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哪怕程又阳现在看起来轻松, 何桑心情依旧沉重。

这听起来蛮离谱的。

哪有前妻刚去世,父亲就找继承遗产的儿子借钱的?跟那些吃绝户的故事倒是异曲同工。

何桑这才明白为什么程又阳情绪波动这么大。

他不仅看见罗施柔就会想起父母为了离婚而争吵的岁月,还要想找他要钱的父亲。

确实很糟心, 而且是没有尽头的糟心。

年夜饭吃成这样, 大家散场的时候情绪都不高。

后来送走了林, 王姨回屋睡觉,何桑这才有机会问程又阳。

“她做了那样的事情, 你居然能忍住不骂她。”

何桑发问时,程又阳岛台给她切蛋糕。

这块芝士蛋糕是他们上午去超市采购时买的,一直放在冰箱里, 本想着吃完饭大家一块吃。

被罗施柔这么一闹,何桑和程又阳两人都忘了,直到刚刚程又阳才想起。

程又阳两手各端着一块蛋糕,放在茶几上,朝着落地窗席地而坐。

何桑见状,从沙发上滑下来,贴在他身边。

屋内暖气不小,但窗边仍然透着寒气。两人找了一块大毛毯裹着, 只留厨房微弱的灯光, 一边吃蛋糕一边看夜景。

咸香甜美的芝士蛋糕在嘴里化开,何桑才听到程又阳的回答:“如果世上所有事情都能权责分明, 那林就失业了。”

程又阳顿了顿:“失业了我也不救济他, 先让他饿两个月, 让他乱说话。”

何桑嗤笑。

她还以为程又阳是真的不介意林把他那天PTSD发作的事情传出去了, 没想到他也会在背后蛐蛐林。

程又阳咽下一口蛋糕,突然把头搭在何桑肩头。

毛毯里聚着两人的体温,暖烘烘的, 他有把脑袋靠在何桑颈窝那处,何桑一下子就不冷了。

落地窗外一片漆黑,厨房里的微光照在玻璃上,勾勒出两人依偎的影子。

程又阳比何桑高出一个头,为了把脑袋搭在何桑肩头,只能用一个很别扭的姿势,上身斜斜歪着,脖子偏得厉害,和肩膀快要拉成一条直线。

何桑看着他滑稽的姿势,正要笑他,又听见他说:

“因为Bella没有骂过她,所以我也不会骂她。”

为了让程又阳靠得舒服,何桑背挺得笔直,身上每一块肌肉都在用力。

心里也在用力思考。

Bella没骂过罗施柔这种事情,简直比程又阳没骂过她还匪夷所思。

*

程又阳做事很有效率,隔天就叫上了罗施柔和林来家里谈谈。

程又阳在何桑面前约的他们,何桑却突然不知道自己该出现在哪里,这毕竟这时他们家的私事。

她以什么身份出现在那个场景呢?

程又阳看何桑一副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摆的模样,出了她的顾虑,很无所谓地耸耸肩:“想听就来,你又不是外人。”

你又不是外人。

何桑非常不合时宜地心动了,嘴角想要翘起,又觉得实在不合适,低着头遮掩。

他老是在这种不合时宜的时候,说些近乎表白的情话。

“而且说实话,你比我还了解Bella留给我了多少东西,不让你听有什么用?你要真起了歹心,我保准人财两空。”

何桑抬头瞪他,却见他一副笑嘻嘻的模样,分外欠揍,扬起手就想打他,却被程又阳抓住手腕,带到怀里。

身下的椅子被带动,与地板摩擦,发出一阵响动。

程又阳的下巴搁在何桑头顶,坚实的手臂环绕着她,一下下抚摸着她头上的发丝。

他刚刚那句玩笑话在何桑脑中徘徊回旋。

何桑越想越不爽,仰头撞了撞他下巴。

程又阳吃痛,捂着下巴,委屈地叫唤一声。

刚为非作歹完毕的何桑又换上一副娇嗔的面容,扒着他的手臂,窝在程又阳怀里,让程又阳有气没处撒。

“以后不许说这种话。”

何桑半天才憋出来这一句话。

程又阳以为何桑是恼他说她“起了歹心”,乖乖点头。

可惜计划赶不上变化,导师因为工作原因把会议改到了周二,何桑只能先去学校。

从学校匆匆赶回point east楼下时,何桑给程又阳发了一条消息:

「你们谈得怎么样?」

那边半晌没有回复。

何桑心里有点忐忑。

一直到他家门口,手刚搭上门锁准备解锁,何桑才收到回复。

咔哒一声,门解锁了。

何桑犹豫了一下,决定先看消息:

「你回得刚好,正好跳过前面漫长的攻防战。」

大门绕门轴划开,私密空间里的声音传了出来,那声音不带情绪,却带着一种紧张的压迫感:

“罗小姐,您知道你刚刚说的话没有一句站得住脚吗?一点生意上的小波动,还不至于让傅先生这样身家的人困难到您描述的那副光景。”

入耳就是林的质问声。

三人在客厅中央,围茶几而坐,茶几上的三杯茶还升腾着热气。

罗施柔独坐单人沙发,姿态拘谨,双手抱臂,指尖反复捻着肘部的衣料。

林坐在茶几另一边,拖了张凳子,端坐在上,一身正装,姿态倨傲,颇有压迫感。

何桑感觉那边的气氛不适合她直接插进去,于是蹑手蹑脚进屋,打算直接上二楼。

何桑走得极小心,沉浸在焦灼氛围里的罗施柔和林都没有注意到她,倒是惊动了和林同坐一边的程又阳。

他依旧懒散地窝在沙发上,神情恹恹。

只在转头看到何桑进屋的时候脸上露出了笑容。

程又阳悄悄伸出手,食指和中指并拢,隔空轻点额角。

一个轻巧的敬礼,配上俏皮的眨眼和浅笑,仿佛他不是背后焦灼氛围的中心。

何桑冲他飞快挤出一抹笑,偷摸着上楼。

有时候还挺佩服他,罗施柔显然是冲着程又阳来的,他还有心思轻松地跟她打招呼。

何桑一边上楼一边竖着耳朵听。

罗施柔面对林的追问,有千般理由,但还是在林的层层逼问之下,挤牙膏一般地一点点讲出实情。

何桑趴在二楼的栏杆上,居高临下看着客厅的三人,脑袋里终于拼凑出了一个还算完整的故事。

傅明,也就是程又阳的父亲,21年在海外重仓部署了比特币。但22年比特币市场持续振动,价格一泻千里,终于在价格低于强制平仓线时,被交易所强制平仓。

程又阳嗤笑:“哦,我说他去年是怎么了,突然那么关心我。原来是炒币爆仓了,需要用钱。”

他的声音轻飘飘的,飘到二楼何桑耳里时,轻得快要散掉。

何桑的心被狠狠揪着,她无法想象程又阳现在的心情。

“具体我们了解了。你该带的话也带到了,回去跟傅先生说吧,你的任务完成了。”

林声音冷静,却激得罗施柔猛得抬起头。

片刻后,罗施柔略去一直同她沟通的林,转向程又阳,一双秋水眸透出难以置信:

“那是你父亲!他是你唯一的亲人了,你打算见死不救吗?”

没等程又阳反应,林厉声呵断:“罗小姐!这句话轮不到介入别人婚姻的你来说。你也别摆出一副为了他们父子好的姿态,你敢说你这么卖力地为傅先生前后奔走没有一点私心吗?”

空气凝滞,空旷的客厅陷入片刻寂静。

罗施柔柳叶一般的眉毛狠狠抽动几下,情绪崩溃,我见犹怜的脸庞扭曲地抽动:

“对!我就是有私心!你父亲捏着我的签证,我要是不帮他来找你,他就能让我跟我儿子分开。不然你以为我愿意天天舔着脸来这里挨骂吗?”

她的胸膛剧烈起伏,再也控制不住情绪,眼泪止不住地滑落,近乎控诉地朝着程又阳吼:

“米乐已经快十岁了,再过两年我就不能用陪读签待在英国。你父亲把所有的费用都捏得恰到好处,离开他我根本没办法陪在米乐身边……”

窝在沙发上的程又阳终于动了动。

一直倚在二楼栏杆的何桑听得心惊。

米乐听起来是程又阳同父异母的弟弟,罗施柔和傅明的孩子,今年快十岁了。

可何桑隐约听程又阳提过,罗施柔今年还不到三十。

罗施柔哭得激动,一会儿厉声控诉,一会儿又像哭累了一样,呆坐在沙发上讲些有的没的:

“你说我破坏你父母的婚姻……遇到你父亲的那年我才十六岁,我什么都不懂……”

她说这这话时,那双楚楚可怜的眼眸哭得殷红,一瞬不瞬盯着程又阳。

程又阳深吸一口气,离开沙发,抱着双臂,后退两步,不敢看罗施柔。

那是一种防御的姿态。

“罗小姐,今天再扯下去就没有意义了,您早点回家休息。”林已经知道了最关心的事情,无意再跟罗施柔扯下去,张口制止。

下一秒,客厅陷入了无序。

罗施柔情绪崩溃,几欲跪下求情,林手忙脚乱地扶着她,一直回避的王姨听闻客厅的争执声,也过来帮林拉着罗施柔,最后变成三人的拉扯。

程又阳站在一旁,靠着墙,抱着臂,冷眼看着。

罗施柔的哭喊,林的劝阻,王姨无奈地骂声,程又阳的沉默,在客厅空旷的挑高里交织、糅杂、回响、升腾。

那些争吵声仿佛是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格外不真实。

何桑站在二楼,上帝视角看着这混乱荒唐又戏剧的一幕,终于明白了那些没有答案的为什么。

为什么程又阳一直逃避直面罗施柔。

为什么程又阳说,Bella从来没有骂过她。

*

随着那场谈判的破裂,罗施柔疯了一样,来找程又阳的频率急剧升高,好在公寓前台终于记住了罗施柔的长相,将她拦在楼外。

无法在住处堵到程又阳,罗施柔又去了学校。

第一次在学校看见罗施柔的那天,何桑刚好和程又阳一起吃午饭。

程又阳突然抬头,隔着cafe的玻璃落地窗,怔怔地盯着窗外。

何桑循着他的视线望去。

罗施柔穿着白色大衣,游魂一样站在图书馆门口。

她脸上已经不见那天的崩溃,带着何桑第一次见到她那天一样的温柔浅笑。

身边突然穿来金属与陶瓷碰撞的声音。

何桑抽回视线。

程又阳扔下手里的刀叉,单手扶额,手掌投下的阴影里,他的额上冷汗岑岑。

何桑赶紧在包里翻找那袋酸糖。

透过粉色小猪简笔画,里头只剩一颗裹着酸砂的粉色糖果,孤零零躺在皱巴巴的塑料袋里。

现在,连学校对他来说都不是一个安心之地。

程又阳申请了居家办公,几乎足不出户待在家里。

在这种一出门就可能看见罗施柔的焦虑里,程又阳睡眠变得更差,有时突然响起的门铃都可能刺激到他。

就这样过了一周,何桑终于忍不了了。

一个清晨,何桑猛地拉开窗帘。

清亮的晨光刺透黑暗,程又阳眯起眼睛,皱眉,抬手挡光。

何桑转身扑倒程又阳身上,程又阳猝不及防倒进柔软的被窝。

“我们逃走吧,这次换我带着你逃。”

何桑这时候才懂为什么程又阳为什么喜欢逃走这个意向。

在这堆无解的杂症里,除了依靠逃走来换取短暂的歇息,也没有什么好办法。

那话怎么说来着?逃避可耻,但有用。

程又阳终于适应了光亮,瞪大眼睛看着何桑。

何桑隔着睡衣,在他胸口胡乱画圈圈:“我们可以逃去一个罗施柔找不到的地方。”

程又阳抓住何桑不安分的手,极缓地眨了眨眼,长睫扑闪扑闪:“比如哪里?”

何桑笑嘻嘻地回:“你想去哪里都可以。”

程又阳:“冰岛?”

何桑的笑僵在脸上。

——她申根签过期了。

程又阳一直催她办申根签,结果何桑忙着论文和设计稿的事情,完全没放在心上。

还真是“签到用时方恨少”。

何桑心虚地把头埋在他胸上。

刚制住何桑挠他痒的手,又被她额前柔软的碎发挠得胸前发痒。

程又阳宠溺地胡乱抓了抓何桑的头发。

何桑这才哼哼唧唧地说出她心里那个目的地:“你不是说,下次再去天空岛看灯塔吗?我看择日不如撞日。”

耳边静了下来。

静得好像能听到天空岛海浪拍打岩石的惊涛声。

“好。”

程又阳温柔地回应。

作者有话说:真是不好意思现在才赶出来orz

前面有宝贝猜到会callback了哈哈哈,有点开心,就是没想到过了12章才callba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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