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听清田进禄所言,皇后像是忽然被人往喉咙里灌进一口气。原本因惊恐而灰败的面色,竟也渐渐缓和过来。她站在那儿,后脊梁骨都比适才挺拔,像是要把丢掉的尊严统统找回来。

这下可好,天塌下来也砸不到她高羡兰头顶了。

方才还委顿在地的败毛野鸡,登时又抖擞起满身翎毛,化作一只斗志昂扬的金凤凰。

“你胡吣!”

温棠却是蓦地急红了脸,猛地朝田进禄喝出一声,声气儿比平日不知高出多少,把周遭人都唬了一跳。

半晌后,大伙儿才愣愣地回过神来,又不禁面面相觑,心里直觉得恍惚。

方才那一声,当真是温妃娘娘吼出来的?

果然是泥人还有三分土性儿呢。连这素日里温吞水似的老好人,为了姐妹,竟也能急赤白脸地豁出去。

方妙意不慌不忙,反攥住温棠那只冰凉打颤的手,安抚似的在她手背上轻拍了拍。

随后,她迈步越过众人,径自走到上首几位宗室老王爷跟前,盈盈福身:

“嫔妾明容华方氏,给诸位王爷请安。”

方氏,修国公府。

几位老亲王捋着胡须,暗自交换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尽管田进禄言之凿凿,可这方家小丫头,谁家没在年节里见过?老王爷们闭眼装聋,都没好意思头一个跳出来当恶人。

就连宗令毓亲王也握起拳头,凑到嘴边假咳嗽一声。修国公的闺女么,他自是认得的,以前也常跟着她爹娘往府上走动。

自家老伴儿稀罕她稀罕得紧,常在耳边絮叨,只恨她没托生在自个儿肚皮里,全了这辈子没个闺女的遗憾。

毓老王爷把腰板往直里拔了拔,橘皮老脸拉得老长,沉着嗓门儿朝下头呵斥:

“混账东西!你可瞧真切了,确是明容华指使你的?”

“诬告宫妃主子可是腰斩的重罪,仔细你的狗皮!”

田进禄被按跪在地,抖着血糊淋剌的手,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两圈,仍是一咬牙,死磕到底:

“奴才不敢欺瞒主子,就是明容华……断断错不了。”

琳妃躲在人后,见这奴才中用,眼底顿时浮起一抹得意洋洋的暗笑。

她心下暗自庆幸,多亏当初没听薄贵嫔那个软脚虾的烂主意,硬是留了这一手,把脏水引到明容华身上。

当时想的是此局成了最好,直接拉皇后下马。不成也能退而求其次,宰了这受宠的小妖精。

眼下瞧来,却是歪打正着。

皇后那老虔婆随时都能寻个由头炮制,可若不趁早除掉明容华,只怕自己这番费心筹谋,到头来全是在给他人做嫁衣裳。

“这话倒奇了。”

苏蕴好从后头走上前来,不疾不徐地开口:

“方才琳妃娘娘发现厌胜人偶,立时便要大声喧嚷。明容华可是头一个站出来劝阻,为此还与琳妃娘娘起了龃龉,嫔妾等人皆看在眼里。”

“倘若此事是明容华所为,她她不是该推波助澜,让此事闹得越大越好么?又为何要出言阻拦?”

淳贵嫔垂下眼皮,用帕子轻轻掖了掖唇角,语气似是自言自语,却偏教周遭人听个分明:

“这有何难猜的?正因有先前那一出,眼下才好拿来做个幌子,替自个儿洗脱嫌疑不是?”

高羡兰闻言,不由看了淳贵嫔一眼,脑子里也豁然开朗。

甭管这件事是不是明容华搞出来的,眼下大伙儿只需顺水推舟,合力将这扎眼的宠妃摁死,横竖是一桩稳赚不赔的买卖。

淳贵嫔曾在年宴上露脸,毓老王爷自是认得。可他转过老眼,上下打量苏蕴好两遭,只觉面生,寻思着应当是去岁新晋的宫妃,便开口发问:

“敢问您是……?”

苏蕴好福身一拜,举止端庄沉稳:“嫔妾容华苏氏,见过各位王爷。”

毓王爷长长地“啊”了一声,捋了捋下巴上的花白胡须。

苏蕴好眉眼恭顺,曼声道:

“嫔妾自幼长于秀州,去岁入京待选,时日仓促,还不及去拜见十叔。礼数不周之处,望诸位叔伯宽宥。”

这声“十叔”叫得并不逾矩,她是孝圣皇后的亲侄女、孝惠皇后的侄孙女,跟宗室老王爷们是正经八百的亲戚。

这下几个老头子都觉得牙疼,本来一个明容华就够叫人为难的,苏家小姑奶奶又站出来替她说话,这案子审起来简直是捅了马蜂窝。

毓老王爷忍不住去瞄皇帝,一个劲儿朝他使眼色。

皇帝怎么还不自个儿接过去?仍要叫他主审?

方妙意偏过脸,递给苏蕴好一个感激的浅笑,谢过她相助。苏蕴好性子低调,绝不是有意出来显摆亲戚干系的。她出来说话,是为了给几位老王爷施压,将他们架在火上。

随即,方妙意将眸光一转,看向田进禄。

“你口口声声咬定是我,”方妙意语调徐缓,却句句暗藏杀机,“那我且问你,你统共见过我几回?在哪里见的,几时见的?我又同你交代了些什么话?那打赏的银子,是我亲手赏你的,还是托人转交的?”

田进禄已经开了这个话头,自然是退无可退,只好硬着头皮,按照琳妃事先教导的戏码唱下去:

“不……不是明主子亲自来的,是您身边的香凝姑娘找到奴才,吩咐奴才办的这桩差事。”

琳妃听得满意,当日她思来想去,还是觉得指认香凝最好。香凝才去储秀宫伺候不久,定不如陪嫁丫鬟那般死忠,末后只要稍加用刑,保准儿什么都招。

可琳妃机关算尽,却压根儿不知香凝真正的底细。

靠坐在龙椅里的皇帝听见这话,唇角微勾,讥讽之意稍纵即逝。

方妙意黛眉微挑:“闹了半天,你压根儿连我的面都没见着?”

“那你又是从何得知,来人定是我身边的香凝?难不成她红口白牙一说,你就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替她去干这诛九族的买卖?”

田进禄咬牙道:“香凝姑娘从前就是内务府里当差的,奴才同她打过照面,自然认得她。”

高羡兰觉得机不可失,立马扬起威风,厉声命道:“既如此,便将那叫香凝的宫婢锁拿过来。”

“她若敢含糊其辞,即刻打入慎刑司审问。”

皇后都要将屎屙在她头上了,方妙意自不可能退让,立时拔高声调驳回去:

“皇后娘娘这般雷厉风行,难道要仅凭这奴才的一面之词,便胡乱拿人?”

“方才赵玉顺可是亲口指认,这田进禄素日里便是个偷奸耍滑的混账行子。”

“而嫔妾宫里的香凝,为人恭谨,行事周全,是阖宫上下皆有目共睹的,岂能容这等腌臜泼皮肆意攀污?”

高羡兰冷冷地暼着她,拿腔拿调地摆出正宫威严:

“方才本宫遭人谮害,也曾恳求陛下开恩,可陛下金口玉言,说若无他法断案,便该查问底下人。”

“明容华,本宫能体谅你怜惜奴才的心思,可宫规森严,到你这儿便能徇私破例不成?此事既出,自然该力求公允,你莫要胡搅蛮缠。”

听见皇后将搬出陆观廷来说嘴,方妙意毫不客气地硬刚回去:

“娘娘此言差矣。方才从您宫里发现巫蛊人偶,是有物证在先,陛下拿您宫里人问话,自是顺理成章。”

“可如今嫔妾无辜受累,除了这太监的一张嘴,娘娘还能拿出什么实打实的凭证来么?”

“物证么,”琳妃等的就是这句话,故意慢悠悠地开口,添上一把柴火,“去搜一搜储秀宫,不就全清楚了?田进禄说是你拿走衣料,那料子若没烧,肯定还在储秀宫里呢。”

方妙意闻言,眉心微蹙,下意识地抗拒:“琳妃娘娘,倘若嫔妾当真行此大逆不道之事,又怎会蠢到将把柄明晃晃地留在自个儿寝殿里?”

“储秀宫乃嫔妾安寝之地,怎容旁人这般兴师动众地翻检?”

话虽如此,她声音却比方才略低下来,仿佛少了几分底气,多了几分踌躇。

淳贵嫔将这乱象瞧在眼里,目光在皇后与琳妃之间溜了一圈儿,复又用那等不冷不热的声调在一旁煽风点火:

“明妹妹这话可是说早了,明黄绸料难得,保不齐妹妹留着那料子还有什么别的妙用,一时舍不得毁弃也未可知啊。”

“常言道身正不怕影子斜,若真没搜出什么来,岂非正好还了妹妹清白?妹妹眼下这般推三阻四的,倒教人心里犯嘀咕。”

被众人这般穷追猛打,方妙意似是真被逼到悬崖边上。她双膝一软,直直扑倒在陆观廷跟前。

一双玉臂紧紧抱住皇帝的腿,她仰起那张梨花带雨的小脸,水盈盈的眸子里满是委屈与惊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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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嫔妾冤枉,此事当真与嫔妾无关……”

陆观廷浑身一僵,垂首瞧见她这副娇怯柔弱的模样,还有两只死死搂着自己腿的小爪子,下意识地便要探腰去捞人。

所幸理智回笼得快,他勉强克制住冲动,只任由她依偎在自个儿膝头。

方妙意将脸颊贴在珠绣龙身上,娇泣控诉道:“嫔妾实不知这太监是受谁指使,非要将这罪名胡乱往嫔妾头上扣!”

“更不知诸位娘娘为何要这般咄咄逼人,仿佛嫔妾已是罪人一般……陛下,您可千万要替嫔妾做主呀。”

毓老王爷坐在旁边,尴尬得老脸发臊,赶忙咳嗽两声,把花白脑袋扭向西边,假装去赏老桃树。

陆观廷搁在膝头上的手掌不自觉地蜷了蜷,心中不禁气笑。这小混账,多半是戏瘾又上来了,瞧人家撒泼,她也学着来抱大腿。

他真恨不能把她拎起来狠拍两巴掌,可手臂还是诚实地伸过去,悬在方妙意身后虚虚护着。

纵然皇帝并未当真搂抱上去,可两人之间那股子旁若无人的黏糊亲昵劲儿,任谁都插不进去半分。

方妙意趴在天子膝骨上,毫不见外地把泪珠子挤出来,往他光鲜水滑的绸缎上蹭。

在宫里混,不就是比谁更能豁出脸皮,去讨皇帝的庇护么?扯衣摆嚎丧的招数,谁不会呀!

瞧见皇帝这般维护的姿态,皇后指甲狠狠掐进掌心肉里,竟也觉不出疼来,想弄死方妙意的心越发强烈。

生怕皇帝又被她三言两语迷了心窍,皇后趁着宗亲在侧,赶忙蹲身进言:

“陛下,如今属明容华嫌疑最大,还请陛下圣心独断,切莫因宠废法,偏听偏信了去。”

说罢,高羡兰又搜肠刮肚地回想,欲再寻出些蛛丝马迹,把罪名定得更实些。

忽然间,皇后拧过头去,恶狠狠地盯住夏美人:

“夏美人,你老实交代,是不是你同明容华暗中勾结好的!”

“若非有意安排,怎么那埋在地下的东西,就这般凑巧,偏教你抱来的这小畜生当众刨出来了?天下哪有这等稀罕事!”

夏美人本就吓得魂不附体,死死绞着手里的丝帕,冷不丁被皇后这一通乱棒打下来,登时双眼通红。

生怕皇后发了狂,要打杀她的宝贝疙瘩,夏美人也掏出了前所未有的勇气,带着哭腔大声反驳道:

“皇后娘娘,您这话可真是叫人寒心屈死!”

“那木匣子上头沾着成团的死血,咱们闻不出来,可猫狗的鼻子多灵啊。今日就算嫔妾没把玉虎抱来,换了旁的大黑猫、大黄狗,闻着味儿也得把坑刨开。这跟嫔妾有什么干系?”

“娘娘心急火燎地想抓贼,却也不能闭着眼睛,胡乱冤枉好人呀!”

这一嗓子嚎出来,夏美人也委屈得抹眼泪,场面越发乱作一锅粥,风向隐隐有了偏斜的势头。

见皇后越扯越远,琳妃心急如焚,赶忙又把话头往回拽,急言厉色地回禀:

“万岁爷,这案子盘根错节,唯一的口子便只剩明容华那头了。臣妾恳请陛下即刻传唤香凝对质,并下旨搜查储秀宫。”

见皇帝迟迟不发话,她又扭头去逼迫毓亲王:

“老王爷,您执掌宗人府多年,宫中这些阴私事儿见得最多。依您老高见,案子是不是该依着这章法查办下去?”

毓老王爷被点了将,顿觉骑虎难下。他暗自叹了口气,只好硬着头皮冲陆观廷拱手:

“皇上,事已至此,不如就派几个稳妥的奴才去查验一番。若是查过无虞,也好堵住悠悠众口,还明容华清白。”

方妙意闻言,更是将脸蛋儿埋在皇帝膝上,娇柔身子瑟瑟发抖,只管泣声呢喃:

“陛下,嫔妾真的没有……嫔妾冤枉……”

陆观廷垂下眼帘,目光静静落在她脸上,仿佛能洞察一切。

方妙意被皇帝洞若观火的眼神瞧得心里一阵发虚,干脆做戏做全套,复又把脸颊往龙袍上蹭了蹭,死赖在那儿做起了装死的泥鳅。

“你先起来。”

陆观廷无奈地动了动腿,谁知方妙意反倒将手臂收得更紧,像长在了他腿上,打算生根发芽似的。

陆观廷在心底暗暗叹了口长气,到底是不忍心甩开她,只好微微俯身,伸出指头,亲自捏住她手腕往上提。

趁着旁人皆垂首敛目不敢直视的空当,皇帝薄唇微动,贴着她鬓发,用唯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

“别赖皮。”

说不清是提点警告,还是无奈宠溺。

方妙意瘪了瘪嘴,仿佛极不情愿地松开手,由着他半拉半抱地站直身子。

陆观廷这才撩起眼皮,端回那副高深莫测的帝王威仪,冷声吩咐道:

“宝瑞,你与齐芳去明容华寝殿看看,顺道把香凝带来回话。”

听得皇帝终于松口下旨,琳妃立时露出畅快的笑容。

等着瞧罢,待会儿把料子搜出来,有这小蹄子好看。任她本事通天,还能在大伙儿面前把那料子变没?

“陛下,”高羡兰却怕皇帝会包庇,赶忙提议道,“此事干系重大,恐旁人说闲话,不若让荣葆一同前去,也好叫众人心服口服。”

陆观廷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准了。”

见皇帝答应得痛快,皇后这才稍稍安心。

太监们得了皇帝谕旨,哪敢有半分耽搁,忙不迭地领命退下,火急火燎地往储秀宫赶去。

不知不觉,日头已从高阔中天,滑向晚霞浸染的天际。

后妃们平日皆是养尊处优的矜贵身子,干巴巴戳在这儿熬了大半晌,直站得脚后跟发酸,膝盖骨打晃。

既是要搜检,一时半会儿也难见分晓,皇帝便高抬贵手,免了众人在外头受这等零碎罪。

“都进殿里候着罢。”

好在此地是坤宁宫,平日里六宫嫔妃晨昏定省就在此处,面阔九间的正堂敞亮得很,容下这些人原是绰绰有余。

大伙儿如蒙大赦,紧赶着鱼贯涌入殿里,依次按着尊卑品级找椅子落了座。

宫女们奉上滚烫的顾渚紫笋,众人端来捧着,胡乱往嘴里送,谁也没那份闲情逸致去品一口茶汤的滋味。

直熬到两道茶水都撤下,外头廊下才忽地传来一阵脚步声,踩得门口金砖地“登登”直响,连带着众人的心也跟着提溜到了嗓子眼。

珠帘被人从外头一把打起,春风裹挟着几个人影儿,一股脑地涌进熏着瑞脑香的殿内。

宝瑞打头阵跨过门槛,双手平平端着一只黑漆描金的托案。

案中叠放着的,赫然是一摞明黄暗花宁绸!

满室登时陷入可怖的死寂,不知是谁手里端着的宣窑盖碗,“玎玲”磕碰在案上,在这鸦雀无声的殿里,竟似炸开一记惊雷。

所有人的眼珠子,霎时间齐刷刷黏去方妙意身上。

真是从储秀宫里搜出来的?

皇天菩萨,这等歹毒死局,竟真是明容华做下的!

一时间,众人的神色可谓是精彩纷呈,与方妙意交好者倒抽冷气暗自惊骇,仇敌则攥紧了帕子,竭力掩饰幸灾乐祸。更有置身事外者,悄悄拿余光去打量上首皇帝的脸色。

这可是犯了前朝后宫最讳莫如深的巫蛊大忌,眼下铁证如山,就算是盛宠优渥的明容华,怕也难逃三尺白绫的惨淡下场。

她的性命,真要交代于此了吗?

方妙意倏然直起腰背,探身看清后,满眼的不可置信。依她方才的淡定态度,仿佛是笃定自个儿寝殿里绝不会有这等腌臜物什。

可如今,这催命的罪证,偏就明光大亮地摆在当面。

背后之人布局下套的手笔当真够深,竟是早早便把这死结系在她脖颈上,就等着今日这一刻,当着天子与宗亲的面儿一把抽紧了!

宝瑞捧着明黄布料,手心里早沁出一层黏腻腻的冷汗,连端着托案的手指都在微微发颤。

他暗搓搓地撩起半拉眼皮子,飞快地斜睨明容华一眼,目光中藏着不忍与惊惧。

紧接着,他又战战兢兢地将目光投向上首的皇帝。这不怨他啊!他本来想着转一圈就出来,偏荣葆那个贼眼睛四处乱转,竟一把逮住了这玩意。

帘子仍高高打起,一个穿着深绿比甲、梳着发髻的宫女,低眉顺眼地跟在齐芳和荣葆后头,轻步走进来。

香凝行至大殿正中,便双膝一弯,结结实实地磕下头去:

“奴婢香凝,给万岁爷请安,给各位主子请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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