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天儿阴沉得像一兜子铅,方妙意在景和门前下了暖轿,踩着积雪,咯吱咯吱往里走。

守门的两个小太监正躲在抱厦里呵手,见着人影,忙不迭地打起漳绒帘子,嘴里请安道:

“明主子吉祥。”

方妙意跺了雪进来,一眼瞅见苏容华坐在软榻上,身上正拢着件玄狐皮。

“苏姐姐金安。”知她是头一年在京城过冬,方妙意便又笑道,“外头雪下得紧,瞧着这架势,不到明儿天亮是收不住了。苏姐姐若是怕冷,还是过两天再出门罢。”

方妙意一边数落着外头的雪,一边由着香凝上来解了貂裘。里头穿的是件青骊色昭君袄,领口襟边儿压着指甲盖宽的两圈回回锦。

苏蕴好正在青花攒盘里剥干果子,听她这样说,也弯眼道:“昨日我还听小丫头们说呢,冬至在月头,冻死老黄牛,看来今岁的确是个冷冬。方妹妹快坐,过来暖暖身子。”

“嗳。”方妙意也没客套,踩着脚踏落座,合掌呵了口热气。见红萼递来的汤婆子,便伸手去接。

苏蕴好抽出帕子拭手,又吩咐道:“去西殿请杨美人过来,就说明婕妤到了,叫姐妹们一起说说话。”

方妙意平常见杨幼薇,都是来景和宫,打着和苏容华串门子的由头,很少叫杨幼薇往储秀宫跑。一则入冬天寒,只有自个儿外出有暖轿,二来也是不想让仪妃起疑心。

“给姐姐们请安。”

杨幼薇早就拾掇完等着呢,闻信儿立马就从西配殿钻过来。她穿得厚实,还一坐下便搓手,可见今儿是真冷。

三人在炕上坐稳当,红萼又在小泥炉上煨着的一吊子牛乳茶里,添了些红枣桂圆,浓郁的甜奶香味儿登时溢满了屋子。

杨幼薇憋不住话,才呷了一口热乎气儿,就急急地把身子往前探,用气声说:

“方姐姐总算来了,我前儿去见了仪妃回来,正攒着一肚子话想跟您说呢。”

抬手打发宫人们下去,方妙意挑眉问道:

“怎么,她又给你气受了?”

杨幼薇摇摇头,挪着屁股凑近些:“若是给我气受倒还罢了,偏是她那股子不阴不阳的劲儿,叫人心里发毛。”

于是,杨幼薇便将夜里小佛堂的事儿,惟妙惟肖地跟她二人学了一遍。

“姐姐您说,仪妃娘娘这是要做什么?”杨幼薇说着,还不由气馁,“您瞧她这人多贼,我都这样没日没夜地照料她了,她还不跟我交实底。我试探着问她去哪儿,她却跟我打哈哈,只说出去转悠。”

方妙意正捻指琢磨,闻言不禁轻笑一声,到底没说那些伤人的话。

仪妃为何不愿意跟杨幼薇多说?自然是嫌她傻呗。真遇着什么事儿,跟她商量也不顶用,还平白给自个儿招一肚子气。

“我猜着……仪妃应当是去坤宁宫了。”

说罢,方妙意抬眼看向苏蕴好。

苏蕴好接到她问询的眼神,立马颔首说:“我也是这样想的。”

杨幼薇听得一愣一愣的,眼眸圆睁,手里还攥着半把没嗑的瓜子,着急问道:

“这话是怎么说的?怎么就能听出来是去了坤宁宫?”

仨人坐在一起商量,总不好单独撇下个呆子。方妙意捧着热乳茶,一点点同她解释:“你想啊,仪妃一病好几个月,如今才好些,宫里能叫她亲自冒雪出去见的人,肯定不会是小喽啰。”

“回来第一句话,先问你琳妃近来是否得意,可见她白日里见的那人,定是跟她提起了琳妃,甚至还发了牢骚。”

“如今宫里头,看琳妃最不顺眼的大佛,除了皇后娘娘,还能有谁?”

杨幼薇恍然大悟,嘴巴微微张着,半晌才合拢,一脸佩服得五体投地的模样:“我的好姐姐,你们也太神了!光听两句没头没尾的话,就能猜出这么多弯弯绕来。”

她心里暗自咂舌,原来真有人只凭几句闲话,就能把乾坤断个大概齐,亏自己还傻乎乎地当仪妃是随口扯闲篇儿。

苏蕴好将剥好的桔子分了一半给方妙意,面上却浮起几分忧色,轻声道:

“她们见面倒无妨,只是仪妃那人狠毒,我担心她这回和皇后搭上线,会不会是瞧你不顺眼,想合伙害你?”

方妙意接过桔子,心下冷笑。

何止是想害?那是早就动过手,只不过没成事罢了。

“对呀!”杨幼薇也是怕这个,不禁紧张地念叨,“她朝我打听那烟火架儿是做什么的,我也不敢骗她,嘴一秃噜就全说了。她听完,当时脸色就不好,说话还酸溜溜的……”

“万一她在姐姐生辰那天添堵,那我真该死一万回了。”杨幼薇扯着帕子,丧气地垂下脑袋。

苏蕴好也跟着皱起眉,暗中思量:要不要寻去乾元宫见皇帝,跟他提前禀一声?

殿内气氛一时有些凝重,只有博山炉里袅袅升起的轻烟,还在不知愁地盘旋缭绕。

方妙意咽下嘴里的桔肉,噙笑安抚道:“你们也甭担心,应当不会这样快。筹谋布局总要讲究个万全,没阵子工夫下不来。更何况十九那日,万岁爷是要跟我一块儿过的。便是借她们十个胆子,也不敢胡来罢。”

“万一伤及龙体,她们是嫌自己命长,想害九族掉脑袋么?”

“原来如此,倒是我们瞎操心了。”苏蕴好听了这话,心中石头这才落地,随即又掩唇笑起来,温柔的眸子里盛满揶揄,“方妹妹可是陛下心尖尖上的人,哪像我们这些守冷灶的?陛下自是早答应了妹妹,要陪你过生辰呢。”

方妙意方才没留神,顺嘴就说了,这会儿回过味来,脸上顿时发臊,忙找补道:

“没有的事儿,我也不过是瞎猜度,想着皇上若是政事不忙,大约……大约是会过来坐坐的。”

“瞧瞧,还假谦虚上了?”

苏蕴好哪里肯放过她,立马就拉上她的手,张罗说:“择日不如撞日,今晚我就做个东,把之前内务府送来的鹿肉切了炙上,预备一桌好菜。咱们姐妹几个关起门来乐呵乐呵,权当是提前给方妹妹贺生辰了。”

杨幼薇也立马笑开了,拍掌说:“鹿肉好,冬日里吃上一顿鹿肉配酒,最能暖身子。”

“等到了正日子,万岁爷在跟前陪姐姐,我们这起子闲人就不去讨嫌碍眼了。”

方妙意被两人这一唱一和逗得愈发局促,羞得将脸埋进臂弯里,瓮声瓮气地回嘴:

“说什么你们我们的?正日子那天你们只管来就是,谁要是不来,就是嫌弃我那儿庙小,不拿我当正经姐妹瞧。”

这话一出,大伙儿顿时都笑开了。方妙意趴在炕桌上,眼前那盆水仙花开得正盛,清幽香气叫炭火一烘,说不出的熨帖。

-

明婕妤生辰当晚,内务府太监们奉命,在假山堆子后头置办了整排的烟火架儿。

随着轰然几声响,夜幕被撕开口子,里头吐出漫天的星火。先后演了“八仙过海”、“麻姑献寿”等热闹花样,火树银花交相辉映,映得雪地都成了斑驳的金紫色。

方妙意看得兴致勃勃,一双杏眼里倒映着火光,亮晶晶的。尽管鼻尖儿冻得通红,却还不肯回宫,直在那儿拍手叫好。

陆观廷瞧着她那副贪玩的痴样,虽觉可爱,到底怕她冻坏了,索性将她那双冰凉的手捉进怀里,强行揽着往回走。

“嫔妾还没看够呢……”

“等过几天年关大庆,漫天都是响雷子,管保你看个够。”

方妙意听罢,这才重新高兴起来,挽着皇帝胳膊,像只叽叽喳喳的喜鹊,嘴里还念叨着刚才的火花儿。

陆观廷却没听进去,只顾揽紧她的腰,凑到她耳边轻声问:

“身上可有哪里难受?”

原是不巧,生辰这日恰赶上她来月事。如今夜里愈发冷,陆观廷本想叫停了今晚的排场,偏生方妙意非吵着要去,还撒娇说若看不见烟花,这一岁便白长了。

“嫔妾无事,一点都不痛,身上轻快着呢。”方妙意仰脸一笑,实话实说。

说起这个,她自个儿也觉得稀奇。按理说避子药性寒,常吃会伤身,叫女子经水不利。

谁承想她服了那药,这几月竟也没遭罪,反倒比从前在府里还要舒坦些。

她心里暗忖,到底还是宫里的御医高明,能把她身子调理得这样好?

陆观廷见她步履轻盈,并非强撑,这才略略放心,拍她手背道:

“去换身衣裳罢,朕在暖阁等你。”

不多时,方妙意换了件玫瑰紫攒花锦缎的寝衣回来,乌发半绾,没带什么金玉件儿,反倒更显出几分家常的娇媚。

她今日确实撒欢,刚进殿瞧见皇帝坐在炕头,便不管不顾地扑进他怀里,搂着他的脖子,像只腻人的小猫:

“陛下,嫔妾今儿真欢喜,多谢陛下恩典。”

送的贺礼人家喜欢,这事儿比什么都叫人高兴。陆观廷被方妙意哄得开怀,飘飘然竟生出几分昏君的豪气来,搂住她问:

“还有什么想要的?今儿你是寿星,朕都依你。”

方妙意眼珠子滴溜溜一转,立马有了主意。她轻轻勾着皇帝衣带,软声细气地开口:

“陛下,仪妃娘娘近来身子见好,都能起身出去溜达了。杨美人这段时日总过去照料,可见很有功劳。您瞧,是不是该给她点儿嘉奖?”

陆观廷听了,不由倾身衔住她软软的耳垂,一面吮咬,一面低声道:“这是借朕的手,给你自个儿做人情去了?那杨氏如今成了你的人,你在朕跟前倒是真肯卖力气。”

后宫里交好的嫔妃互相举荐是常事,可在这温存当口提起别个,到底有些煞风景。

方妙意哪管那些,只觉得这股东风不借白不借,哼唧着在他颈窝里乱钻:

“求求陛下了,嫔妾可是跟杨美人夸下海口,说跟着嫔妾能捞着好处。您要是叫嫔妾落了空,往后嫔妾还怎么抬得起头?您舍得瞧嫔妾没面子呀?”

陆观廷故意逗她,板着脸道:“为何不舍得?朕瞧你脸皮厚得很,丢一两分也没什么。”

方妙意笑容一收,把脸埋进皇帝怀里,在龙袍襟口上来回蹭,像是要蹭掉眼泪珠子似的,哽咽着嘟囔:“陛下一点儿也不疼嫔妾,大好的日子叫嫔妾心里堵得慌………”

“行了行了,别蹭了。”

陆观廷闷笑出声,将人往怀里掂了掂,无奈道:

“答应你就是了,明容华。”

方妙意猛地抬起头,先是一怔,随即笑意就爬上眉梢,追着问:“当真?明儿就下旨?”

末了,她却又揪着衣角,自顾自纠结起来:“只是……嫔妾位份升得这样快,会不会叫旁人嚼舌头?”

“谁敢说你?”皇帝语气淡淡的,话的分量可不轻。

“再说临近年关,朕本就打算提拔几个懂事的。可朕想着,你跟她们不一样,总不能混在一堆儿打发了。明儿朕就单独下旨,给你晋位。”

方妙意听得心里美滋滋的,抿了抿唇,暗道皇帝哄起姑娘来,可真要把人溺死。什么叫“跟她们不一样”?这话听着模模糊糊的,叫人浮想联翩。

虽然她心里明白,若说皇帝爱她爱得要死要活,那是不可能的。但至少此刻,她应当是这宫里最讨他欢心的罢?趁着风头正盛,就使力再往上爬一爬。如今她离主位,也只剩一步之遥,倘若不出意外,等明年万事稳当了,或许真能琢磨着要个崽儿?

见她垂眸不语,不知又在盘算什么鬼主意,陆观廷伸手拧了拧她的鼻尖:

“别胡思乱想了,小老虎就该威风些。”

方妙意羞得一躲,随即又觉得不对,凶巴巴地问:

“您是不是偷偷骂嫔妾是母大虫呢?”

陆观廷失笑:“朕哪有那个意思?倒是你,上赶着承认,莫非是做贼心虚?”

“那不能。”方妙意立马否认,心想自己是天底下最温柔的姑娘,才不是母老虎。

两人就着这些无聊话头吵吵闹闹,偏生都觉着乐在其中。

今夜这样的好光景,方妙意自是舍不得睡下。陆观廷本有心与她共度春宵,奈何她身上不方便,想了想,提议道:

“既然睡不着,朕同你下盘棋消遣消遣?”

闲敲棋子落灯花,听着倒雅致。

方妙意心中却是一紧,因为她瞧过皇帝下棋,自个儿那两下子,哪里是他对手?她警惕地觑着皇帝,小声问:

“那输了怎么办?”

见她那副守财奴的样子,陆观廷哪里不知她心意,便笑道:

“不赌银子。谁输了,就往脸上画猫胡子,成不成?”

方妙意撇撇嘴,暗自埋怨皇帝真坏,摆明了又要捉弄她瞧乐子。可思来想去,也没更好的办法,只能气哼哼地答应。

等宝瑞把那副碧玉棋盘摆上来,方妙意还没消气呢,拈起颗黑子,啪的一声,敲在棋盘正中央。

一招起手就落天元,顿时惹得陆观廷扬起眉峰。甭说他如今是皇帝,便是以前做皇子的时候,也没人敢这样跟他下。这娇贵姑娘宠惯多了,脾气是见长。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