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Chapter 35 逃到世界尽头

明明何桑就站在程又阳身边, 但在这片即将被黑夜笼罩的湖泊前,她只觉得程又阳站在很遥远的地方。

明明已经和他在一起了,却还是感觉他的心里罩着一层薄雾, 有些答案在薄雾后若隐若现, 却抓不着。

大概事实就是, 人不会因为有了“男女朋友”这种头衔而真正相知,相处仍然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就像有些父母和子女也从没有达到过教科书般亲密、舒适的关系。

何桑突然想到以前生活里见到的一些状似亲密的情侣,看似和和美美,互相爱护, 但最后告别的时候还是没有真正了解过对方。

心脏一跳一跳,突然觉得很没底、很可怕,他们才不要变成这样。

那个状似站在遥远湖泊中心的人回头,天色已经暗到何桑有些看不清他的脸。

远远见他扬了扬眉:“怎么不过来?前面风景不错。”

湖风又开始呼啸,吹过何桑的脖颈,带来一阵寒冷,所有真实的触感又回到身上。

打了个寒颤,慢腾腾地挪到他身边, 这才发现他们中间只隔了几步路。

靠。

何桑在心里暗骂。

刚刚那都是些什么矫情的想法, 什么真的假的近的远的,她以前哪像这样多愁善感过?

都是程又阳的错。

思及至此觉得身边人潇洒的剑眉, 明亮的眼眸, 轮廓分明的俊脸都变得可憎起来, 何桑拿胳膊撞了撞他:

“吻我。”

不大不小的声音被风带走。

“啊?”程又阳弯下腰, 耳朵贴近何桑。

何桑若有似无地哼了一声。

真是可憎。

“我说……”

说什么?不知道。

只知道唇边立刻落下一个轻浅的吻,蜻蜓点水一般,把他唇上的冰凉过给她。

何桑呆了一下, 眼睛微微瞪大:“你不是没听到吗?”

可憎的人眼带狡黠:“逗你的。”

何桑小声哼哼唧唧了半天,撅着嘴,但嘴角又不自觉地翘起,说不清是满意还是不满意:“哦,这个是逗我的,那这个不算。”

“那什么才算?”程又阳眼里噙着调戏的笑意,脸上的笑容在渐渐按下地天色里却愈发鲜明。

何桑闻言,又往他那边靠了靠。

程又阳一直弯着身子,靠近何桑这边,何桑这一靠,两人的脸几乎贴在一起。

万有引力在此时开始运作,两人越贴越近……

“走吧。天黑了,等会儿还要赶路。”林的声音从遥远的岸边传来,两人中间奇妙的引力场瞬间消散。

迅速直起身子,程又阳遥遥应下。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码头到岸边,颇有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味。

何桑再次感慨那个苏格兰老爷爷说得对,中国人还是含蓄一些,这种含蓄是一种奇妙磁场。

也许在外国人面前,他们可以肆无忌惮地相拥,但是在林和艾法芙面前,亲密好像变成一种不合时宜,所以一切都变成欲盖弥彰。

众人回到停车场时,天色已经大暗。

何桑回头看了一眼罗蒙德湖,这片苏格兰最大的内陆湖已经黑成了一片。

他们这趟旅程是临时起意,行程、住宿都订得匆忙且随意,合适的民宿不多,今晚住的地方里Luss还有两个多小时的车程。

下一程换上艾法芙开车,林在副驾给艾法芙递水。

外头一片黢黑,只有零星的路灯,好在路上几乎只有他们一辆车,艾法芙这个新手也能开得顺。

大家的规矩是谁开车谁享有优先点歌权,于是电台落入了艾法芙的掌控。

何桑没想到艾法芙平日看起来一副风情万种电眼美人的柔情模样,听的歌居然都是死亡摇滚,眼见坐在副驾的林屡屡皱眉闭眼,又不敢多言的痛苦模样,何桑主动提出大家可以玩数字炸弹,输了的真心话。

艾法芙来了兴趣,终于切换到一首抒情歌,林的耳朵如释重负。

其实何桑打的主意是,炸到林的话,就可以光明正大问他的大名。

没想到出师不利,第一个炸的是程又阳。

“说说你们怎么在一起的。”艾法芙和林异口同声,两人问完还在前面笑得起劲。

何桑深吸一口气,闭眼扶额,望向窗外,已经预想到会有一番拷问。

然后想到现在后排黑黢黢的,自己就算好奇程又阳的反应,也不会被他发现,于是悄悄转回头。

昏暗的后排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看见他一只手搭在车门扶手上,身体斜斜靠在椅背,虽然是随意的姿势,也让他做得舒展自如。

黑暗里传来程又阳波澜不惊的声音:“我表白了,然后就在一起了。”

很简短的事实,但也让何桑有些不好意思。

林十分不满意:“我们问的是这个吗?我们问的是何时何地如何在一起的?前前后后分别说了什么?”

程又阳:“你问题太多了,留着后面问吧。”

前排两人不停地吐槽,但都被程又阳一一挡回去,前后激烈交锋。

何桑生怕引火烧身,坐在后排低着头,脸颊微热,一声不吭,沉默间突然有一只手搭上了她撑在座椅中间的左手。

温热从那只手上传来,何桑抬头看他。

对面突然疾驰驶过一辆车,它的灯光短暂照亮了一片昏黑的后排,暗室亮起的那一瞬间,何桑看到了他明亮的双眼,和勾起的嘴角。

何桑的左手翻转,回握住程又阳的手。

没成想今天程又阳运气不好,第三轮又是他。

林本身也不爱八卦,没有深究第一个问题,但因为刚刚的受挫给程又阳使坏:“讲讲你在遇见何桑之前最喜欢的女生,不能说母亲。”

何桑提气屏息,竖起耳朵,心里七上八下。

程又阳嗤笑一声:“我妹妹。”

前面传来林的哀叹。

后来的两个小时里,林运气很好,从来没落在何桑手上,脑袋里想不出问题,就又在网上找了一堆稀奇古怪的问题,各种无下限,车里笑闹声就没停过。

一片欢声笑语里,车内后排昏暗的空间里,程又阳始终牵着何桑的手。

何桑笑到几度缺氧,欢笑带来的多巴胺让她飘飘然,手上传来的温热有让她悸动不停。

到今晚下榻的小镇时,已经过了晚餐时间,镇上餐馆都打烊了,只好驱车去超市买了些鸡蛋和速食,回民宿开火做饭。

做饭时又是好一番笑闹,大伙坐在沙发上聊到快十二点才想起明天有八小时的车程,念念不舍地散场。

艾法芙先去洗漱,林先回房间收拾行李,客厅终于只剩下程又阳和何桑。

两人坐在同一边沙发上,刚刚却因碍着面子,中间还隔了一人的距离。

何桑往旁边挪了挪,程又阳却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却看他这幅笃定自己一定会靠过来的模样就越觉得他面目可憎,刚想开口说些什么,林却在屋里叫他。

程又阳应了声,站起身,临走前看何桑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伸手揉了揉何桑的头:“早点睡,明天还要赶路。”

看着程又阳转身进屋的背影,心里又委屈,又没办法。

突然就开始后悔昨天一时冲动,直接来了场说走就走的旅行。

本来,两人都想迟一点分开,所以才叫上大家出来旅行。结果现在分开是没分开,却几乎没有一点儿独处的时间,什么都得憋着、忍着。

何桑恹恹地回房整理行李。

这间房是两人间,左右摆着两张小床,两人前后洗漱完后熄灯,躺在床上聊天。

何桑思维发散到程又阳那句“他妹妹”。

可以想见他和妹妹关系很好,毕竟他说过以前在牛津,只要有假就回去伦敦陪又禾。

何桑一直很好奇那会是一段什么样的日子:“艾法芙,得了躁郁症的人是什么样子的?”

艾法芙的声音柔中带甜,从黑暗里传来:“怎么不去问男朋友?他是这方面的专家,比我懂。”

何桑有些吃惊:“他的研究方向不是双语发展吗?”

艾法芙笑笑:“我才是那个从以前到现在都研究语言学习的。他以前待的实验室的研究方向偏临床心理学和神经科学。”

“那是研究什么?”

“具体我也不清楚,大概是抑郁症的发生原因和对应治疗一类的。”

以何桑对这些心理疾病浅薄的了解,她还以为现代医学已经完全攻克抑郁症,只要听医生的话按时吃药,积极治疗就能好转。

“不,这个方向很复杂,现代科学在这方面的取得的进展有限,虽然提出过很多理论,比如单胺假说、炎症假说、神经营养假说之类的,但是整体而言,抑郁症对人类来说都是黑箱一样的存在,成因、机制都不明朗。虽然有发现一些药物对特定的人有效,但也有相当多的人对现有药物没有反应,这是一个非常复杂的疾病。”

艾法芙回忆,当入校那会儿,大部分学生都还不确定未来的发展。

念心理学,读博肯定是一个绕不开的选项。于是很多人都是先试试学术,发现不感兴趣,再转变思路,跟着其他专业的学生一起卷实习;一直坚定走学术的那拨人其实也迷茫,有什么合适的机会就研究什么,很少有及其坚定自己的研究方向的人。

但程又阳就是那种人,刚一入校就坚定了要研究这个方向,还特别顺。一入校就申请了实验室,跟着教授一起做实验,做出了成果,教授们也喜欢他,一个个给他递橄榄枝,希望他毕业之后去他们的实验室读博。

那时包括艾法芙在内的所有人都觉得他会在这个领域走得很远。

但谁都没想到,临近毕业,程又阳突然改变了自己的研究方向,放弃了之前所有的成果,去E大研究儿童双语发展。

“现在说起来,还真是又惋惜又来气。我辛辛苦苦这么多年和教授搞好关系,就想留在牛津读博。有人就这样放弃了唾手可及的机会,放弃了一切,从头开始申请另一个方向,结果还是轻轻松松就申到了……”

说到这里,艾法芙开始伤春悲秋,抱怨这几年学术路线多不好走,她当时申博时多曲折云云。

何桑的床离暖气片更近一些,这会儿在被窝里聊了不少时,身体烘热,翻来覆去也无法入睡。

她之前只知道程又阳放弃了在牛津读博的机会,远赴爱丁堡,没想到他还转变了研究方向。

这中间肯定有什么事。

何桑睡时脑袋异常活跃,这一晚自然没睡好,早上起来的时候脑袋一片混沌,胸口闷闷的。

程又阳见何桑这幅神情恹恹,面色苍白的模样,径直走到她身边,一手把何桑拉到他身前,另一只手抚上何桑的额头。

眼角瞟见程又阳背后眼睛不知道往哪儿放的林,何桑面颊又烧起来,心理也堵堵的,只得用手去扒程又阳的手腕:“我没发烧。”

以前牵过他那么多次手都没察觉到,现在扒住他的手腕,才发现虽然程又阳看着不是健壮的类型,手腕却比她的粗也有力得多,只要程又阳不想动,她完全掰不动。

僵持几秒,一直到程又阳发现她确实没发烧,何桑才顺利把他的手腕带下来。

程又阳贴着她的手腕绕过小半圈,反手握住何桑的手,现在何桑两只手都在她手里。

“没睡好?”程又阳声音低得像枕边耳语。

何桑点点头。

“那等下在车上睡会儿。”

这一天的行程排得紧凑,何桑只有刚上车那会儿靠在程又阳身上睡了一下,不一会儿到了埃兰多南城堡,何桑睡眼惺忪地醒来,程又阳说可以再在车上睡一会儿,可何桑担心扫大家的兴,坚持下车和大家一起参观。

再上车时也睡不着了,睁着眼睛撑着脑袋看窗外的风景。

昨天前一半路程旁就是普通的公路风景,后一半路程已经入了夜,外头伸手不见五指,今天的路更往北走,两侧的风景逐渐壮丽起来。

苏格兰的云层很低,低到何桑能看清云上的纹理,公路两侧山坡壮丽,岩石上都是被冰川侵蚀过的痕迹,远处的山巅还被雪覆盖。

唯一可惜的是这个季节的草发黄了,显得整个高地更加孤寂。

再往后开始有一些难开的小山路,对面来车的时候需要错车,大家碰到的每位司机都会在错车时挥手致意。

林直夸奖:“这些苏格兰人真有礼貌。”

何桑没说话,混乱的风脑袋总觉得有谁跟她说过苏格兰人开车彪悍,是谁来着忘了,骗人。

后面行尸走肉一般机械地上车、下车、逛景点,在海边吃某家据说特别新鲜的生蚝的时候,也没尝出个新鲜味来。

就这样一路到了今天行程的重头戏——天空岛。

众人讲车停在停车场,步行上岛,往海边走。

跨越北大西洋的凛冽狂风一阵阵抵达这个英国边界的小岛,目之所及都是天高云海阔的壮丽远方,单单站在岛上都能感受这里的辽阔。

天气也无法捉摸,上一秒头顶还有太阳,明媚地像人间仙境,后一秒又被厚厚的云层遮住,阴郁得快要结冰。

何桑叹服这里的美景,但身体实在是快到极限了,结果走了好远,来到一处像悬崖一样的地方。

艾法芙回头喊,指着另一边,说坚持一下,从这里的台阶下去,再走一会儿,就能看到天空岛最震撼的瀑布了。

何桑看着那附在悬崖上曲折的台阶,简直要哭出来,给自己做了好久的心理建设才准备走下第一级台阶,下台阶时感觉自己的腿一阵阵发软。

突然腰上一紧,身体一轻,双脚居然离开了台阶,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她的双脚又回到了上一级地面上。

脑袋懵懵的,何桑回头看刚刚把自己拦腰抱上来的程又阳。

他的双手还搭在她的腰上,这一回头,她的唇浅浅擦过他的下颚线。

程又阳看着何桑懵懵地抬起脑袋,捏了捏她的脸:“不舒服还勉强什么?我们逃走吧。”

逃走。

程又阳好像特别喜欢这个动词。跨年那天,他们在人群里被挤得难受的时候,程又阳也用了这个词。

何桑往前面望去。

林和艾法芙一前一后走在台阶上,他们已经走出去了好远,看起来就像两个小点点。

“是我们叫林和艾法芙一起来的,现在还不跟他们一起玩,岂不是特别扫兴?”

程又阳摇摇头:“你有没有拉着他们也不玩,他们还看到了这么好的景色,不会怪你的。你也不需要勉强自己,该逃走的时候就逃走,什么时候逃都行,往哪儿逃都行。”

何桑又抬头看他:“逃到哪里都可以吗?”

他脸上带着清浅、温柔的笑,在这片凛冽的大地上,再浓郁的阳光也笼上一层蓝绿色的朦胧。

程又阳一手环着她,抬起另一只手,指向远方的天际线:

“穿过那片海,那边就是冰岛,还有格陵兰岛。只要你想,我们现在就去偷一艘小船,乘风破浪,逃到世界的尽头。”

作者有话说:不好意思大家,更新晚了呜呜

注1: 关于“在外国人面前,他们可以肆无忌惮地拥抱”blabla的那一段,其实也有些保守的老外讨厌秀恩爱,只能说可能因为他们特别喜欢表达“爱”,所以他们平均对秀恩爱忍受度高一些,不代表每个老外都觉得OK

注2: 关于本章心理学相关部分来自我读心理学的朋友的友情指导,我可能表达得不准确,说得有问题的话我会回来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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