意极其识相,清楚什么时候能使性儿,什么时候万万不能。

待到晚膳撤去,两人照旧相安无事。殿内掌了灯,陆观廷便倚在炕桌旁边翻看折子。

方妙意没敢去炕桌另一头躲闲,只乖觉地跪坐到皇帝身边,伸手替他按揉肩颈。

她借着灯影,悄悄去觑皇帝的眉眼,试图瞧出些端倪,看看他此行回来心情如何。

结果自然是什么都瞧不出。喜也好,怒也好,皇帝那张脸上就没有过太大的波澜。

殿里太静了,方妙意按着按着,思绪便有些神游天外。

她想起之前听毓王妃提过,这对天家父子的关系,早年并没这般僵死,帝后之间也是正经和睦过好些年的。

后来约莫是从他皇祖母去世那年起,宫中突然就变了天。嘉熙爷渐渐开始宠爱许贵妃,冷落中宫母子。

那之后,先是陆观廷的兄长猝然薨逝。没过几年,孝圣皇后也郁郁而终。偏心眼的亲爹唯独喜爱庶子,偌大的宫廷,最后只剩下他这么一个孤家寡人。

方妙意心头忽地泛起酸涩,觉得皇帝也怪不容易的。她试着想,若是自己也面临这样的情形……

呸呸呸!娘亲定要长命百岁的。

那便只能想想兄长了,正好她也有个大哥。

虽说方世衡欠得很,小时候最爱揪她辫子,还总跟她作对。但若是哪天大哥真出了事,她肯定也得哭死。

情到深处,方妙意忍不住轻轻吸了下鼻子。

“身上还不舒坦?”

陆观廷合起折子,忽然反手搭住方妙意腕子,稍一用力,便将她引到身前。

方妙意脸皮薄,即便殿里没旁人伺候,她还是嫌害臊,非得趴去皇帝耳边,才肯说自个儿月信已经走了。

陆观廷把她的手握来,轻轻捏了两下,发觉是温热的,便又问:

“那为何还这般蔫头耷脑的?也不在朕耳边叽叽喳喳了。”

方妙意心说还不是怕薅了您的龙须子?不过看皇帝这架势,似乎并没把静颐园的火气带回宫,她胆子便肥了起来。

这种时候,自个儿热闹些,或许能让他觉得没那么孤独。

“陛下,嫔妾还有一身新做的衣裳,您想看看吗?”

方妙意心思一转,从前在府里哄长辈那一套信手拈来,鬼点子一个接一个地往外冒:

“您这会儿若得闲,便帮嫔妾掌掌眼,挑一件中秋宴上穿的,行不行?”

陆观廷无可无不可地点了点头。

方妙意立马来了精神,像只花蝴蝶似的扑进里间,不多时便换了自己最喜欢的玫瑰茜红袄裙出来。

她拎着裙摆在皇帝跟前转了个圈,裙裾飞扬如云霞,又倚到他跟前,仰着脸娇声问他好不好看。

陆观廷确实不喜艳色,嫌看多了眼睛疼。但他也承认,眼前的姑娘明媚若朝阳初升,跟俗艳二字是沾不上边的。

“甚美。”

他不吝啬地夸了一句,却又没忍住说:

“不过,先前那身梅子青的更好,瞧着还能温柔些。”

方妙意顿时俏脸一垮,心道什么叫“瞧着温柔”,合着自个儿在他眼里就是只母大虫不成?

“陛下是觉着,嫔妾平日不够温柔小意?”方妙意顺势扑进皇帝怀里,素手攀着他衣襟,不服气地咕哝。

陆观廷伸手将她扶稳当,闻言只别开眼,短促地笑了一声。

他什么也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若是他之前去修国公府的时候,没隔着墙头撞见过她暴揍方世衡,把她那倒霉大哥捶得后背咣咣作响,兴许他还真信了她是个温柔似水的姑娘。

“那陛下撂开嫔妾,去景和宫寻苏姐姐好了。”

方妙意气鼓鼓地一扭身,拿后脑勺对着皇帝,眼角余光却在偷偷留意他脸色。

她刻意提了一嘴苏婕妤,便是想试探试探,看皇帝会不会同她说说外头园子里的事儿。

陆观廷自然一下便捕捉到了她提苏婕妤的深意,只不过他想得更多些,不禁琢磨起这小东西是不是在吃醋,怪他先前出门只带了苏婕妤却没带她。

其实皇帝体不体贴的,那全看对谁。旁人耍什么小把戏,在他眼里都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只是他若是懒得理会,便装作看不懂。

想起临走时撞见的珍嫔,皇帝不禁眉头微蹙,低声哄她说:

“静颐园里太乱,乌烟瘴气的,不便带你过去。”

当时只觉得老爷子越老越不像话,在外头又要弄个小几十岁的嫔妃伺候。此时回宫一看,发觉珍嫔也就和方妙意差不多大。陆观廷心里顿时更犯膈应,这样年轻娇美的姑娘,他只比她大五六岁,都有些下不去手,老爷子也真是不忌讳。

“你若实在想去,便等来年夏天罢。若是朝中无事,朕便带你出宫避暑。”

方妙意掰着手指头一数,哼道:“这还有小一年呢,到时候陛下说不定把嫔妾忘去哪儿了。”

哄她两句还来劲儿了,这是指望他能许下什么山盟海誓,跟她说一箩筐的肉麻话呢?

再远的事陆观廷不敢说,但就眼前这几年的光景,他心里还是有数的,只是不想惯她这蹬鼻子上脸的毛病。

陆观廷一巴掌拍在她尾巴根儿上,轻哂道:

“别演了,省省罢。”

宫里统共就这么几个人,去园子避暑自然是一个不落,她这纯属胡搅蛮缠。

方妙意觉得他这人真扫兴,总爱往人头上泼冷水,立马嗔道:

“陛下坏。”

陆观廷眸色微暗,一手顺着她腰肢滑到襟前,指尖灵巧一挑,便顺畅地解开那颗蝴蝶纽绊。

另一只套着白玉扳指的手也没闲着,顺着领口探进去,贴在她温热细腻的颈窝处,坏心眼地冰她。

“再说一遍?”

皇帝语调低沉,带了点审问的凶劲儿:

“朕好不好?”

扳指在外头露了半宿风,沁凉入骨,方妙意被冰得咿呀乱叫,缩着脖子直往后躲。慌乱中,她伸出两只爪子抱住皇帝手腕,想叫他从自个儿颈窝离开,可到底力气相差忒大,胳膊拗不过大腿。

情急之下,方妙意忽然把唇瓣凑上去,挨着那枚白玉扳指亲了亲。似乎这样讨好一番,那冷硬的玉石便能安分些,不再乱动。

陆观廷觉得指根处传来一阵温软湿濡的触感,不禁低头看向她。女子刚和他嬉闹过,眼尾透着娇艳的红。呼吸细细的,全喷在他腕脉上。

原来是冰窖里着火,天意。

盯着那两片花瓣似的红唇,皇帝蓦地一翻手,大掌扣住她后脑,低头吻了上去。

起初只是本能驱使下的一贴,两唇相触,是出乎意料的柔软。这番陌生的感觉,叫两人都有些发怔。

陆观廷最先回过神来,只觉自个儿心中不大尽兴,便又垂眼凑近,一下又一下地啄她唇瓣。从唇角掠过唇珠,仔细描摹过一遍。浅尝辄止,却欲罢不能。

渐渐地,这啄吻便变了味儿。蜻蜓点水般的轻触已然解不了渴,他无师自通地撬开她齿关,舌尖长驱直入,勾着她交缠深吻起来。从生涩到热烈,不过是瞬息之间的事。

皇帝要么不吻,一吻起来便是天雷勾地火,极尽缠绵,直吻得殿内空气都似乎稀薄了几分,只听得见彼此急促交融的呼吸声。

方妙意都被亲晕了,脑子里像是一锅煮沸的浆糊,呼吸被夺得一干二净。她掌心里沁出了汗,只能软绵绵地抓着他龙袍,又慢慢向上攀住他肩膀,任由皇帝予取予求。

待到陆观廷终于克制地松开她,方妙意早已身软如泥,迷迷糊糊地栽倒在软榻上。她眼神迷离地望着头顶藻井,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别看皇帝平日是个多冷硬的人,嘴唇尝起来,竟也软得像米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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