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后半夜又飘起细雪,御书房毡帘子从外头掀开,冷风便直往殿里灌。

皇帝抱着被裹卷好的方妙意,从热浪中迈出来。额角虽沁着薄汗,眼神却清明,显然已经收住醉意。餍足的雪豹舔舔唇,又回山巅上高卧着去了。

宝瑞守在廊下,冻得直跺脚,心里惊涛骇浪就没停过。

他是真没成想,万岁爷今夜借着酒劲儿,竟能在书房里折腾出这等漫长的阵仗来。

难怪冯御医当初那样交代,万岁爷的精力果然非同凡响。

“启禀万岁爷,后殿里已经备下香汤,可要唤两个宫女过来,伺候明主子梳洗?”

问罢,宝瑞大着胆子朝紫貂裘里一瞅。嘿,还是没动静,看来真累狠了。

“叫人把水端进暖阁里,伺候就不必了,没的惊了她的觉。”

陆观廷面不改色地吩咐。这也是没法子的事,方才他醉中混沌,没忍住拿私印在她身上作了恶。这印子要是叫宫人们瞧去,明儿个等她醒了,一准儿要同他翻脸。

宝瑞麻溜儿地应了声“是”,打发人把锃亮的金盆送进去,自个儿则领着徒弟去拾掇一片狼藉的御案。

陆观廷跨进寝殿,把方妙意稳稳当当搁在榻上,怕她着凉,立马扯过一床软缎大被将人裹起来。

他先去了屏风后头,就着温水囫囵洗涮一番,这才觉得身上清爽。

重新坐回榻边后,陆观廷伸出手,拿指背轻贴了贴方妙意的脸蛋儿,细嫩皮肉触手温润,并未发烫。他这才稍稍放心,又难免漫上些酒后失德的懊恼。

这酒可真不是好东西,竟叫他脑子一热,吐露了好些没出息的酸话。但说到底,还是怨那起子没深沉的人,非要往他耳朵里灌糟心事儿。

他极轻地叹了口气,将卷在锦被里的姑娘一点点挖出来。

“呜……”方妙意冷不丁离了暖窝,迷迷瞪瞪地从鼻腔里哼唧出一声娇音,像只冬日里叫人惊动的小兽。

她这会儿神志还没归位,只凭着本能,往热乎气儿最足的地方钻。结果无疑是自投罗网,叫皇帝稳稳托住了腰肢。

陆观廷就势将人横抱在自个儿膝头,左手虚虚揽着,右手握着热气氤氲的软帕子,轻轻覆在那团朱砂痕上。

先前印章上的字迹,其实已看不大清了,都在方才的胡闹中被蹭得模糊,甚至沾了些在皇帝胸口。这会儿瞧着,倒像是皑皑雪地里绽开一团红梅,艳得惊心。

陆观廷盯着看,嗓子眼里发干,又忍不住用指腹碰了碰。而后他拿出十足耐心,一点点蹭着上头残余的红泥,帕子投了三四回,才算彻底拭干净。

无奈她生得实在娇贵,纵使皇帝万般怜惜地收着力道,还是蹭出一片扎眼的嫣红。

清梦遭人打搅,方妙意心里很不乐意,两道弯弯的黛眉委屈地蹙起来。她连眼皮子都懒得撑一撑,只凭着熟悉的味道,便精妙地寻到皇帝肩上。

指尖攥住皇帝刚换的燕居袍,方妙意张开檀口,对着他肩膀便是一口咬下去。其实也没使上什么力气,不过是磨牙似的,全凭一股子撒气的劲儿在那儿啃。

皇帝没制止,只腾出手来扶住她后背,叫她别一个倒栽葱掉下榻去。从盒里挑出些莹润香膏,皇帝在掌心里焐热化开了,才落在那片被帕子揉红的地方,轻轻打圈儿。

舒缓的药香丝缕漫开,方妙意心中受用,紧绷的身子才慢慢松弛下来,重新软塌塌地靠进人怀里。

陆观廷合臂接住后,没把她放回去平躺,就这般实沉沉地抱着。瞧她面颊犹带酡红,惹人喜爱得紧,他不由低下头,唇瓣珍重地贴了贴。

管她背地里偷吃什么药呢?只要这人现下能安安稳稳躺在他膝头上,只要他一低眉就能亲着这双水润含情的眼,世上就没有比他更春风得意的人了。

兴许因为他是皇帝,碍着这层身份,她心中总不踏实,觉得朝不保夕,才不敢全然托付。

如此也对,不动心是最好的。动了心就会有软肋,有软肋便会叫人拿捏,生死都由不得自个儿了。

有一日且过一日罢。往后的事,想也是白想。

他忽地记起从前在南苑围场里的那些雪貉,有一年关外赶上连月白灾,到处冰封雪盖的。生灵们似是察觉年景不好,当年愣是没有新崽子落地。

后来为了凑齐围猎的彩头,围场官员没法子,只好又劳民伤财地从鹊尾山一带运了好些来,放生在林子里,叫王公贵族们去张弓搭箭。

不开化的兽都懂得趋吉避凶,更何况是人呢?

正想着,宝瑞已然将书房收拾停当,从外头掀帘进来,弓着腰低声回禀:

“……万岁爷,旁的倒还周全,只有两道要紧的折子,方才掉去地上,正巧叫御笔沾带,污了一滩朱砂墨迹。”

陆观廷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只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吩咐道:“搁着罢。明儿就说朕批折子累了,不小心沾上去的,叫人照样誊抄一份送上来。”

折子能重抄,人可不大好哄。陆观廷也觉这一宿闹得实在是过头,便又琢磨着让宝瑞去坤宁宫递话。

谁知话还没出口,宝瑞这人精就赶忙接了茬:

“万岁爷恕罪,奴才正要回您呢。前两日坤宁宫那边就来了人,说是皇后娘娘染了风寒,身子不爽利。”

“加上数九天寒,雪又下得紧。主子娘娘体恤嫔妃,便下了懿旨,暂且免去晨昏定省。”

“奴才见您操心国事,便没敢拿后头的事儿烦您,只先按着老例儿,从库里挑了些温补药材和血燕送过去,您瞧这……”

陆观廷闻言,面上并无什么反应,全副心思都搁在方妙意身上,正伸手捻起几缕滑落到腮边的乌发,替她理顺。

他语调淡淡的:“知道了,吩咐御医们仔细照料。”

“若是方子里缺什么药材,不必经内务府,直接从朕的私库里拨去便是。皇后执掌六宫多有操劳,是该好生卧榻养着。”

言罢,皇帝便再无旁话。面子上的情分尽到,多了的嘘寒问暖,也确实给不出来。他这人是心冷,活了二十来年,温情统共就攒下那么一兜子,全抖搂给个没良心的坏家伙了。

待打发宝瑞退下,殿中重归于静。陆观廷这才轻柔地扳过方妙意,将她重新塞回暖烘烘的被窝里。

他也顺势撩开锦被躺了进去,伸手一捞,从身后将人扣进自个儿怀里。在酒气里浮沉了一宿的心,总算安静下来。

-

“高羡兰这个贱妇!”

钟粹宫里,琳妃原本攥了一把剥好的瓜子瓤,听完回禀,气得脸都青了。

她猛地把手里那捧瓤儿掼进瓷盂里,咬牙切齿地骂了起来:

“病了就该安分在榻上躺尸,偏不死心,非要在这节骨眼上挡本宫的道儿!”

“还发懿旨免了请安,不就是想在万岁爷面前卖个贤惠名儿么?怎么偏到本宫的事儿上,就没见她贤过一回!”

薄贵嫔坐在熏笼边上,听得心惊肉跳。她赶忙倾过身子,压低嗓门儿急急劝道:

“娘娘留神,可别直呼中宫名讳,回头叫碎嘴子的听去,又要编排您的不是了。”

琳妃冷笑一声,甩着帕子坐回炕上。

这火气不是没来由的,她原想趁自己眼下协理六宫,手里有了几分实权,便把早前被发落到浣衣局的旧部们接出来。谁承想,皇后拖着病体,竟也要把她的话给顶回来。

天冷了,浣衣局那地方根本不是人待的。井台边上结的全是大冰碴子,小北风一吹,跟拿尖刀片肉似的。她那几个使惯了的老嬷嬷,从前在钟粹宫都是养尊处优的,如今成日里淘洗大毛衣裳,手背上都皲出核桃纹了,冻疮溃烂直流黄水。

至于王得禄,那更是个惹眼的大靶子,想全须全尾地调回钟粹宫,比登天还难。

皇后哪是跟几个奴才过不去?分明是成心膈应她呢!

她越急赤白脸地想捞人,皇后就越是死攥着不放。就是要借此告诉六宫,哪怕她病得起不来炕,这大内照旧是她主事。

琳妃越想越恨,忽地拨转话头,看向薄贵嫔:“明婕妤身边的奴才穿了蟒衣,你瞧见了吗?”

薄贵嫔闻言微怔,猜不透她怎么忽然拐到这上头,便谨慎地笑道:“自是瞧见了。听说是万岁爷赐下来的,赏他忠心。”

金玉满是储秀宫的太监,归薄贵嫔管,她自然知晓此事。但具体是怎么个“忠心”法儿,金玉满自个儿没显摆,外人也不大清楚。

但一个太监的忠心,对皇帝能有多大斤两?薄贵嫔想着,左不过是皇上爱屋及乌,想给明婕妤做脸罢了。

“你打量万岁爷这是什么意思,”琳妃挑起半边眉毛,“难不成是想给她封妃了?”

按规矩,甭管多得脸的奴才,至少得是妃位身边的首领太监,才够格披上一身蟒袍。

薄贵嫔这才咂摸出琳妃话里的酸味儿,忙宽慰道:

“娘娘多虑了,万岁爷眼下是宠着明婕妤不假,可宫里晋升自有章法,断没有从婕妤一步登天的道理。”

“退一万步说,就算她真有那份造化,熬到了封妃的一日,可您也不会一辈子在这正二品的位份上干耗着呀。”

“说不准等她做明妃的时候,您都当上琳贵妃、皇贵妃了,她总归是越不过您的。”

原本以为这话能奉承到点子上,谁知琳妃听了,脸上竟没见半分霁色。

她缓缓垂下眼帘,纤长的金护甲在暖炉套子上刮拉着。

皇贵妃?

副后又如何,说破大天去,也不是皇帝的正妻。

她要的是生同衾、死同穴,是在太庙里与皇帝共享千秋万载的香火,是与做他一世正经夫妻!

满宫里的女人为了荣华富贵削尖脑袋,可她不一样,她图的,自始至终就只有他这个人啊。

“你说……”

琳妃忽地顿住手里的动作,挑起案上的一点残灰,似是喃喃自语:

“高羡兰若是倒了,放眼这宫里,谁最有可能封后?”

薄贵嫔心尖一颤,立时便从这轻飘飘的话音里,嗅出骇人的意味。

她强行牵起唇角,干笑道:“仪妃如今病着不中用,温昭仪又是块捏不起来的棉花料子,若论起谁堪配为六宫之主,自然非娘娘莫属。”

说到这儿,薄贵嫔顿了顿,语气越发小心翼翼起来:

“可娘娘您也知道,帝后这桩婚,是嘉熙爷给指的。咱们皇上继位,本就不是那么……”

她谨慎地咽下“名正言顺”几个字,苦口婆心地劝道:

“至少那位还在世的时候,是谁也不好动皇后的。”

甭管万岁爷和太上皇私下里闹得多么水火不容,明面上的父子纲常还是得端着。

倘若当初没有太上皇那道传位诏书,万岁爷便彻底成了弑父篡位。史官的笔头子再灵巧,也描补不回来这段要命的污点。

历来位尊权重者,只要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总要来回周旋,以利相易。

如若不然,便是刀兵出鞘、血洗朝堂,乃社稷倾危的凶兆。

而高皇后,本就是各方势力争斗又缓和后,勉强搁在那儿的秤砣。许贵妃嫌她不顶事,高家觉得她太软,皇帝又跟她没甚情分。可偏偏这么个不上不下的人,坐在中宫的宝座上。谁都知道她碍眼,可谁也不敢先伸手去掀。

掀了,就得换个人坐上去,那又是一场腥风血雨。

“那就给她找一个必死的理由。”

琳妃不耐烦地打断薄贵嫔,一张鹅蛋脸儿上洇满煞气。想当皇后的渴望,早已膨胀到了烧心燎肺的地步。

“还有明婕妤,得一并拿下了才安稳。”琳妃银牙紧咬,心想那小贱人只要一露脸,便将皇帝那点少得可怜的温情和目光,全数劫了去,凭什么?!

若是此番谋局,不能将那个狐媚子一并拉下马,她便是坐上后位,下半辈子也休想睡个安稳觉。

“娘娘三思!”

薄贵嫔这回是真惊着了,坚决阻止道:“明婕妤当初可是帮过咱们大忙的,就算咱们不能反帮回去,却也不能害她罢?做这种过河拆桥的事儿,未免太不厚道。”

想拉皇后下马,到底还需要薄贵嫔帮衬。琳妃眉心一紧,勉强没出言反驳。

-

赶上冬节,皇帝也有三日休沐。

好容易不用去上朝,陆观廷却还是天不亮就醒了。闲着也是无事,索性换了身文武袖,去乾元宫后的小阔场上耍了一通剑。

这会儿他刚收了势走回来,额际沁着习武后的薄汗,顺手接过宝瑞递上来的帕子,浑不在意地揩了揩指缝。

习武之人的身骨最是挺拔,他那身袍子束得腰身劲窄。因着刚发了汗,冷玉似的脸庞透着血气上涌的薄红,剑眉入鬓,瑞凤眼微微眯着,神清气爽得紧。

皇帝放轻步子走进寝殿,信手一掀帷帘,本以为方妙意还在蒙头大睡,没成想,视线撞了个正着。

方妙意披着被子,只露出一颗脑袋在外头。许是刚醒,正懒怠地坐着发呆,冷不防撞见这么个英姿勃发的杀神闯进来。

四目相对,昨夜的荒唐纠缠,顿时全涌上心头。方妙意脸颊发烫,转头就缩去榻里,假装自己是锦被卷儿。

陆观廷见状,不由垂眸忍笑,他走上前去,故意在隆起的小包上轻拍一下,低声道:

“昨儿不还说要跟朕‘生生死死’么?怎么这会儿又不理朕了。”

被子动了动,里头传出方妙意恼羞成怒的嗔语:

“陛下别戏弄嫔妾,快去换衣裳才是正经。”

大清早的,穿这么显俊的衣裳做什么?瞧一眼都叫人浑身发软,除了滚走,她是一点主意也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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