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谈恋爱之后, 两人几乎每天都在一起,每一分钟都有取之不尽的热情挥洒给对方。

何桑有时候会觉得程又阳像一块海绵,所有的时间都被他悄悄吸走, 同时这个动作里又带有强大的虹吸效应, 她自己也跟随着流动的时间, 一直被牢牢吸在他身边。

这天何桑转醒,发现房间里找不到他的踪影。

程又阳起得比她早, 这是正常的。

但他起床后通常会在房间里工作一会儿,等她醒来,所以起床后看不见他实在罕见。

走出主卧套房, 下楼梯至二楼附近时,听到厨房传来滋滋的烹饪声,应该是王姨在厨房做早饭。

何桑扶着楼梯栏杆,往下望去。

程又阳拿着电话,在落地窗边站定。

熹微晨光点亮城市,透过窗户,洒在他身上,他的轮廓与眉眼都隐匿在逆光的阴影里, 看不真切。

交谈声伴着油烟机工作的声音, 穿越整个客厅,传到何桑这里。

何桑听不清具体的内容, 隐约听到一些“合同”、“协议”这种字眼, 便觉得对面是林。

他们大概在聊罗施柔的事情。

心里生出一些起伏。

他以前和林聊这些事情的时候从来不会避着她, 就站在卧室的窗边, 或者坐在沙发椅上,随意地讲。

也不知道这次在聊些什么。

何桑没有继续下去,转身上楼。

这下她刚好可以独占卧室, 给家里人打电话。

爸爸妈妈在中国,她在英国,何杨现在去了阿根廷,家里人的坐标横跨十二个时区,要凑齐打电话还真不容易。

简女士和老何看起来都在办公室,忙里偷闲跟两位心爱的女儿打电话。

“怎么还在办公室?这么忙呀。”

何桑试探性问出了这句话。

去年上半年,何桑跟家里人通话的这时候,甚至没有勇气和必要问出这句话,毕竟从父母的满眼愁容里能看到答案。

“忙呀,你们不用担心,最近忙得不可开交了啦。”简女士神色疲惫却神气。

随着封//控解除,年后复工,市场对消费品行业的预期也跟着复苏。

但行业现状并不美好。

一方面流失的国际订单不会回来,另一方面国内的订单单子变小了,对速度和质量的要求却更高了。

好在何家是幸运的那一小撮,技术和工艺的质量跟得上时代,和优质客户也维持着良好关系,刚复工就有订单接。

床头柜上那杯水倒映着何桑的脸,悬着的心终于放下,话题也轻松起来。

爸妈问何桑毕业之后怎么想。

何桑松了一口气,身体一软,靠在床考上,陷入对美好未来的构想:

“我想先留在英国看看,反正我做的也是出口导向的品牌,我想先留在英国试试看,再后面的事情……后面再看吧。”

说这话的时候有点心虚,毕竟何桑上次沈瑶听完这话问她:“那你打算办什么签证?Innovator visa?办签证的钱从哪儿来?要是做不成以后怎么办?”

“好,你想做的事情爸爸妈妈都支持。”老何终于忙完了手头上地事情,转过来笑眯眯地跟何桑打电话。

老何年轻的时候也算得上英俊潇洒,只是步入中年后不断发福,脸越来越圆,此刻笑起来更是连眼睛都要看不见:

“爸爸妈妈支持你去探索自己的事业,但不要让自己太累,事业嘛就算做不成也没关系的,去周围旅旅游也好,家永远是你的港湾。”

这老何的话轻柔地像哄小孩,和沈瑶那番极度现实主义的反问形成鲜明对比。

但何桑十分受用,只觉得家人果然是自己最坚实的后盾。

笑嘻嘻地在被窝里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坐着打电话,调整姿势间,电脑从腿上滑到身侧的被褥里。

等何桑捞起电脑,再看向视频界面,气氛风云变幻。

简女士和老何正厉声问何杨什么时候回国来公司帮忙。

何杨在南半球过夏天,穿着吊带背心,和视频群聊里其他三位的冬日氛围看起来格格不入:“为什么我就非得回家里的公司帮忙?我就不能有自己想干的事情吗?”

老何:“帮家里忙怎么了?我们中国家庭不就是这样互相帮忙把事业做大的吗?就好像当年,就是我们家几个兄弟还有你,还有你妈妈,一家人一起把肠子做大的。”

何杨:“那为什么你们对何桑就是‘去周围旅旅游也好’,对我就是让我赶紧滚回来帮忙,这也太偏心了。”

“诶!你这孩子,这怎么就偏心了?你自己说说你在外面浪了多久了?”老何一改之慈爱的面孔,挤在肉里的眼睛瞪得大大的。

“对啊,这怎么就是偏心了。对你的要求和对妹妹能一样吗?”

简女士声音高亢尖锐,利剑一样插进何桑心里,撕开所有的温柔表象。

何杨自然不服,言辞激烈地为自己辩护,三人在网线那头你一句我一句,吵得不可开交,只有何桑像个局外人。

心突然空了。

他们的争执声越来越远,最后模糊成一个混乱的表征。

这栋建筑遮风避雨的能力好像消失了,好像直接暴露在苏格兰寒冷的室外,风呼呼吹进心里的豁口。

“爸爸妈妈对你的要求和对妹妹不一样。”

这话何桑从小到大听过无数次。

一开始父母还会避着她说,发现何桑好像不反感这句话后,直接把这话说成了一种宣言。

后来Netflix拍了部鸿篇巨制《王冠》,讲英女王伊丽莎白二世。女王的父亲说:“Lilibet is my pride, Margaret is my joy. ”

何桑第一次看到这话是就心领神会地笑了。

幸好爸妈不懂英文,不然何杨和她的英文名就是Pride and Joy了。

Joy永远是Joy,Joy取得什么样的成就都是小打小闹,Joy永远也继承不了王位,Joy做什么也不会变成Pride。

有脚步声从混乱的背景音里浮上来。

何桑飞速合上电脑,然后对上了程又阳的双眼。

“醒了怎么不叫我?”

程又阳双手拿餐盘,用身体顶开房门。

程又阳今天要在E大的一场国际学术会议上做报告。

他穿了一件灰色衬衣,配上深灰色的西裤,领口敞开,质地考究的布料包裹着他的手臂,勾勒出肌肉的形状。

再往下看,一条深灰色斜条纹领带搭在小臂上。

有这样一位腰细腿长、领带都没来得及系上的衬衫帅哥给她送早餐,真心赏心悦目,令人动容。

何桑眨了眨眼睛,把电脑丢到一边:“你们参加学术会议还要打领带?这么正式?”

“Schulz是大会主席,不能给他丢脸。”

有你这张脸,干站着都给Schulz挣面子。

何桑看着程又阳把餐盘搁在落地床边的小茶几上,又把领带挂在脖子上,最后搬来了床上桌。

程又阳放下餐盘,低头看何桑。

他单手插兜,随意挂在脖子上的领带轻轻摇晃,柔软的发丝吹下来,那双明眸隐在阴影里。

何桑不习惯他这样居高临下的俯视,喉头发紧:“干嘛?”

程又阳没有回答,只是伸出左手。

先是轻轻捏她的脸,然后变成带了点力道的揉。

他说:“怎么看着像要哭了一样,没睡醒吗?”

撑在床上的那只手碰到了电脑坚硬的金属边缘。

好冷。

她刚刚明明觉得Pride and Joy是两个可笑的名字。

怎么会看起来要哭了呢?

有面墙壁轰然瓦解,何桑觉得自己眼眶微热的样子好狼狈,于是仓惶低头,小心藏起那些露出马脚的坏情绪。

“对啊,没睡醒。”

拙劣的谎言。

他进门时分明能看到自己合上电脑的动作,哪有人没睡醒就开电脑的。

自己像个走投无路的猎物,狼狈无处遁形,只能憋着一口气硬撑。

因为何桑的低头和滞留半空的手摸了摸她的头,程又阳善解人意地换了话题:“我今天想喷你的香水。”

注意力一被转移,何桑迅速收拾好了情绪。

她只有一只旅行装香水在这边:“在我包里,包在……”

程又阳顺着何桑张望的方向望去,包在躺椅上。

何桑身上架着床上桌,桌上摆着早餐,起身不便:“你自己拿吧。”

程又阳走过去的那两秒,何桑瞬间清醒,脸色微变,连忙出声制止:“等等!”

给他买的戒指也在包里。

她真是糊涂了,昏招频出。

看着程又阳疑惑的脸,她却在床上动弹不得,只好继续瞎扯:“我好像把它拿出来了,等下给你找找。”

何桑的包没拉拉链,敞开着,大喇喇放在躺椅上,程又阳一转身,就看见了那个装着香水的小钢管。

“好,那等下我要你给我喷。”

何桑连声答应。

*

第一批样品寄到了何桑家,何桑进门时,只有王书涵一个人在家吃饭。

李哲在上班,王书涵听见有人回家,很是惊讶,看见回来的人是何桑,更是惊讶:“吵架了?怎么舍得回来?”

一进屋就被调侃,何桑恨不得把自己买进地理,只能胡乱迎合几声。

“你那两个箱子我让李哲搬到你房间里了。”

“谢谢书涵。”

这次的样品足足有两箱子之多,何桑一边试穿,一边询问国外的同学怎么看这些样式和版型,一边记笔记,一直忙碌到天黑,才堪堪试完半箱衣服。

何桑看看箱子里那堆衣服,又想到了那枚戒指。

于是下定决心给程又阳发消息:

「这两天我不回point east了,样品还没试完。」

何桑时不时就看一会儿手机,那边却一直没有回复。

难道这个点还在演讲?英国人哪有这么爱上班。

越等越没底,越看手机越忐忑。

他不会生气了吧?

在脑子开始胡想的的第一个小时内,程又阳回了消息:「好。」

……就回了一个字。

何桑心里说不上来的失望。

早上送他出门的时候,程又阳还赖着何桑,偏要让何桑给他系领带,喷香水。

何桑拿着香水,喷了一泵到他手腕内侧。

他手腕那处的皮肤薄且白,透出其下蓝紫色的血管,喷上浅浅一层香水后更是视觉和嗅觉的双重攻击,十分性感。

他却没有把香水往自己脖颈上蹭,而是伸出手,蹭在何桑的颈侧。

突然的靠近,手腕内的温度,清甜却温暖的香气。

程又阳轻轻落下一个吻。

单手把何桑搂紧怀里,脑袋轻轻蹭着何桑的肩窝,在何桑耳边呢喃:“真不想去学校……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何桑被撩得心猿意马,早上和父母通话的难过一扫而光。

上午还在她耳边喃喃着说“不想去学校”,以前来老说自己粘人,现在呢?

现在跟林打电话还背着她。

现在跟他说不回家了,他就回一个好。

委屈铺天盖地卷上来,她还没处说理。

偏偏那个这两天不回point east的提议还是她自己提的,总不能怪他不同意自己的话吧?

何桑在家一呆就是两天。

她拜托设计师设计了两批样品,一批主打高端线,一批是平价版。

在网上看图的时候还觉得没什么,可拿到手一看,才发现确实是一分钱一分货,那批高端线的样品从版型到材质细节都不是评价版能比的。

而且设计师告诉她,样品尚且能每一个细节都盯着工人做,后面上了流水线,平价版的细节会更加不可控。

何桑越试越迷茫。

如果质量和市场上快时尚衣服质量相同,那她做这个品牌的意义是什么呢?最后还是不是要陷入同质化竞争。

她就不能高端平价一起做吗?

已经晚上十点多,这个时候只能找何杨。

何杨一听就反驳了何桑的想法:“不可能,要么走品质、高端,一条路走到黑,要么就彻底走快时尚。你一定得想清楚。”

“哦。”听到一个这么明确的答案,何桑心里也下了决心。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会儿,只剩下何杨走路的声音。

何杨现在住在她一个阿根廷朋友的家里,何桑给她打电话时,她刚好出门买东西,手机开着视频,挂在脖子上,只用耳机讲话。

何桑就这样跟着何杨的视角,在阿根廷的大街上漫游。

视角天旋地转,手机上突然出现了何杨的脸:“你有没有做好回国的打算?”

何桑肉眼可见地一滞。

她那天早上还在跟他们讲自己留英的计划,为什么何杨这么问自己?

“爸爸妈妈不知道,但是你知道的,我今年会去德国读书,怎么样都不可能回家帮忙。”

“你别看他们现在跟你说‘你干什么都好’,到时候肯定抓你回国接班。”

何杨去美国读书后有了健身的习惯,把自己练得精瘦,还晒成了小麦肤色。眉眼间却依旧与何桑即为相似。

看着屏幕上那张和自己相似却又不似的那张脸,何桑愣了好久。

再开口时喉咙都有些干涩:“现在网络这么发达,我不回国也可以帮家里忙呀。而且我现在在做的事情和我们家的生意也有重合……”

“太天真了,太天真了何桑。”

两人陷入沉默。

很长一段时间里,只听得到通话的杂音,和何杨走路的声音。

“我怎么就天真了?”

“如果你不回国就可以接班,爸爸妈妈何必现在来总往公司跑?一边环游世界一边远程指挥不就好了。你该长大了,不能把所有事情都想得那么简单。”

那些盲目的自信,对美好未来的幻想瞬间破灭。

何桑再也无法忽视这几天里一直压抑在心底的负面情绪,对着电话脱口而出:

“因为爸爸妈妈一直想让你接班呀!他们送你读商学院,尽心尽力培养你,所以你什么都知道。是你逃走了!是你不想承担责任,我才会面对这些。”

何杨愣在对面,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

何桑觉得很难堪。

自己怎么能对姐姐说这些话呢?

比难堪更难堪的事情是回忆自己的难堪,何桑越想越觉得自己说出那些话时一定丑陋极了,狼狈地挂了电话。

眉毛、嘴角都止不住得发颤,委屈在心底叫嚣着,仿佛下一秒就要宣泄而出,只能死死咬紧下唇,努力不让自己哭出来。

这些努力终究是无用的。

王书涵和李哲都睡了,何桑不想打扰他们,在即将哭出声的前一秒走出了家门。

她其实不怪何杨,何杨当然有权利追求自己想要的生活。

她也不怪爸爸妈妈,爸爸妈妈已经做得很好了。

何桑知道这是一种策略,一碗水是端不平的,不如就把期待和宠爱一分为二,让有能力的那个获得所有期待,让另一个获得所有的宠爱。

可她的委屈谁又能看见呢?

走出电梯厅,推开玻璃门,一阵冷风灌进领口,何桑闭眼打了个哆嗦。

再睁眼的时候,何桑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程又阳站定在庭院里,正拿着手机发消息。

昏黄的庭院灯在他脚边亮着,给这个寒冷的夜晚带上一丝朦胧的暖。

他还是一身正装,不过换成了一套黑色西装,外面披着灰色千鸟格大衣,手里提着电脑包,看起来刚从学术会议上回来。

何桑口袋里的手机响了一下。

程又阳循声看过来。

何桑看着程又阳。

他大概是走过来的,雪白的脸被这个夜晚冻得发红,更显得皮肤晶莹剔透,那双深邃的眼睛睁看着何桑。

眼眶一阵阵发热,一股浓厚的酸意用涌上鼻头,刚止住的眼泪又哗哗流下来。

这一哭打得程又阳措手不及。

他没想到消息刚发出去就见到了何桑。

更没想到何桑一见他就哭。

程又阳快步走到何桑身边,手忙脚乱地把她搂进怀里,一手揉着她的肩,一手给她擦眼泪,低声问她怎么了。

何桑握拳,轻轻捶在他的大衣上。

烦死了这个人!

该他回消息的时候只回一个好字,她最狼狈、最丢人、最不该他出现的时候又偏偏从天而降。

把自己的难堪全看了去。

他此时的一声声温柔询问听起来像催命符,何桑胡乱讲:

“我说我要回家,你只回了一个字。”

程又阳无奈地说:“是你要回家的……”

“我说我走了你就那么快同意吗?不知道阻止一下,说你不想我走吗?”

何桑以为自己这番无理取闹会换取他一声轻笑。

但他只是低低地说:“好,以后再也不这样了。”

这反而让何桑内疚了起来。

自己这番火本来也跟他没关系,还吓得他都不跟自己嬉皮笑脸了。

于是手上锤他的动作收敛了,双手却没有离开他的身体,游蛇一般钻进他的外套,搂着他的腰。

见何桑终于整理好了情绪,程又阳才开口解释:

“我是想着,我这几天都很忙,没时间陪你,而你也很忙,我们可以各忙各的。而且,我最近在给你准备一个礼物,不想让你发现,你说要走我就同意了。”

何桑从他怀里抬起头来:“给我准备礼物做什么?”

快要过生日的又不是她。

程又阳冲她眨眨眼:“给女朋友送礼物还需要什么缘由吗?”

说完,程又阳放开了何桑,从电脑包里拿出一份文件:“这两天跟林一直在讨论这个,他今天刚把文件拟好发给我,我就想给你看看。”

何桑的心怦怦跳,呼吸不自觉重了。

那份文件的标题白纸黑字写着Gifted Equity Agreement(赠与式股权协议)。

“简单来讲,我投资你的品牌,亏了算我的,赚了算你的。”

程又阳插着兜站在她对面,轻松地概括了这份协议的核心。

何桑往下翻了翻,文件上条条款款都有利于她:

若品牌出现经营亏损,所有亏损由程又阳先生以追加投资的形式全额承担。

品牌产生的全部利润,100%归何桑小姐所有。

何桑小姐保留品牌的唯一决策权与经营管理权。程又阳先生作为投资人,不向品牌派驻董事、财务,不干涉日常运营。

……

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又有掉下来的迹象:“你疯了吧?”

程又阳耸耸肩。

最先跟林提这个想法的时候,林大骂了他一顿,说这叫丧权辱国条款。

“利润全归我,亏损全都算你的,你不亏死才怪。”

程又阳笑起来:“你不会让我亏的。何桑,你都不知道自己有多厉害,我相信你一定可以成功。”

视线模糊,眼泪掉在眼前的白纸黑字上,皱了纸张。

在父母那里怎么也得不到的认可,程又阳可以数倍给予她。

自己何其幸运可以在茫茫人海里和他相遇相爱,他无条件地爱着她,相信她,支持她。

在程又阳这里,宠爱和期待不会一分为二,永远只落在她一个人身上。

作者有话说:sorry大家…这章更得太晚了,希望分量还令大家满意。

中间有想过要不要分上下发出来,那样大家可以早点看到,但有感觉分上下好像不太完整,不知道大家更喜欢哪种呢?……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