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方妙意听了这话,耳根子直红到颈窝里,连连摇着头,往粉米色芙蓉花缎被里缩。

被角遭皇帝单膝压住,她又反手去拽滑落到臂弯处的轻罗纱衣,掩住圆润肩头,娇声推拒起来:

“不擦了,统共就出了那么一点儿薄汗,擦个背已是足够了。臣妾这会子乏得紧,陛下快歇了这份心思罢。”

陆观廷哪里肯依?他轻笑一声,手臂撑在炕沿上,慢条斯理地诱哄:“好端端的怎么又闹别扭?这天儿热得跟蒸笼似的,你身上尽是些虚汗,若不擦净,夜里该起痱子了。”

“朕手轻,替你揩一揩,末后清清爽爽地歪在枕上,你睡得也香不是?”

听皇帝又厚脸皮地扯幌子,方妙意隔着被子啐他一口,红着脸羞骂道:

“什么体恤臣妾?快别拿这瞎话来糊弄人!”

她咬着下唇,指尖从纱袖底下探出来,没好气地戳了戳他搭在锦被上的手背:

“分明是陛下自个儿想寻舒坦罢。”

陆观廷被她指尖戳弄得心头一阵酥痒,顺势反拿住她那只温软柔荑,擎在唇边轻轻一吻。

他眉峰微挑,瑞凤眼里浸着促狭笑意,压着嗓音反问:“朕舒不舒坦另说,难道这些日子,你就没觉出丁点儿受用?也就嘴上横,心里怕是早就如意极了罢。”

方妙意原就说不过他,教他这两句荤素不忌的浑话一堵,更是羞得半张着丹唇,一句话也答不上来。

正愣神间,陆观廷已是长臂一舒,将她连人带被子给捞了回来。他俯低身子,贴近耳边亲昵逗弄,直闹得方妙意娇笑连连,气儿都喘不匀了。最后还是皇帝得偿所愿,哄得她软了腰肢,慢腾腾地翻过面儿来。

见她模样儿娇美,慵懒地眯眼侧卧着,陆观廷唇角压都压不住,赶忙回身,重又从水盆里绞了热帕子来。

帐中兰香氤氲,皇帝握着温软巾帕,顺着她莹白的脖颈窝子,一路细细密密地往下游弋。

抹过精巧的锁骨,帕子便徘徊不肯离去了,在柔雪边缘慢条斯理地打转儿。

真真儿是雪积深处一点红,陆观廷眸色渐深,手下力道轻且稳,越瞧越觉着爱怜,恨不能自个儿醉死在里头。

这种隔靴搔痒的撩拨最是磨人,方妙意浓睫直颤,羞窘得连眼皮子都不敢掀开,只管咬着唇肉,由他抚个没完。

恍惚间,她觉着那温热水气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熟悉的吐息,带着兰香余味儿,直往她怀里钻。

皇帝高挺的鼻骨直直贴凑上来,寻着她小巧的尖尖,便抵着轻轻挨蹭,像是贪恋这口鲜鲜嫩嫩的食儿。

陆观廷骨强髓满,身上本就带着成年男人独有的旺盛火气,此时意动腹盈,更像个腾腾燃着的热炉子。

而方妙意尚在休养,身上还微微泛着凉意,教帐外的穿堂风一掠,难免瑟缩。

眼下被他这般密不透风地笼着,阳刚滚烫的热乎气儿一点点渡过来,直将她骨头缝儿都熨得酥酥软软。

察觉到她舒坦眯眼,陆观廷喉结滚动两下,随即将碍事的软帕抛出帐外。

他重新垂下眼眸,薄唇极有耐心地寻到地方,滚热唇瓣轻轻柔柔地啜吻,偶尔坏心眼地勾剔。

待亲得红透了,他便又偏过脸儿去,另换一面儿贪欢。

方妙意被他闹得泪眼朦胧,实在不知该将手往哪儿搁才算安分。最后没法子,她只好软绵绵地抬起双臂,攀缠住皇帝后颈,把自个儿往他怀里送了送,像寻着个赖不够的暖炉子。

她贪恋这点子温存,便把脸蛋儿埋进皇帝肩窝里,由着他尽兴胡闹。

日影儿悄悄西斜,最后一缕金光穿廊入户,正落在皇帝亲笔所提的匾额上。

日月同春。

墨地匾叫夕阳烧透了,上头四个灿金大字燃起来,融化在绚烂的光彩里。

-

紫薇仙馆里,玲夏端着象牙承盘,步履轻悄地迈进殿中,将茶水奉给座上诸位主子。

“这西湖龙井是用上好朱兰窨出来的,香气清绝,妹妹们都尝尝?”皇后笑道。

“也就是在娘娘殿里,才能尝到这样好的茶。”坐在下首的小宫嫔立马柔声恭维,“来园子里住过这些时日,嫔妾瞧着,皇后娘娘气色都更好了。”

皇后闻言,噙笑回了两句场面话。掀开茶盖后,她没急着啜饮,只给玲夏使个眼色。

玲夏立马悄声退下,掩起门扇。才出穿堂,便瞥见个熟悉人影。

只见伺候郑嫔的春萝,正立在一架垂垂如紫云的紫藤花瀑底下,百无聊赖地揪着花穗子。

玲夏存了逗弄的心思,便猫着腰踅摸过去,轻快地拍她右肩。

春萝急急往右回头,玲夏却早已灵巧地闪到左边。春萝转过脸来瞧见是她,不由得扑哧笑道:“玲夏姐姐,快别捉弄我了,这大日头底下的,倒吓我一跳。”

玲夏嘻嘻一笑,上来热络地挽住春萝臂弯。

她将人拉到花架子底下的藤椅上,并肩挨着坐了,这才亲昵地问道:

“好妹子,快让姐姐瞧瞧,近来吃睡都称不称心?在主子身边当差顺不顺当?”

春萝四下张望一圈,见此处没人,才敢趴去玲夏鬓边,压着嗓门儿说:

“外头园子里花红柳绿的,自然快活。之前在雨花阁里,成日对着青灯古佛,骨头缝里都快熏进香火味儿了,哪有姐姐在皇后娘娘身边体面?”

“难为你了,一直尽心守着郑嫔主子。”

玲夏好似不忍,拉过春萝双手,轻轻拍抚着宽慰。而后话锋一转,又顺势打听起来:

“郑嫔主子近来身子可好?成日里都在忙活什么呢?”

春萝微微垂下脑袋,指头绞着汗巾子,细声细气地交待起来:

“嫔主儿但凡出门,左不过就是逛逛园子,来给皇后娘娘请安,或是溜达到樱霞驻彩那头,去探望淳贵嫔。”

说到此处,春萝顿了顿,又添补道:“对了,杨嫔主子也时不时过来走动一遭。”

其实春萝刚开始拿皇后宫里的赏银时,心里还七上八下的。可这日子久了,她便渐渐咂摸出门道来,发觉跟玲夏漏几句闲话,倒也没那么难张嘴。

她私下里宽慰自个儿,皇后娘娘母仪天下,左不过是体恤下情,想探知郑嫔主子的近况罢了,又不曾教她做什么伤天害理的勾当。

玲夏姐姐也是奉主子的命来打听,她们这些做奴才的,都是一条藤上的苦瓜姐妹。

大伙儿互相行方便,日后也有个照应。

玲夏听了这话,两道细柳眉便微攒起来:“哎呀,这可不是闹着顽儿的。杨嫔素日跟苏容华她们走得也近,你回去了可得提醒你家嫔主儿,叫她多留个心眼,莫要被人带沟里去。”

春萝闻听此言,心里越发笃定皇后娘娘这是慈悲心肠,只是想护着自家主子而已。

她忙面露感激,连连应声道:

“好姐姐,我哪能不防着?这话我也常在主子耳边念叨的。”

“可主子却说,杨嫔生了颗榆木脑袋,肚子里装不下二两香油,做不出什么掀风鼓浪的大事儿。”

“按主子原话骂她,充其量就是个两边倒的墙头草。”

“更何况,嫔主儿父亲是户部尚书,杨大人则是郑大人手底下的侍郎。单凭这层干系,杨嫔也断不敢翻天。平日凑在一处吃茶说话,不过是扯着假面皮,客套客套罢了。”

玲夏听罢,紧锁的眉头这才舒展开,又攥着春萝的手腕子往起拉:

“这会儿日头正毒,走,去我屋里歇会儿。正好巧云巧月都在,咱们姐儿四个摸会儿牌,也松泛松泛。”

“嗳。”

春萝脆快地答应下来,乐颠颠跟着去了。

紫薇仙馆的正殿里头,娘娘们唠得也还算融洽。

皇后端坐在凤椅里,正垂首去关切下首坐着的淳贵嫔。

“瞧你这脸色,总算是缓过些,如今身子可大安了?”

“当时见你放出那么多毒血来,本宫这心哪,真是紧揪着发疼。淳妹妹,那日可多亏了有你,你这番罪全是替本宫受的。”

说着,皇后又抽出帕子,轻轻掖了掖眼角。

淳贵嫔闻言,忙欠了欠身子,状似柔弱地答话:

“多谢娘娘挂心,这半月以来,臣妾一直吃着补血益气的药膳。可一到夜里,心里还总觉着惊惧。好在老天保佑,如今已经爽利许多。”

郑嫔坐在斜对面的玫瑰椅上,冷眼瞅着她俩亲热,心中不由冷笑。

她抚了抚鬓边的赤金步摇,忽然哂道:

“可不是么?”

“连那滑胎的明贵嫔,如今都能好端端地出门了,淳贵嫔吉人自有天相,自然也该养利索了。”

这话夹枪带棒,酸气冲天,直呛得满殿里静了一瞬。

皇后与淳贵嫔面上那层和煦的笑影儿,都似叫秋风扫过一般,登时便淡了个干净。

偏生挨在最下首陪坐的侯才人是个没长心眼的,读不懂这风声鹤唳的气氛。

她眼珠子骨碌碌一通乱转,急不可耐地抖起机灵:

“今儿可有桩新鲜事儿,各位娘娘都听说了没有?”

“原是万岁爷降了恩旨,叫方小公爷把儿子领进园里顽呢。”

“小公爷虽说出身高贵,可说破大天去,如今也只是个在御前当差的侍卫。”

“若是照着这样儿下去,什么配刀的侍卫啦,得脸的嬷嬷啦,个个儿都能拖家带口地往园子里进,那往后还了得?”

“说到底呀,还不都是仗着明贵嫔的势。”

“嫔妾方才还听宫女们说呢,往后谁能分得清,这到底是小公爷,还是国舅爷哟。”

她越说越来劲儿,全然没察觉皇后脸色黑沉得厉害。

淳贵嫔赶忙扭过头去,厉声呵斥:

“糊涂东西!”

“皇后娘娘跟前,哪有你大放厥词的地儿?还不快闭上你那张没遮拦的嘴!”

这侯才人本就不是个八面玲珑的人物,原是在韩美人暴毙后,内务府将她新分派到淳贵嫔位下的。

平日里见着主位淳贵嫔,就如同耗子见了老猫一般,怕得心尖儿发颤。

这会儿见淳贵嫔动怒,她赶忙闭紧嘴巴,缩着脖子躲起来。

-

“快,快走。”

凤昭仪踩着软底云头履,火烧火燎地往万方安和赶,又回身招呼阿翘。

“嗳。”阿翘嘴里连声答应,两臂稳稳捧着个黄花梨浮雕海棠的攒盒,连跑带颠地追在主子身后。

待绕过一带粉垣,便到了卍字轩外头的月洞门前,凤吟探着身子张望一眼,见里头安安静静没人出来,这才略微放下心。

她抬手理了理鬓边的翠玉步摇,又深吸了一口花木间的清气,这才换上副闲庭信步的做派,款款踏进院子。

才绕过一座玲珑太湖石,抬眼便瞧见花园子当间儿,明贵嫔正着一身杨妃色夏纱,手里团扇慢摇,斜偎在紫藤缠绕的秋千架上。

底下绿茵茵的草皮子上,有个穿着大红衣裳的小豆丁,正跟三花猫一起扑腾打滚儿。

方妙意眼尖,余光瞥见凤吟过来,赶忙扶着秋千索子站起身来,柔柔地福了一礼:

“凤姐姐万福。”

说罢,她又冲着草地上的小人招了招手,笑哄道:

“福哥儿,快站起来,给昭仪娘娘请安。”

福哥儿生得虎头虎脑,听了姑母的话,便仰起粉雕玉琢的团子脸,奶声奶气地学舌:

“昭仪娘娘安。”

凤吟见状,心头顿时发软,赶忙笑道:

“快别拘着他了,才这么大点儿的小娃娃,懂什么虚礼呢。”

方妙意眸光一转,便落在阿翘手里捧着的攒盒上。

她脸上顿时浮起歉然的笑容,轻声道:

“凤姐姐是来给陛下送解暑汤的?”

“这会儿可不巧,我大哥正在里头同陛下回话呢。”

凤吟一双眼睛只顾盯着福哥儿,轻轻弯起唇角,浑不在意地摆摆手:“不妨事,原也是打算留在外头,交给瑞总管的。”

说着,她偏过头,吩咐阿翘先去廊下送汤,自己则敛起裙摆,在福哥儿面前蹲下身来。

她朝着福哥儿拍了拍两手,眉眼弯弯地哄弄着:“福哥儿,到这儿来。”

早前在宁寿宫时,方妙意便和凤吟一起逗弄过小公主,心里早知道她是个极疼孩子的脾性。

见她这般热络,方妙意便笑着在福哥儿后脑勺拍了一下,温声催促:“快去昭仪娘娘那儿。”

福哥儿也不认生,吧嗒吧嗒迈着小短腿儿,一头扎进凤吟怀里。

凤吟揽着这软糯糯的小身子,禁不住抬起手指,轻抚过福哥儿的眉眼、鼻梁。

像,真是太像他了。

一念及那个深藏在心底的人,凤吟顿觉鼻尖儿发酸。她生怕叫人瞧出端倪,慌忙垂下头去,将手探进袖里,胡乱摸索一通。

再抬起手时,掌心里已多了一只赤金打造的项圈。

“这长命锁是我叫银作局刚打好的,原是家中嫂嫂新添了对儿龙凤胎,本打算送回娘家去的。”

她将金项圈托在手里,强压着嗓音里的轻颤,故作轻快地笑道:

“今儿也是凑巧了,出门就撞见福哥儿,可见是这东西跟咱们哥儿有缘,便拿去给他戴罢。”

方妙意定睛一瞧,见那项圈做工精致,上头还嵌着各色宝石,在日头底下直晃人眼。她惊了一跳,赶忙噙笑推辞:

“可使不得。福哥儿一个孩子,哪能收姐姐这样贵重的礼?”

凤吟却执拗地攥着项圈,不肯收回:“怎就使不得?”

“我一见这孩子,心里就欢喜得紧。再者说,咱们两家素来交好,我初次见着孩子,哪能不给个见面礼?”

方妙意见她话都说到这份儿上,若是再一味推脱,倒显得生分,只好欠身替福哥儿谢过。

她亲手接那长命锁,替福哥儿戴在脖颈上,又点了点他的小脑门:“还不快说谢谢姨姨?”

福哥儿摸着胸前亮闪闪的金锁,脆生生地喊了句“谢谢姨姨”,转过头又去扯方妙意的袖口,一个劲儿地唤“姑姑抱”。

两人围着孩子,又说笑顽闹一阵。眼瞅着里头书房似有动静,凤吟生怕撞见方世衡,赶忙寻了个由头,起身告辞。

直到跨出万方安和的月洞门,避开众人视线,她才敢将身子虚靠在砖墙上,悄悄抹去眼中汹涌的泪花。

待方世衡回完话,牵着福哥儿离开万方安和,方妙意还意犹未尽地坐在秋千上,悠哉游哉地晃荡双腿,贪看日影西斜。

忽而,一双温热大掌从身后探过来,稳稳握住她肩头。

陆观廷也不出声,只顺着她晃荡的力道,轻轻推着秋千索子,陪她顽了一会儿。

待秋千渐渐停稳,他才从背后将人拢进怀里,下巴顺势搁在她发顶上,溢出几声低柔闷笑:

“今儿在日头底下撒欢够了,娘家人也见着了,往后可不能再埋怨朕欺负你了罢?”

方妙意听得这话,非但不领情儿,反而将身子往后重重一靠,娇哼道:“过两日还有水陆法会,臣妾也要去凑热闹。”

陆观廷一听这话,顿时微微攒眉:“一群老秃驴念经,叽里咕噜有什么好瞧的?”

方妙意倏然转过身,瞪圆杏眼,着急地替人辩白起来:

“那慧增大师可不是凡夫俗子,是真有大神通的。”

“人家大师修行到了境界,还会辟谷呢!能在莲花座上打坐七天七夜,每日只需小沙弥端一碗清水进去便可。”

似是觉得分量还不够,她又神神秘秘地凑近皇帝,压低嗓音显摆:

“慧增大师还给臣妾批过八字,说臣妾二十岁前,定能进宫做娘娘!您就说,是不是很准?”

陆观廷瞧着她那副神神叨叨的小迷信样儿,实在没忍住,轻笑出声:

“是么?”

“既然大师算得这般灵验,那你怎没顺道问问,咱俩什么时候能有个崽儿?”

方妙意原还得意洋洋地仰着脸儿,一听这话,耳尖腾地染上霞色。她羞恼交加,两只手搭上皇帝小臂,便是噼里啪啦地连拍好几下,拍得他袖子都跟着一颤一颤的。

被皇帝擒住后,她还不肯罢休,嘴里直嗔怪道:

“陛下忒不正经!什么话儿都往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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