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船靠岸时, 风浪愈大,船抵着浪靠岸。

换乘巴士,又是一个多小时的车程, 经过一天的奔波, 再舒适的座椅也让人腰酸背痛。

何桑想起她大二讨论课的一个组员, 家住爱丁堡附近的一个小镇,为了节省房租, 有课时坐城际大巴往返家里和爱丁堡,每天都有4小时花在通勤上。

当时还只是单薄地惊讶如此长的通勤距离,现在何桑还钦佩他的毅力。

就连思绪回到父母断供, 家里情况岌岌可危那段日子,何桑也觉得没那么苦了,毕竟世上是真的有人日复一日乘城际巴士往返通勤。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下车时,小镇已经在夜色里点亮灯火,驻在港口的船随海浪轻轻晃动,岸上有人打着手电检查船身。

凛冽北风吹到脸上,何桑凉得一激灵,缩头闭眼。

闭眼前半秒眼角余光瞟见程又阳在调相机参数。

何桑只以为他要拍港口的船只和岸上的彩色房子, 却没想, 眼睛隔着眼皮感到了闪光灯。

睁开眼,看到对着自己的相机镜头, 何桑还愣了一秒。

“拍我干嘛……”还是闭着眼睛被冻得打哆嗦的样子, 又不好看。

程又阳从相机后探出头, 向她眨眨眼:“很美啊。”

“此话当真?”

“真得不能再真。”

何桑吸吸鼻子, 吸进来的全是冷气,伸手就要抢相机来看,心想要是不好看, 你就等着瞧吧。

程又阳嘴角噙着笑,举高相机。

此举让何桑确信,那一定是张丑照,因而在他高举的手臂下跳得更起劲。

打闹间,两人越蹭越近。

程又阳突然吻了下来,唇上还带有冷冽海风的味道和温度。

被他亲吻着,何桑安静了下来,在如此热烈的吻下,连海风都变得柔软。

两人越贴越近,他的唇舌一点点深入、索取,在何桑即将脱力的那一瞬间,程又阳的手臂环上何桑的腰,将她撑起。

何桑如梦初醒。

一边回吻着他,一手搭上程又阳环着她的那只手臂,另一手沿着他垂下的手臂,悄悄摸向他手里的相机。

手指触到冰冷的相机机身,何桑更加热情地回应,程又阳瞬间失神,紧握相机的手松了一瞬。

何桑轻巧接过相机,一个旋身远离他的臂弯,志得意满地翻过来看。

机身那面光秃秃的,哪里有屏幕?

程又阳爆出一阵爽朗的笑,笑得弯下腰:“不好意思,这是胶片机。”

……他绝对是故意的!就爱耍她!

何桑气得握紧这台徕卡朝他挥去。

程又阳倒也不恼,笑嘻嘻地擒住何桑的手腕,轻轻一拉就把人带到怀里。

程又阳把手臂搭在何桑肩上,两人就这样抱着往酒店走。

“哼。”何桑皱皱鼻子。

他们定的酒店可以看海,风景开过,地势却高,去酒店要爬好几个坡。好在何桑和程又阳没带行李箱,各背了一个大双肩包,也算得上轻装上阵。

“我们先去吃饭?”程又阳问。

何桑点了点头。

今天有近7个小时在路上奔波,两人都饥肠辘辘,没必要为了背包专门回房放行李。

酒店的餐厅08年评过米其林,在空空如也的肠胃的衬托下,每一口餐食都即为可口。

只可惜窗外已经黑了个透彻,浪费了大西洋海景。

“要是餐厅有驻场或者钢琴就好了。”何桑嘟囔了一句。

填饱肚子,程又阳却拉着何桑走出了酒店。

何桑不明觉厉,却还是跟了出去,一边被他拉着踉踉跄跄地下坡,一边在心里骂自己。

要是有一天他把你拉去卖了你都发现不了。

室外一片黑黢黢,只有对岸房屋里零星的灯火,何桑到底心里发怵:“我们去哪?”

程又阳双腿有节奏地迈出、交叠、下坡:“去酒店呀。”

“我们不住cuillin hills吗?”

cuilin hills hotel就是他们刚刚吃饭那家餐厅所在的酒店。

何桑怀揣着一丝期待,心跟着程又阳步伐的节奏怦怦跳。

昨晚查攻略的时候,何桑看到一家特别喜欢的酒店,只有一间房,坐落在通往cuillin hills hotel的坡道上,床脚有一扇无框转角落地窗,窗外就是海。

只可惜早上定行程的时候去官网一看,后面好几个月都是满房。

一连下了好长一段坡道,程又阳居然真的把她带到那间白色不规则砖墙的小平房前。

何桑简直难以置信:“怎么会?不是已经被订了吗?”

程又阳看着她震惊的表情,十分得意:“你运气好,我在车上又看了一眼,突然就有房了,可能原先的客人取消了行程。”

他在火车上明明一直在整理数据,居然还会分心去看一个明明就没有房间的酒店官网。

冷风吹过脸颊,心里却暖得不像话:“Cuillin hills也很好呀,你也不用为了我的一句话就这么上心的。”

温热的吻落在何桑额头上,程又阳清冽低沉的声音伴着风声传来:

“本就是为了弥补上次的遗憾才来的,就算几率很小,也不想让你再留一个遗憾。”

说罢又补了一句:“上次来的时候就很后悔叫上林和艾法芙,这次终于和你两个人一起来了。”

*

落地窗外一片漆黑,何桑趴在床上摆弄那台莱卡,听着浴室里的水声。

何桑虽然没有谈过恋爱,但是是个有正常水平阅历以上的成年人,她明白热恋期的小情侣出来旅游,大概率是要发生些什么的。

出门之前,何桑从程又阳房间里翻出那和避孕套,犹豫的一下,塞到了程又阳包里。

他去洗澡了,那就一定会打开包。

程又阳洗澡出来,裹着浴袍,周身雾气萦绕。

何桑仔细观察他的表情,只见程又阳面色如常地用毛巾擦头发,反倒是何桑自己被他脸颊边滑落到浴袍中缝里的一滴水勾得咽了咽口水。

何桑悻悻地进了卫生间。

再出来时,看到程又阳静静躺在一片漆黑的落地窗旁的躺椅上,合眼养神。

何桑心里闷闷的。

这人平时也没这么不解风情吧?是没看到吗?

走到程又阳身边,推了推他的肩:“去床上睡吧。”

程又阳睡眼惺忪,伸手把何桑揽进怀里,还湿润的头发在何桑腰间蹭了蹭:“你先睡,你昨天就没睡好。我晚上睡不好,怕吵到你。”

心里顿时哑火了。

何桑伸手摸了摸程又阳柔软的头发,被打湿的头发颜色更深,还带点卷,挠着她的手心。

*

Portree没有去尼斯角的公共交通,于是两人在当地报了个尼斯角一日游的团。

团内多是白发苍苍的英国白人夫妻,规模不大,不到二十人,一起坐小巴士前往尼斯角。司机来自阿伯丁,操着一口何桑几乎听不懂的苏格兰英语,比导游还热情地介绍着天空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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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巴士停在停车场,导游介绍了下,何桑因为上次来过,听得并不仔细,只专心听到那句“就地解散”。

天空还和昨天一样阴,也像他们上次来的时候一样阴。

好在两人这次都睡了个好觉,精力充沛,再走到上次停住的那处悬崖楼梯时,何桑兴冲冲地往下,程又阳一边叫何桑慢点,一边拍照。

何桑见他心情不错,不像昨天一样被烦心事困住:“你都想通了?”

“嗯哼。”程又阳不置可否,顺便给何桑拍了一张。

他这副模样,关于罗施柔和父亲的事情自然有了主意,何桑也不多问,邀功似得转移了话题:

“看,幸好我们‘逃走’了,不然你哪能收获这么多好看的照片?”

何桑扶着锁链接着往下走,程又阳在后头护着她。

“但你不会觉得‘逃走’是一种懦弱吗?”

程又阳声音闷闷的,从何桑后面传来。

何桑头也没回:“不会啊,‘逃避’是一种战术,只要你把视角拉得够长,就会发现人生是没法逃避的。”

眼见再聊下去又要回到昨天那无聊的宿命论了,何桑赶紧打住:“而且你很坚强,你没有在逃。”

背后又传来一阵轻笑,何桑脑袋本人摸了摸。

“你比我坚强。”

跋涉过长长的石阶,天气奇迹般转晴,灰蒙蒙的世界瞬间有了色彩,通体雪白的灯塔伫立在岛屿一角,黄绿的草坪和深蓝的海水十分抓眼,北大西洋的浪涛年复一年拍打在深色崖璧上。

程又阳又打开相机拍了几张。

何桑越来越期待成片:“什么时候能看到照片?”

“等拍完这一卷,回到爱丁堡,把胶卷寄给冲洗师,再等冲洗师排时间。大概得一两个月。”

“这么久啊。”何桑还以为当天就能洗出来。

“好的冲洗师就是得等这么久。当然也可以去学校摄影社,不过他们的暗房好像只能洗黑白照片。”

何桑瘪瘪嘴。

那她至少得一个月之后才能看到她那张照片到底拍得怎么样。

天气晴了,何桑终于如愿逛完灯塔,中途还被程又阳灌输了一遍发生在这里的惊悚故事。

但何桑没觉得多开心,完成任务似的松了一口气。

反倒是他们返回停车场时,天空又开始飘雨,还又转大的趋势。

这次他们都穿上了防水的装备,雨水沿着硬挺的帽檐留下,又被风吹到脸上,何桑只能眯起双眼。

转大的雨,渐强的风,何桑竟然感到兴奋。

何桑扯着嗓子问程又阳:“还有多久到?”

程又阳也被雨淋得不行,和何桑一样,眯着眼睛皱着眉:“还要走大概半小时。”

看他那副狼狈的模样,何桑更兴奋了,像个小疯子一样跑到他身边,用袖子上的雨水抹了他一脸:“别皱眉了,我们跑过去!”

程又阳呆愣了一秒。

“想想你的相机,这衣服能防水,但淋久了总会进水的——我们一口作气跑过去!”

程又阳服了,无奈地笑了一声,被她说服。

何桑抓着他的手,在雨天的泥泞地里,在两旁白人惊讶的眼光里像个疯子一样狂奔起来。

哦不,现在是两个疯子在狂奔。

心脏、肺叶全速运转,泥地对鞋子仿佛有吸力,每次迈开腿都像在水里,能感到阻力,于是肌肉也疯狂伸缩发力。

跑到停车场时,身体里还有过剩的多巴胺无处发泄。

两人只对视了一眼,就吻到了一起。

雨淋到两人接吻处、相拥处。两人抱着,一点点挪到小巴士侧后边的死角处。

团里都是保守的白发老爷爷老奶奶,要是让他们看到这幅“世风日下”的画面,肯定少不了被蛐蛐。

但是管他的,哪那么多事?先亲了再说。

两人抱着亲了十来分钟。

何桑这才发现,她背后是巴士,程又阳把她护在怀里,她一点儿雨都没淋到。

程又阳问她:“晚上继续吗?”

想到昨晚他无动于衷的样子何桑就来气,隔着厚厚的衣服掐了下他的腰:“继续?你昨晚像个木头一样,明明看见了你包里的东西……”

“色鬼。”

程又阳吐槽起来毫不嘴软,下一秒软了眼神:“再着急也得好好睡觉。”

“等你以后老到睡不着觉的时候,才会明白睡不着是一件多么痛苦的事情。”

“我不希望你痛苦。”

“我希望你睡个好觉。”

*

晚上回到Portree,程又阳真的找了一家有乐队驻唱的餐馆。

乐队成员看着不过十七八岁,在台上唱着原创歌曲,何桑猜他们是本地高中生。

虽然饭菜不及昨晚的餐厅可口,虽然那些歌何桑都没听过,但氛围温馨热闹,连带着两人的情绪都接上了从尼斯角上来那会儿的兴奋。

程又阳突然起身,走向乐队,和他们交谈一阵,主唱突然笑着起身,和他碰拳,吉他手还开心地把吉他递给他。

程又阳调整了麦克风,在话筒前坐下,修长的双腿交叠,假期吉他。

然后抬眼,眼神跨越半个餐厅,落到何桑身上。

目光灼灼。

何桑被他如此灼热的眼神烫到,怔了一瞬,程又阳已经开始演唱。

歌声比第一个音符先响起,何桑立马听出了这首歌。

是美国歌手Alec Benjamin的If we have each other。

程又阳清冽的声音和Alec的原声很相似,但是更沉,讲故事一样将这首歌的故事娓娓道来,配上吉他简单的和弦,有种温柔的诉说感。

曲调上扬,程又阳缓缓唱出高潮那几句:

“The world‘s not perfect, but it's not that bad.”

“If we got each other and that's all we have.”

(世界不那么完美,但也不那么糟糕。只要我们拥有彼此,那便足够。)

歌词就停留在这几句,反复咏唱,反复强调,配上空灵的哼唱,情绪攀上高峰。

歌曲声停,餐盘上只余残羹,暖黄色的灯光熄灭。

何桑记得这首歌有三段故事,程又阳没唱最后一段。

*

两人牵着手走在回酒店的路上。

又是昨晚一样冷冽的海风,何桑被吹得内暖外凉,两人一路都没讲话,只是牵着手,走上长长的坡道。

然后在酒店的不规则白色砖墙前驻足。

何桑呼出一口热气,望向程又阳,却见程又阳也在看她。

目光勾人。

夜晚是从这一刻开始的。

作者有话说:后面就是一些大家懂得都懂但是晋江不让提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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