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十八

“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在家,所以我会告诉杨阿姨。在她来之前,我就在楼下。”

吴嘉意昏昏沉沉,心理上的倦怠让他无暇去分辨匡毅这句话里的真假。他什么都没说,就独自上楼,把自己关进了房间。

其实在回来的路上,吴嘉意已经稍微缓过了一点。

要是匡毅直接把他送回父母家,吴嘉意可能今晚都会蒙在被子里以泪洗面,彻底被卷回过去六年的黑洞。

但是车子开到青浦,还在路上断断续续花了两个小时。

和匡毅在狭窄车厢里默默无言的这两个小时,什么都没发生,但那些带着毒药的情绪,也没有真正杀死吴嘉意。

在房间里不知道躲了多久。或许是睡了一觉,又或许只是在长时间的放空中睁着眼睛。总之,当万籁俱寂时,吴嘉意突然从床上翻坐起来。他连鞋都没穿,赤着脚悄悄走出房门。

像只受惊又试探的猫,吴嘉意从二楼楼梯的墙边悄悄探出半个头。

客厅里只开着一盏昏暗的落地灯,匡毅坐在沙发上,连外套都没脱,隐在半明半昧的光影里,像尊沉默的守卫雕像。

吴嘉意松了一口气,顺着墙壁,滑坐在木地板上。

又呆了一会,直到有人停在他面前,吴嘉意才迟钝地抬起头。

在匡毅深不见底的眼睛里,吴嘉意看到了隐忍的心痛和歉意。

吴嘉意说:“别用这种眼神看我。”

匡毅弯下腰,将他从地上捞了起来。

吴嘉意顺从站起身,伸出手遮住匡毅的眼睛,在匡毅的唇上咬了一口,又说:“对不起。”

拿开手,匡毅沉默地看着他。

吴嘉意双手搂住匡毅的脖子,看起来像是已经将所有不好的情绪都压了下去,他问:“你是不是根本没有叫我妈过来?”

“嗯。”匡毅托着他的大腿,稳稳地往楼上走。

“你耍赖。你骗我。”

“是。”

匡毅将他抱回房间的床上,低声问:“饿不饿?我叫人送了点……”

“不饿。”吴嘉意打断了匡毅的话,双手双腿依然没有松开匡毅。

匡毅半边胳膊撑在床上,克制着没有压到他,说:“我没换衣服。”

“没关系。”吴嘉意目不转睛地盯着匡毅,眼睛翻涌着渴求,“你抱着我。匡毅,你抱抱我。”

匡毅无法再拒绝,他顺着吴嘉意躺下,伸出手,轻轻刮过吴嘉意微微红肿的眼角。

温暖的手掌,温柔的动作,让吴嘉意无比依恋地看着匡毅。

好像几个小时前,崩溃、逃避的那个人不是他。

其实吴嘉意也不知道自己什么心态。

因为就算他脆弱、愚蠢,但吴嘉意一定要高高在上,一定要骄傲自得?

因为他可以肆无忌惮地给匡毅爱,向匡毅索取,但不能在他真正需要保护的时候,接受来自匡毅的保护?

还是,仅仅因为,吴嘉意无法面对,当了六年逃兵的自己?

吴嘉意眨了眨眼,又有一瞬间想避开匡毅注视着自己的目光。

匡毅忽然问: “以前,你有看不起我吗?”

“怎么会?”吴嘉意说,“你又聪明又帅,而且你还那么拽。”

匡毅笑了下,学他说话:“我也不会。你又漂亮又善良,还那么骄傲。”

四目相对,吴嘉意强忍着眼泪,攀着匡毅的肩膀,重新吻了吻他。

这个吻一开始,就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吴嘉意是个急于寻找痛觉的病人。

他啃咬着匡毅,在他耳边语无伦次地喘息。不让匡毅离开,也不让匡毅停下。

吴嘉意很快剥得干干净净,白皙的身体伏在床上。而匡毅连衬衣纽扣都没有解开,领带依然规整地系在颈间,只是拉开了拉链, 就像衣冠楚楚的施暴者。

匡毅一手扶着吴嘉意的一条长腿,另一只手掌掐着那截柔韧的软腰。

“啊——!”又深又重的一顶,吴嘉意被撑得仰起脖颈,生理性的泪水瞬间涌了出来,十指死死抓紧了身下的床单。

“疼吗?”匡毅的低头舔吴嘉意的喉结,呼吸又粗又重,动作也没有丝毫停顿,“疼就叫出来。”

当生理上的快感逐渐盖过痛楚,当匡毅滚烫的胸膛严丝合缝地贴上来时,吻如雨点般落在吴嘉意的眉眼、鼻尖和颤抖的嘴唇上。

吴嘉意彻底被操软了,像一滩化开的水一样瘫软在匡毅身下,双手无力地揪着匡毅的衬衫,“匡毅……匡毅……”

终于,房间里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喘息。

匡毅刚要抽身去拿纸巾,吴嘉意却收紧了双腿,死死缠着他,不让他退出去。

匡毅亲了亲他汗湿的额头,又去吻他被吮得嫣红的嘴唇,勾着他的舌尖安抚了一会儿,然后把被亲懵了的吴嘉意推开。

将吴嘉意撑得满满当当的庞然大物抽离,他肚子像抽筋一样缩了一下,喉咙也不自觉溢出黏腻的轻哼。

虽然把吴嘉意弄成这样的人是匡毅,但是听到吴嘉意黏黏糊糊的声音,匡毅喉结滚了滚,竟然有些不敢多看。

吴嘉意白白嫩嫩的,很容易在他身上留下痕迹,但恢复挺快,现在身上都是新鲜的吻痕,鲜红斑驳,让人很想又留下更多痕迹。

摁下这些冲动,匡毅找来湿纸巾,握着吴嘉意白皙的脚踝,仔细地帮他清理腿根。

吴嘉意静静地躺在床上。

他现在的样子简直凌乱不堪——胸前的乳头被玩得红肿挺立,大腿根全是被掐出的指印和斑驳的白浊。

在过去六年里,任何一点关于“赤裸”和“暴露”的联想,都会让吴嘉意恶心呕吐。

但是只要和匡毅在面前,吴嘉意似乎就可以放下任何心理包袱。

在匡毅这里,“被看见”,也可以是一件如此安全、如此被珍视的事。

“我不累。”吴嘉意看着匡毅,下流地摸了摸匡毅的手背。

匡毅捏了捏他软绵绵的腿肉,声音沙哑:“洗澡的时候就累了。”

今晚不会只做这一次。

吴嘉意盖着脸笑了下,老实了几秒钟,忽然又开口:“学校的事我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匡毅神情凝滞,抬起头看向吴嘉意。

“一开始……是太丢脸了。”吴嘉意拿开了遮着脸的手,与匡毅对视,“后来时间太久了,越久越丢脸,我……我不敢提。我把它变成了心魔。”

听着吴嘉意的话,匡毅心脏抽痛。

他想起,之前给吴嘉意送药上来时,吴嘉意在这间拉着窗帘,没有开灯的房间,像刺猬一样缩在床上。

匡毅几乎能想象,过去六年,吴嘉意就是这样,把那个溃烂的伤口捂着,独自封闭着自己。

其实,刚才吴嘉意在楼上休息的时候,匡毅一个人坐在沙发上,自己已经想明白。

他所做的一切,他的理智,他的保护,在无意中全盘否定了吴嘉意这六年来的痛苦挣扎,还有他试图重塑自愈的努力。

所以,如果吴嘉意不愿意说,匡毅也一定不会逼他坦白。

但现在,吴嘉意什么都说了。

和车上近乎自毁的剖白不一样,这一次,吴嘉意看着匡毅,温和地、谨慎地开口:

“你还记得我们班那个叫Kevin的人吗?他也是亚裔,以前你在公寓楼下还见过他一次。就我们分手那一学期,有一门IMC研讨课。那个期中Project的分数占比很重。有天晚上,他来找我,说他负责的那一部分找不到切入点。那时候我不是因为回国看爷爷,缺席了一次小组会。所以他来找我,我没多想,给他看了我建的Database和文献笔记,讲了我准备用的消费者行为分析框架。大概聊了半个多小时。他当时还装模作样地记笔记,说谢谢。”

吴嘉意轻微地停顿了一下,想起那段恶心的记忆,忍不住朝匡毅伸出手。

等被匡毅抱住,吴嘉意才继续说:

“然后周五凌晨,他在小组群里发了一份Proposal的初稿。和我讲给他的几乎一样。只是换了个标题。”

“当时在国内的事我妈每天都给打电话……我已经很烦躁了,你又在医院,我也不敢给你打电话。我真的快疯了,结果连个作业都要被这种小人恶心。我就直接在群里@他,说:‘这个框架的核心模型是我提出来的,你应该在贡献里标明。’”

“你猜他怎么回?过了整整两个小时,他才在群里说,‘我以为上次我们只是Brainstorming。如果你有不同意见,可以在下次讨论时提出,我们整个团队可以投票。’

“后来我才知道,他在回复我之前,已经私下跟组里其他人说,最近我状态很差,思路不太清晰,他只是把我的零碎想法‘结构化’了,可能需要大家多包容我。“

当时他们小组另外两人,一个家里是做医药器材,一个是美林投行的高管。

平时都彬彬有礼,和吴嘉意从小到大接触的人没什么两样,但是这些人骨子里也更冷漠更高傲。

“所以当我站出来维权的时候,我就不是那个被偷了东西的人,只是一个不太懂团队合作规矩、情绪不稳定、还需要被照顾的麻烦制造者。”

“我在下一次的小组会上发了脾气,我拍桌子,要求他道歉,要求重写署名。”

“但是没用。在Seminar上,我讲话的时候,他们要么故意不看我,和其他人交换眼神,要么低头用电脑做别的事。”

“小组群里,除了正式交作业,渐渐地没人说话了。还是另外一个同上这节课女生私下告诉我,他们另外拉了一个群,没根本没有加我。原因是:吴嘉意在霸凌组员。“

反正吴嘉意每次在正式群里发资料,或者提出修改意见。收到的回复都很慢,收到的回复都很慢,而且永远只有简短的‘Noted’或者‘Cool’。因为真正的讨论,早就在另一个群里完成了。

“我咽不下去这口气。我去了教授的Office Hour。我准备了我们早期的聊天记录,准备了邮件截图。教授说,理解我的感受,但他告诉我,‘商学院的Idea在没有形成白纸黑字前,很难界定学术剽窃。Kevin是通过讨论‘获得了灵感’,这在强调团队合作的商学院里,是完全被鼓励的。’”

“如果我觉得组内存在排挤,他可以帮我向学术委员会申请一个调解会。但是教授最后补了一句:‘你们小组的其他人,也有感受到Kevin的恶意吗?或者说,其他人觉得你被针对了吗?’“

“我说没有。另外两个人,也站在他那边。

当时教授耸了耸肩,说:“那你可能需要反思一下你的沟通方式。商场上,学会和不喜欢的人合作,也是一门必修课。”

吴嘉意的自尊和骄傲不允许他接受这个解释,他坚持要一个调解会,他一定要对方向自己道歉。

但那个调解会,最终没有开成。

因为在调解会之前,吴嘉意收到了一封匿名邮件,那封邮件也是彻底碾碎吴嘉意自尊的最后一击。

为什么Kevin敢明目张胆地剽窃,为什么其他人在他背后用嘲讽和怜悯的眼神看他,甚至连教授会问“其他人有类似的感受吗“。

因为在徐家在国内被迫销毁底片、赔偿道歉后,徐安之并没有收手。他把吴嘉意的那些照片,发给了吴嘉意同专业的学术邮箱。

当杨蓉在国内抹除对吴嘉意的伤害时,以为回到波士顿的吴嘉意是被保护了起来,但回到学校的吴嘉意,才是真的孤立无援地踏进了一个更现实、更冷酷的围猎场。

在吴嘉意不知情的时候,他的同学在背后传阅他的照片,也理所当然地剥夺了他的话语权。

吴嘉意不再是那个可以和他们平起平坐、骄傲矜贵的同类了。他跌落了神坛,变成了一个私生活混乱、被人拍了艳照的笑柄,变成了一个可以被随意践踏、连尊严都护不住的蠢货。

所以,他们觉得,剽窃一个“已经被毁掉的蠢货”的学术成果,怎么能叫抄袭?孤立一个连自己底裤都守不住的笑话,怎么能算霸凌?

吴嘉意知道那不是自己的错。

是徐安之的恶毒,是道貌岸然看客的卑劣。

但是,情绪的毒药他控制不住。

那种被无数双认识的眼睛在暗处扒光、审视、嘲笑的恐慌、焦虑和无孔不入的不安全感,像是高浓度的毒素一样,顺着血液侵入了吴嘉意的大脑,最后彻底摧毁了他。

“其实现在回头看,那可能真的不算什么大事。没有人推我,没有人当面骂我,也没有人破坏我的私人物品。他们只是在做他们觉得‘合理’的事情。是我自己太脆弱了。”

“那个时候,我每天回到公寓,第一件事就是关上门,然后在床边坐大概半小时。不是哭,就是坐着。“

吴嘉意需要那个安静的时间,把白天在课堂上、在小组里、在走廊上积攒的那些黏腻恶心的眼神、那些伪善的微笑,一点一点地从自己身上剥离下来。

“慢慢的,那个时间越来越久。半小时,一小时,半天……”吴嘉意紧紧抱住匡毅的腰,“匡毅,我看到人就觉得恶心。我也不想他们看我。”

匡毅声音嘶哑说:“以后不想见的人就不见,不想去的地方就不去。”

说是这么说,但他的父母希望他可以在外面变得正常,吴嘉意也希望自己在匡毅面前可以正常。

不过,把最烂的伤口彻底剖开,吴嘉意反而觉得有种奇异的轻松,他也终于敢在匡毅面前承认,想彻底好起来,没有自己以为的那么容易。他就是一个轻轻一碰就会缩起来的胆小鬼。

可是,好像也没什么关系了。

而匡毅除了听完说了那句话,就一直紧紧抱着他,好一阵没有讲话,修长结实的身体几乎把吴嘉意整个裹在了怀里。

被勒得太紧了,但吴嘉意一点都没有觉得不安或者难堪,反而觉得很有安全感。

实在被压得喘不过气时,吴嘉意也舍不得推开匡毅,心想:我不会是个M吧?

刚才干做挺痛的,但也爽到了。

可能就是太爽了,什么都和匡毅讲了。

不过……匡毅怎么还不讲话?还在心疼吗?

吴嘉意后知后觉地动了动,轻轻推了一下匡毅的肩膀:“好重。”

紧紧抱着他的匡毅松开了一些距离,吴嘉意抬起眼睛,便愣愣看着匡毅脸上的泪痕。

刚才自己讲那些烂事的时候,吴嘉意明明觉得已经放下了,一滴眼泪都没掉。可现在,看到匡毅脸上的泪痕,他原本轻松下来的心脏猛地一酸,一下就哽咽了。

“匡毅……”吴嘉意有些手足无措地伸出手,用手背去擦匡毅脸上的湿润。

怕匡毅被自责和心疼憋坏,便故意吸了吸鼻子,半开玩笑地说,“我还担心你会骂我的。怎么不骂我没用,骂我竟然因为那种可笑的理由和你分手……或者,你再干我一次也行……”

匡毅握住吴嘉意贴在自己脸上的手,让那只手停留在自己的侧颊上,他微微偏头,将嘴唇贴在吴嘉意的掌心里,深深地吻了一下。

“吴嘉意,以后不要离开我,留在我身边。你还给我,我也把我还给你。”

作者有话说:

以后都是“甜妹”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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