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他记得什么呀?莫不是记得她砸他一拳头?

“陛下忒记仇了,又故意臊臣妾不是?”

方妙意恼羞成怒,正扭脸数落皇帝呢,忽又听廊下传来一阵脚步声。

隔着软烟罗的夹板帘子,宝瑞哈腰禀告:

“万岁爷,坤宁宫的宝玺取回来了,可要先送去南书房搁着?”

陆观廷收敛笑意,撩了撩眼皮,淡声道:

“端进来。”

小太监打起帘子,宝瑞立马躬身入内,双手高擎着个垫了明黄缎子的紫檀木托盘,毕恭毕敬地进呈到炕桌上。

方妙意一听见这动静,精神头倏地就吊起来。

她嘴上虽没吭声,身子却忍不住支起来,目光直朝托盘里瞟,暗自畅想这物件若是名正言顺地归了自个儿,她岂不就是紫禁城里最尊贵的娘娘?平日拿这沉家伙盖印,该是何等的威风八面?

哪曾想她这头还兀自馋着,下一刻,皇帝手掌便覆了上来。他五指扣住她腕子,直愣愣就带着她的手往宝玺上搭。

方妙意唬了一大跳,好像被蛰了指头似的,忙不迭地往回缩。

陆观廷瞧她分明是稀罕得要命,不由闷笑出声,复又将她的手拉回去,踏踏实实地按在金印上:

“躲什么?方才眼珠子都快黏在上头了,既然好奇,那便摸摸呗,又不是什么稀罕物儿。”

这话可真叫人汗颜。在皇帝眼里,这左不过是块砸核桃还嫌不中用的金疙瘩,确实算不得稀罕。可对后宫女子来说,那可是梦寐以求的宝贝!

方妙意被皇帝点破心思,指尖不禁绞着上头的明黄穗子,忸怩软语道:

“臣妾有那么明显吗?”

陆观廷被她这副想藏又藏不住的娇态勾得心尖发痒,连带着腮帮子都紧了紧。

他情难自禁地凑近,在她软馥馥的脸颊上亲香一口,打趣道:

“也不知是谁,从前因着没托生个娘娘命,还跟朕哭鼻子来着?”

方妙意生怕他再揭人老底,急慌慌地伸指去捂他嘴唇,嗔怪道:

“陛下快别说了!”

说罢,她再也按捺不住雀跃,腰肢轻轻一扭,便将那方沉甸甸的赤金交龙纽宝玺托在掌心里。

明黄穗子顺着指缝流泻下来,宝玺通体金光璀璨,亮得晃眼。

她将印玺翻转过来一瞧,底下正用篆文刻着四个大字:皇后之宝。

金灿灿的华光映在面上,衬得她整个人都明亮起来。

可她到底不敢造次太过,捧在手心里焐热乎了,也就送回紫檀托盘里。轻轻搁稳后,指尖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陆观廷好整以暇地靠在后头,将她那些小贪恋、小窃喜尽收眼底。

瞧着她那双顾盼神飞的眼眸,他自个儿的眼尾也不自觉弯起来,慢条斯理地问:

“这就顽够了?”

方妙意极其端庄地抿唇点头,刚欲应声,忽又觉出不妥,赶紧奓着毛辩解:

“臣妾没顽,不过是开开眼,瞧瞧罢了……”

陆观廷低笑一声,抬手顺了顺她鬓边垂落的乌滑青丝:

“成了,你也甭跟朕假客套,自个儿搁去屋里顽罢。”

“朕大费周章把它收回来,本就是要给你的。”

皇帝语调忽地沉下去,透着叫人心惊肉跳的认真。

方妙意愣住了,起先以为自个儿没听清,心里又将那话悄悄过了一遍:

收回来,就是要给你的。

一个字都没听岔。

胸腔子里那颗心,怦怦跳得没了章法,狂喜排山倒海般涌上来,可随之而来的,又是一阵惶恐的战栗。

他是真心疼她,还是借着这东西试探她的野心?

她不敢贸然开口,只扭身去看皇帝眼睛,一寸寸搜寻他的脸,想从里头找出顽笑的意味,或是处心积虑的试探。

可陆观廷只是安静地靠在那儿,神情平淡,仿佛说了一句毫不费力的话,连眼神都没有躲。

暧昧的暗涌在两人胶着的目光里疯狂滋长,他们仿佛隔着千山万水,又像是只差一次心照不宣的沉沦。

蓦然间,方妙意只觉心口又热又涩,像是滚水冲开了什么淤结很久的东西,汹涌得她有点不知所措。

她想笑,可眼眶却莫名发酸。

她想问他是不是当真?又能作数多久?可话到唇边,却觉得这样很傻,像个拼命讨要山盟海誓的笨女人。她在心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悄悄去打量陆观廷,瞧他眉梢,瞧他眼尾,瞧他微弯的唇角。

她想扑上来,又怕跌下去。

见方妙意焦灼得都沁出薄汗,陆观廷不禁失笑,抚着她后背柔声道:

“想问什么?”

方妙意抿了抿唇,喉咙里堵着说不出口,却也没挪开眼,就这么与他对视着,眼里不知何时漫了层薄薄的水光。

陆观廷没有再说话,俯下身来,额头轻轻抵上她的。两人静了片刻,呼吸相缠,彼此都能感觉到对方细微的温度。

方妙意羽睫轻轻一颤,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陆观廷已微微低头,唇落在她眼角,极轻地印了一下,像是在哄什么珍重的东西。

泪珠子顿时滚落出来,连她自个儿都没防备,温热的一滴,顺着眼角往下淌。

陆观廷的唇瓣便一路随着那滴泪,落在她眼下,又落在她脸颊,最后停在她唇边,轻轻含住。

“妙妙乖,别哭。”他缱绻地叹道,“是朕不好,不该今儿又惹你的。”

方妙意合上眼,鼻腔里酸酸的,却忍不住朝他靠得更近些。手指攥住他衣襟,抓得很紧,像是怕这一切忽然就散了似的。

良久,唇分。

陆观廷抬手,拇指慢慢拭去她眼角残余的湿意,低头瞧着她,嗓音比方才更轻些:

“妙妙,朕都想清楚了,你呢?”

方妙意心尖儿一颤,眼中泪意忽又汹涌。对着那双深邃含情的凤眸,她便是再铁石心肠,也吐不出回绝的话来。更何况,她本就是个心软的姑娘。

她咬咬牙,横下心,抬手攀上他肩头。一双嫣红柔润的菱唇,便大胆地凑了过去。

此时此刻,她不想再去算计什么真假,也不想掂量什么得失。头一回,她只想跟着他走,不计代价地陪他闯一闯。人生在世若只剩精打细算,步步为营,那活着该多没劲儿哪。

阁内暖香氤氲,凤印在案头静静闪着金光。方妙意软绵绵地倒在榻上,回吻的间隙随意一瞥,恍惚瞧见了这辈子最盛大的一场春梦。

-

外头秋风着实紧了一阵,乾元宫中也不等入冬,便提早烧了地龙。见方妙意身子养得好,皇帝这才松口,答应将金珠儿从丽正宫抱来与她解闷。

这日晌午,方妙意正拉着香凝几人挑冬衣料子,兴致勃勃地在绸缎小山里翻捡。

“这会儿量身子准么?等入冬后又要显怀,到时衣裳紧巴了,勒着崽子可怎么好?”

方妙意捏着一角料子,又拿手比划着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眉眼间全是初为人母的稀罕劲儿。

香凝闻言,顿时抿嘴儿一笑,柔声道:“娘娘骨架生得纤细,月份浅的时候,应当瞧不出什么。咱们就先裁两身儿,腰身处多留些放量,日后若是穿不下,再叫绣娘们拆了线改改就是。

方妙意听得心里欢喜,连连点头,纤指一挑,便拣出两匹颜色鲜亮的织金妆花缎。

末了,她惦记起皇帝的喜好,便又特特挑了一匹素净些的杏花粉缎子。

正挑着,忽听得外头一阵泠泠作响,似是有人挑开紫琉璃珠帘,打后头踱步进来。

“再添一身儿玫瑰粉的罢,那色儿娇,衬得你气色好。”

方妙意扭身看清来人,杏眼倏地一亮,雀跃地唤了句:

“陛下万福。”

陆观廷臂弯里正兜着油光水滑的金珠儿,闻言微勾唇角,心里门儿清,她哪里是迎驾?眼珠子已经粘在花猫身上了。

皇帝轻挠着花猫下巴,见方妙意伸手过来,却是侧身一躲,淡声吩咐:

“去炕上坐稳当了再顽,仔细抻着。”

方妙意闻言,赶忙亦步亦趋跟着皇帝,急三火四地凑到炕沿边。

等皇帝刚把金珠儿往软垫上一搁,她便迫不及待地伸出手,将猫儿搂进怀里,脸蛋贴着软和猫毛乱蹭,一叠声叫唤起来:

“咪咪,乖咪咪,可算把你盼来了,这几日想我不曾?”

见万岁爷来了,香凝忙领着一众捧着料子的宫人,悄没声儿地退出去。

陆观廷撩起袍角,挨着榻边坐下,满眼含笑地瞅着她俩贴脸儿腻乎。

金珠儿已有些日子没见着方妙意,此刻却一点儿也不生分,毛茸茸的大尾巴在榻上扫来扫去,嗓子里响得像打小雷。

它嘴里“咪呜咪呜”地撒娇,还拿粉嫩鼻头一个劲儿去拱方妙意,逗得她咯咯直笑。

和花猫亲昵好一阵儿,方妙意这才恍然记起,旁边还晾着一尊大佛。

她赶紧偷瞄过去,果不其然,皇帝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模样,正幽幽盯着她瞧。

方妙意赶忙爬起身来,正了正神色,软语关切道:“陛下今儿回来得可早,是折子都批完了?”

陆观廷从鼻腔里哼出一声,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袖口,煞有介事道:“朕是特意赶回来,给咱们崽儿念书的。”

方妙意闻言,小脸登时就垮下来,苦哈哈地求饶:

“陛下能不能挑些有意思的话本念?那些老掉牙的经史子集,也忒无趣了些。”

说着,她还不忘拿手捂住小腹,生怕把崽子听傻了,成日里睡大觉不长个儿。

陆观廷不为所动,径自从紫檀炕桌上抽出一本《论语》,大有一副严师的派头:

“你这当娘的成日里看游记话本,朕若再不念点正经学问,将来生出个只知玩乐的小纨绔,那可怎么办?”

方妙意暗自腹诽,幸亏皇帝不是她爹,哪有这么穷追猛打,隔着肚皮就开蒙的?可她身子却再诚实不过,像只没骨头的软狸奴一般,顺势就团进皇帝怀抱里。

反正皇帝爱念“学而时习之”,她也只好“倦而时寐之”。听这圣人言,简直比安神汤还灵验。不出两页纸,保管能见周公。

陆观廷瞧见金珠儿还赖着,便伸出两根手指,将它扒拉到腿上,免得它踢着方妙意肚子。

随后,他不紧不慢地展卷,低声诵念起那些之乎者也。

果不其然,还不出一盏茶的工夫,怀里的人便合上眼睫,呼吸渐渐匀净绵长起来。

陆观廷收了声儿,将书卷随手往边上一搁,唇边勾起暗笑。

他确实是存心念圣贤书的,但给崽子开蒙是虚,哄媳妇安眠是实。

也不知近来是不是进补得太过,她全然不见前阵子的困乏劲儿,白日里精神头足得吓人,晌午总不爱歇着。

好在她还是个顶不耐烦读书的性子,只要搬出孔孟之道念上两句,准能把她哄得昏昏欲睡。

陆观廷心中暗自感慨,这怀胎的女子还真是一日一个光景,脾性古怪得很。

就说那吃食上头,今儿还眼巴巴馋得不行的玩意,说不准明儿送上去,她就连瞧都不愿多瞧一眼。

白日里分明已经吃得满意,到了夜半三更,脑子里忽地冒出个什么稀罕玩意,便又馋得在榻上辗转反侧。

正自出神想着,金珠儿似乎也睡足了觉,从方妙意边上站起身来,前腿趴伏,狠狠抻了个大懒腰。

皇帝眼尖瞅见,当即面无表情地伸出大掌,将它往旁边推了推。

金珠儿扭头瞧了眼是谁推它,而后也不恼,索性团坐在锦垫中,翘起一条后腿,旁若无人地舔起毛来。

知道金珠儿不会乱叫,陆观廷也没非要撵它,只扯过锦缎薄被,轻手轻脚地盖在方妙意身上,半搂着拍抚。

见她睡得酣沉,脸蛋儿都粉融融的,皇帝眼底满是柔光,禁不住贴上去轻啄一口。

那边金珠儿慢条斯理地梳理完皮毛,抖棱抖棱身子,便又迈着猫步,四下巡视起自个儿领地来。

溜达一圈,它竟又跳回炕上,两只前爪齐上阵,从方枕底下刨出本书册。

陆观廷扫了一眼,认出是方妙意还没翻完的游记。

怕花猫贪顽,舔湿了书页,他长臂一伸,从猫爪底下将那书抽出来。

书页凭空被抖开,边缘处竟透出几分新墨的痕迹。

陆观廷微微眯眼,不禁凑近打量,这才发觉是方妙意闲来无事,挑着空白地方记的手札。

细看下来也没什么特别的,不过是简单直白的一两句话,一会儿夸什锦豆腐嫩,一会儿嫌外头天儿阴,就连碰见只漂亮蜻蜓,都要提笔勾画两笔。仿佛只是心血来潮时,信手涂抹的几句闲言碎语。

“陛下骂前朝的老大人们迂腐,是田舍汉,应当没捎带爹爹罢?”

“雨后石阶生了苔,像绿毯子,想去踩。陛下老跑出来拦着,烦人。”

陆观廷瞧着那些簪花小楷,简直哭笑不得,心尖子软得一塌糊涂。

觑着方妙意睡得沉,他便忍不住伸出手指,又悄悄往前翻了一页。

越看越觉得有趣,索性一页连着一页,读得津津有味。

翻着翻着,他指尖忽然顿住,只因这页上头没写字,只画着个憨态可掬的小猫脑袋。

猫儿眼角边,却重重地拿墨点出两串泪珠子。

陆观廷唬了一跳,赶忙暗自思忖,仔细盘算日子。

末后灵光一闪,他这才恍然大悟。这正是她要去丽正宫里抱金珠儿,却被他回绝的那一日。

陆观廷不禁弯起唇角,胸膛前被她画过小猫的地方,仿佛又烧灼起来,那股子热乎劲儿直往喉咙里钻。

她倒真喜爱狸奴,从前在他身上画,如今又跑去纸上诉委屈。

皇帝暗自琢磨,倒不如叫造办处的匠人,拿田黄石给她雕个小猫脑袋的私章。往后记手札也省得费笔墨了,往上一戳便成。

陆观廷轻轻合拢游记,原封不动地塞回方枕底下,心中生出无尽畅想。

今儿个总算是遂她心愿,把金珠儿抱了回来。

等她明日再记手札的时候,是不是会画一只翘须乐呵的小肥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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