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十二

细雨洒在窗外,灰蒙蒙的日光高悬。吴嘉意靠在沙发深处,手里端着一杯冰水。

出门前,他本来是不想吃药的。

昨天匡毅送他回了爸妈家,虽然爸妈的态度还是不明朗,但一想到匡毅在等他,吴嘉意就觉得自己似乎无所不能。

可今天当他准备出门时,有些东西像是一具突然从深海浮上来的尸体,让他不受控制的心悸和手抖,接着那种熟悉的、对人群和目光的恐惧感还是如影随形地缠上了他。

为了不露怯,吴嘉意最终还是吞了半片抗焦虑的药。

药效让他心跳平缓的同时,也带来了一股挥之不去的倦怠感。他整个人透着一种懒洋洋的、对周遭一切都提不起兴致的冷淡。

但吴嘉意那双眼皮半垂着的眼睛却出奇的亮,像某种在暗处思考着什么的猫科动物。

一阵轻巧的高跟鞋声在桌边停下:“嘉意?”

说话的是个刚崭露头角的小明星,最近正和钦安打得火热。今天她刚好在附近拍完广告,就顺路跟着钦安过来吃午饭。她上次在游轮派对上远远见过这位传说中深居简出的吴家二少爷,想借机攀谈两句。

“钦少去接个电话,马上就来。”小明星有些尴尬地笑了下,试图找话题,“我看你脸色不太好,要不要帮你叫服务生换杯热水?”

吴嘉意终于掀起眼皮,淡淡地扫了她一眼,又百无聊赖地移开,声音冷冰冰的:“不用。”

对方被他看得后背发凉,甚至连在对面坐下的勇气都没有,只能僵硬地站在一旁。

直到钦安挂了电话走过来。

钦安一眼就看出了女伴的局促和吴嘉意身上竖起的刺。

伸手拍了拍女伴的肩膀,钦安递了张卡过去:“你去楼下商场逛逛,我和嘉意谈点正事。”

等女人离开,钦安才在吴嘉意对面坐下,长腿交叠:“临时把我叫出来,怎么还这副生人勿近的脾气。刚才不高兴了?”

“没有。”吴嘉意用力攥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松开,肩背慢慢松弛下来。

钦安看着吴嘉意,放缓了声音:“难得你肯出门。要不要把高俊谦叫来一起吃个饭?霖子去洛杉矶了,不然把他也叫上。大家都很久没聚一起了。就我们几个。”

作为发小,他们都知道吴嘉意这几年受了刺激,所以心照不宣地不去打扰,只等他自己走出来。

“不用叫他们。”吴嘉意抬起头,直视着钦安,“钦安,我今天找你,是想让你帮我介绍一个律师。要你们圈子里最牛最狠的那种。”

钦安挑眉。作为圈子里最敏锐的那拨人,他立刻收起了手机,身体微微前倾,拿出了谈正事的神情:“你想动谁?”

吴嘉意一字一顿:“徐安之。”

与此同时,在吴家附近的茶室里,匡毅穿着一身深色西装,背脊挺直地坐在茶台前:“吴太太,您找我。”

杨蓉坐在他对面,没有碰面前那杯匡毅刚为她斟好的茶。

“匡先生你现在是大忙人,见你一面不容易,所以我就长话短说。”杨蓉语气温和,又软糯中藏着针,“你也猜到了,我今天找你,不是为了生意,是为了我们嘉意。”

匡毅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没有接话,安静地等下文。

“你们年轻人谈恋爱,讲究自由。六年前我不管,昨天嘉意回家,说要和重新和你在一起,我也懒得管他。毕竟他自己说,看到你,他的病就能好。”

杨蓉从手提包里抽出一份文件,直接推到了匡毅面前。

“但是匡毅,你有没有想过,嘉意为什么会生病?还有你那个好舅舅一家,到底对我儿子做过什么龌龊事?”

匡毅的视线落在那份文件上。只扫了一眼抬头的几个字,他的眉心就骤然收紧。

摆在他眼前的是一份《一次性了结及保密与禁止传播协议》复印件。上面的甲方是吴嘉意,乙方是徐安之和徐家长辈的名字,落款时间是六年前的九月。

杨蓉说:“还记得这个时间吗?六年前的这个时候,你爷爷做心脏手术,你天天守在医院。嘉意瞒着家里偷偷跑回国,就为了能陪着你。可是在他欢天喜地等你的时候,你知道他等来了什么?”

匡毅的手猛地攥紧了椅子扶手。

六年前的九月。

在那个被消毒水、二手烟和死亡阴影浸透的九月,匡毅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在医院、学校、工作室之间连轴转。他不需要睡眠,也不需要同情。

但在某个凌晨,当他在医院楼下点燃最后一支烟,看着猩红的烟头在指间明明灭灭时,他闻到了自己身上那股令人作呕的、属于医院的衰败气味。

那是一种连匡毅自己都厌恶的疲惫和无力。

然后,他看到了吴嘉意。

本应该在波士顿的吴嘉意,像一只穿越了半个地球的笨拙小鸟,气喘吁吁地停在了他面前。

当吴嘉意扑进他怀里时,匡毅像个濒死的人一样贪婪地抱紧了吴嘉意。

所有的困顿和焦躁全都被烧成了灰,匡毅甚至荒谬地想,只要过了这关,他要把全世界都赢来放在吴嘉意脚下。

但是他不知道,在第二天,他想要用全世界换来的吴嘉意经历了什么。

“是你刚去医院,后脚徐少瞻就带着人拿钥匙开了门!”提起那段过往,杨蓉端庄的面具终于裂开,眼眶也红了,“他们趁着嘉意一个人在房间里休息,不仅用不堪入目的话骂他,还……还拍了那些照片威胁他!”

匡毅大脑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

他无法想象,那天早上他带着吴嘉意残留的体温离开后,吴嘉意在他家里,光着身子,面对一群破门而入的恶人时,到底经历了怎样的惊恐和羞辱。

“我儿子是被宠大的,心肝宝贝一样,一句重话都没听到过。却被他们那样侮辱、作践!” 杨蓉又心痛又愤怒地拍了拍桌子,声音发着颤, “匡毅!你给了他什么?你除了让他像个傻瓜一样追着你,你什么都没做到!你甚至连保护他都做不到!

匡毅常年冷峻的脸上,此刻血色褪尽。

他张了张嘴,声音低哑发沉:“……所以我回来的时候,他就已经走了。”

“匡毅,我回国的事被妈妈发现了,我得先走了。爷爷那边别你太担心,会没事的。你照顾好自己。”吴嘉意匆匆道别的电话里的声音又轻又沙哑,匡毅没有听出任何异常。

“对,是我马上把他送回了波士顿。”

“他当时吓坏了,给我打电话时,还求我不要把你牵扯进来,就因为你在医院,不想让你分心。“杨蓉深吸了一口气,盯着匡毅,“昨天也是。嘉意回家就跟我讲,以前的事半个字不准跟你提。他怕你因为徐家内疚,怕你难堪。但我是一个母亲,我凭什么要看着我儿子为了你,当那些事不存在?”

匡毅死死盯着眼前的协议,那些铅字像是一群张牙舞爪的黑色蚂蚁,密密麻麻地啃噬了这六年来支撑着他的认知。

当年分手时,他以为是吴嘉意终于从那场天真的美梦里醒了。

大少爷发现现实里的爱情并不浪漫,发觉匡毅根本给不了他想要的陪伴。

匡毅爱吴嘉意,就想满足他的一切。可当吴嘉意在电话里要他跨越半个地球去陪他时,匡毅手里握着病危的爷爷和一堆烂摊子,他给不了。

束手无策的无力感让匡毅怪透了自己,也失望于吴嘉意在自己最难的时候选择了离开。但匡毅的理智又无比清楚地告诉他:吴嘉意没有错,错的是自己现在什么都给不起。

所以他认了。

在繁忙的间隙,匡毅停下来会想:吴嘉意为什么突然提分手?是不是自己真的太冷落他了?还是上次偷偷回国被家里发现后,他家给了他很大的压力?

这些念头折磨着匡毅。

在爷爷离世后,匡毅甚至去找过吴嘉意那个叫韩宇的朋友。

他不喜欢韩宇,不喜欢对方的行事风格,也不喜欢对方面对吴嘉意时没有分寸的熟稔。

但韩宇是少数知道吴嘉意性取向,知道他和吴嘉意感情的人。

那时韩宇告诉他,吴嘉意当初追他,不过是一场大少爷无聊的赌约。

匡毅其实不信,但匡毅接受了这个最符合逻辑的结局。

当吴嘉意真的是玩腻了,抽身而退。

既然给不了陪伴,那就放他回他该待的那个无忧无虑的世界去。

多么自以为是的理智。

多么荒谬的成全。

“那些照片呢?”匡毅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

杨蓉闭了闭眼,强压下情绪:“六年前就让徐家当面删掉了。但是嘉意看在你的份上,求我留点余地,所以我只让徐家销毁照片、赔偿道歉。”

“我也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我以为只要把他留在波士顿,离你、离那些人远远的,他就能忘了。”杨蓉说到这里,声音突然哽咽了,她用食指指腹用力按了按眼角,语气里透出一种深切的、无能为力的痛苦, “可是匡毅,我错了。我没有想到……是我太低估了那种恶心对他的伤害。”

“他回波士顿后,整夜整夜地睡不着,不敢见人,甚至不敢接家里电话。他那么骄傲的一个孩子,一点点地把自己封闭起来……整整六年啊,匡毅,他连学都没上完,病得那么重,靠吃药才能勉强像个正常人一样出门!”

匡毅坐在那里,脊背依然挺得笔直,但心脏却像是被人从胸腔里活生生挖了出来,从里面翻找出的,是那通分手电话的真正细节。

没有嫌弃,没有背叛。

不是自欺欺人的赌约游戏结束,也不是无能无力的爱情现实。

“匡毅……你现在,能来美国吗?”

“……不能是吧。我知道。”

“我知道……我们分手吧。”

他当时以为,那是吴嘉意认清现实后的放弃。他因为自己给不了,所以选择了沉默的放手,以为这样吴嘉意就能回到原本安逸的生活里。

却怎么也没有想到,那是吴嘉意在异国他乡的黑夜里,在被恐慌和某种他不知道的恶心彻底吞噬前,对他发出的最后、最微弱的求救。

而他,因为自己那可悲的、自以为是的理智,亲手扼断了那根救命的连接。

他以为的成全,其实是把吴嘉意一个人留在了深渊里,独自下坠了六年。

匡毅眼底浮起骇人的红血丝,沉默了良久。

杨蓉端起冷透的茶杯,又轻轻放下,重新整理了表情。

“匡先生。”她冷冷地开口,“我把这些告诉你,不是为了看你愧疚。我只是想让你明白,你以为你们现在和好,他的病就能痊愈了吗?”

“伤害他的人是你的亲人,他会经历那些也是因为你。你们只要在一起,嘉意就不可避免地要面对你那个恶心的家庭。你本身,就是他痛苦的提醒。”

杨蓉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匡毅:“你要是真的爱他,就不该再自私地留着他。”

这句话落下,杨蓉静静地等待着匡毅的崩溃、退缩,或是无地自容。

但匡毅突然抬起了眼。

那双深邃冷硬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杨蓉预想中的退避。他直视着杨蓉,声音低沉压抑:“六年前是我的错,那件事,我也不会让徐家就这么算了。至于嘉意——”匡毅顿了顿,“他既然亲口说了,看到我就能好。那我就会陪着他,不管有多久,我都会帮他把病根拔干净。”

杨蓉愣住,她没想到,匡毅闷头沉默这么久,在被剥开最难堪的真相后,开口的第一句话,竟然是如此蛮横的宣告。

匡毅没有停下,他继续说:“吴太太,六年前,我不知情,所以我才放了手。您把他藏在波士顿,瞒了我六年,结果他的病依然没有好。既然逃避治不好他,那就不逃了。我会说到做到,从今往后,谁也别想再从我身边让他走。”

杨蓉被匡毅的气势镇住了一秒,随即怒极反笑:“匡毅,你是在怪我?”

匡毅避开了这个情绪化的质问。

他看了一眼杨蓉微红的眼眶,礼貌又冷静地开口:“请您再坐一会,您现在回去,会被人看出情绪不对。嘉意很留心,不难猜到您今天和我见了面。”

这种冷酷又诡异的体贴,让杨蓉彻底愣在原地。

趁着这短暂的停顿,匡毅拿起桌上的那份协议,强迫自己将视线聚焦在那些刺眼的文字上。每一条都约束得极其完善。吴嘉意的家长在短短半个月就把事情处理得干干净净。 但是……

匡毅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在极度痛苦中依然维持着运转的大脑,终于在杨蓉的话里捕捉到了一个细微的空白。

匡毅重新看向协议的落款。

杨蓉皱了皱眉,主动问:“这协议是律师起草的,没有漏洞。你看出了什么?”

“协议是九月二十一号签的。”匡毅看过在侵权方一栏上的每一个名字,“也就是说,九月的时候照片已经当面删除,徐家也已经被警告。事情在国内,就已经被‘解决’了。”

杨蓉点点头:“是。我看着徐安之删除的,当时嘉意在视频里也看到了。”

“但嘉意是在十一月,才在晚上给我打了那通分手电话。为什么?是不是那个时候学校里也发生了什么事。”匡毅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地推演。

杨蓉的脸色变了:“什么意思?嘉意从来不和我们讲学校里的事。”

匡毅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了一个问题:“嘉意什么时候病的?”

杨蓉一顿,回忆着:“具体时间……不清楚。那时候他总是不愿意接电话,我们以为他只是在……在平复心情。等我们发现不对劲的时候,他已经休学了。”

听着杨蓉同样困惑的口吻,匡毅明白了:他们以为签了协议,让吴嘉意待在国外就万事大吉,但对吴嘉意在异国他乡的经历,一无所知。

杨蓉犹疑开口:“你的意思是,中间的那两个月……学校里也发生了什么事吗?怎么会,嘉意从来没说过……”

“这个,以后我会去查。”匡毅将那份协议折好,收进西装内侧的口袋里,没有和杨蓉继续深究这个属于他们吴家失职的猜测。

“今天的事,我们暂时都不要告诉嘉意。” 匡毅站起身,认真说,“他既然不希望我知道,那我就装作不知道。我会等他愿意告诉我的那一天。”

杨蓉仰起头,目光复杂地看着匡毅。

这个六年前在她眼里还一文不名、连保护嘉意都做不到的穷学生,如今站在她面前,条理清晰、行事果决,甚至比她这个做母亲的,还要敏锐和周全。

“您放心。”匡毅看着杨蓉,郑重地说, “这一次,我一会照顾好他。”

杨蓉沉默了很久。

她今天是来兴师问罪的,是拿着刀子来割断这段感情的,可最后,这把刀却被匡毅握住,变成了保护伞。

她叹了口气,语气里待着几分真心实意的疲惫和妥协:“匡毅,如果你真的能让嘉意好……我和他爸爸,都会谢谢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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