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连绵的小雨终于结束, 老天爷在程又阳生日这天赏脸放了晴。

最后一节课接近尾声,何桑侧头看窗外,竟还没有全黑, 淡淡的蓝粉色高悬天际。教授结束时, 恰巧一阵风穿堂而过, 各种肤色的同学起身走出教室,她才回过神来——昨天刚转夏令时。

何桑打开门, 就见到程又阳站在一片晚霞里。

客厅有些暗。

而他穿了一套浅棕色毛丝麻混纺休闲西装,这种材质会泛光,快要燃尽的晚霞照在他身上, 波光粼粼。

何桑换鞋时顺手开灯:“穿这么好看呀。”

程又阳这才听到她回来了。

他动作有些慢,但转过身来时,脸上已经挂上如那微光一般浅淡的笑:

“那是,有人请我吃饭,可不得打扮打扮。”

何桑看着自己灰色卫衣加黑色羽绒服的打扮:“那我也要换身衣服。”

何桑动了,他也跟着动。

程又阳就这样温吞地跟着她上了楼。何桑挑衣服时,他就斜斜歪在床上,静静看她。

因为药的缘故, 程又阳白日里昏昏沉沉, 总一副懒洋洋不想动的样子。

但只要在家里,他再不想动, 也会跟着她。

何桑挑来挑去, 最后还是选了圣诞那件白色礼服, 可穿上身又觉得长裙过于隆重, 左右为难。

她叹一口气,求助般看向程又阳。

程又阳挑挑眉,一动不动。

于是何桑掐着一双秋水眸, 眼波流转。

而程又阳扬了扬下巴,还是不动。

何桑翻了个白眼,认命地跳到床上,爬到他身边,在他脸颊落下一个香吻,却立马被他制住,反身压到身下,被暖和的爱意笼罩着。

暖气开着,房间流淌穿着一股暖气房特有的燥。

何桑被吻得晕晕沉沉,身体酥成一滩水,正恍惚着,程又阳已经翻身下床。

“再不走就要迟到了。”他这样说。

何桑瞪大眼睛看着程又阳,后者正认真地挑衣服。

……怎么会有人只负责点火不负责救火?

他从衣柜里取下一件费舍尔毛衣,套在何桑身上,刚好遮住礼服裸露的肩颈和手臂。

何桑左看看、又看看,又转了一小圈,毛衣下得裙摆旋转散开。

她以前一直觉得费舍尔风格的花纹老气,但这件衣服质感高级,毛料柔软,经典的纹样穿在身上,很好地中和了礼服的精致感,十分合适。

从衣服里抬眼,猝不及防撞上一双明眸。

他就那样一瞬不瞬盯着自己。

何桑被看得犯怵:“干嘛?”

程又阳不说话,兀自抱住她。

何桑瞪大了眼睛。

心跳陡然漏了一拍。

这件毛衣本就是男装,又是他的码,穿在何桑身上大了不止一点。

他这样一抱,何桑的上半身像米其林轮胎吉祥物一样鼓了起来。

关键他还坏心眼,环着她的双臂上下移动,这件毛衣就像将要褪去的壳,柔软的羊毛摸索着她的手臂,虚套在身上,上下移动。

十分滑稽。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何桑暴躁了:“你还走不走!说要迟到的是你,现在在这里浪费时间的还是你!”

程又阳笑着躲开何桑的攻击:“走,走,现在就走。”

然后脱下了外套。

何桑看傻眼了,他脱衣服做什么?不是说出门吗?

难不成又想继续了……

在何桑期待的眼神里,程又阳给自己换上一件不对称革边羊毛开衫。

厚羊毛衫通体雪白,不对称门襟和扣子的地方用革面装饰,他敞开最下面一颗扣子,配上泛着光的软西裤,颇为时尚。

熊熊烈火被浇灭,另一簇火苗又腾地燃起。

何桑眼角抽搐:“你换衣服做什么?”

程又阳垂眸,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他看着她身上的毛衣说:

“因为想和你matching matching。”

刚有燎原之势的火苗,灭了。

“哪里matching了……”何桑小声嘟囔,这两件完全不是一个风格。

“品牌matching了。”

换上这件厚毛衣,程又阳原本准备的大衣便穿不上了。他没过多思考,只在毛衣外系上一个深棕色短围巾便准备出门。

真抗冻。

被几番戏弄,最后在他的甜言蜜语里败下阵来的何桑只能腹诽。

何桑约的是一家叫timberyard的米其林一星,离point east不远,在毛衣裹挟的热空气被风吹散之前,他们就进入了餐厅的大红门。

这里由一个百年仓库改造而来,整体装修很符合timberyard的名字,白砖墙原木风,简约清冷。

何桑正打量着环境,程又阳去了洗手间。

想到今天忙得都没太看手机,何桑终于打开了微信。

打开置顶的四人家族群,看到最下面一行灰色小字,毛衣纤维里最后一丝热气也散尽了。

「何杨被移出群聊」

虽然转了夏令时,但英国与国内还是有七个小时的时差,国内已经一点了。

心里突然涌上一股强烈的不安感。

“怎么了?”程又阳一回来,就看到何桑握着手机发愣。

“没事,我也去下洗手间。”

洗手间里信号不好,何桑只能绕到一个程又阳看不见的角落,给姐姐打去电话。

电话已接通,何桑就急着问:“怎么回事?”

何杨叹了口气,随后传来一阵咀嚼声:“刚跟他们吵完,我午饭都没吃,爸就把我踢群了。”

“不是,你跟他们摊牌了?爸爸再怎么生气,又怎么会吵到把你踢群的地步呢?”

“他们没跟你说?”

轻飘飘的疑问句浮在何桑耳边。

可不吗?上次家里出事,她也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何杨:“你知道家里出了什么事吗?小叔带着几个大供应商走了,跳到了一家龙头工厂。”

何桑愣了愣,有些难以置信。

22年疫情时最困难的那段时间里,爸爸妈妈为了给厂里的工人发工资,自己没有拿钱,连她的学费都狠心没给,还说服了小叔不拿钱。

年后生意好转,也慢慢补上了小叔那一份,但小叔觉得他22年做了让步,理应拿更多做补偿,时不时拿玩笑话敲打抱怨几句。

这些事何桑都有听说。

但小叔毕竟是和爸爸妈妈多年并肩作战的人,何桑没想到他真的会走。

何杨:“然后他们就开始劝我,不,要求我回家,我就跟他们说了我准备去德国读书的事情。”

“你可以想想吧,他们当然是暴跳如雷。老爸还说,”何杨清了清嗓子,模仿老何的声音:“‘你个不孝女,对得起生你养你的爸爸妈妈吗?你要是个有良心的,就赶紧回家。’”

何桑轻轻问:“然后呢?”

何杨:“然后?然后我就问他,‘你和小叔不是亲人吗?刚让小叔坑了,现在又想让我继承家业,家族运营的坑准备踩两遍吗?’”

何桑倒吸一口凉气,幸好爸爸没有心脏病高血压。

何杨:“再然后他就气得把我踢出群了。”

“我也确实过分,当时吵上头了……”何杨小声检讨自己。

何桑沉默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耳边何杨的声音远得像从天边传来:“等他们缓缓,估计马上就要来找你了。但你也别太难过,我之前就想说你了,你真想好好做服装品牌,你就是得回国的。”

“做高端品牌和做平价品牌的思路完全不一样。你现在想做平价,你知道那些快时尚拼的是什么吗?营销?品牌形象?设计?才不是,拼的是供应链、运营、渠道。你把这些走通了才有资格谈别的。”

“你终究要回国的。”

电话挂断。

明明置身温暖的室内,穿着暖和的羊毛,却周身冰冷。

何桑抱住自己的手臂,上下摩挲,柔软的羊毛擦过光滑的手臂,就像程又阳出门时抱着自己上下蹭那样。

她的脑袋一片白茫茫。

一点墨黑色出现在雪白中,随后,这丑陋的黑黢黢的不安疯狂繁衍,占据大脑。

她之前无非是觉得疫情后家里生意还红火,父母也还有继续工作的动力。

所以,她虽明知姐姐不想接班,还能自欺欺人,想着爸妈不会太早找自己,而且有爸妈坐镇国内,她能理直气壮地在英国创业。

现在想想,那时的她还真是自信过头。

可是现在不同了。

她真的能看着步入中年的父母面对这烂摊子吗?

那些从未浮出水面的担心突然被点爆,何桑脑袋混乱不堪,缓了一会儿,才回到座位。

晚餐只有套餐,因为程又阳不能喝酒,两人选择了无酒精的那种。

各色菜品幻灯片一样流水放映,明明没有喝酒,却心神飘忽,连那道据说他们家最好吃的安康鱼都没尝出味道。

服务员端着她提前订到餐厅的蛋糕过来的时候,何桑才如梦初醒。

蛋糕上火烛跳动,映在他明亮的眼睛里。

周围的食客放下刀叉,热情地欢呼。

程又阳看到蛋糕,俊眉扬起,嘴唇微张,一副惊喜的模样。

有什么好惊喜的呢?何桑想。

毕竟fine dining也好、端着蛋糕出现的服务员也好,一会儿会出现的礼物也好,对程又阳而言都不超纲。

他这几天疲惫又昏沉,却还是愿意不扫她的兴,与她演这一场生日惊喜的好戏。

程又阳闭上眼睛,双手合握,在全餐厅食客的生日歌里许愿。

何桑终于打起精神,加入合唱。

蜡烛熄灭,又是一阵欢呼,程又阳睁眼时,何桑已经调整好情绪,笑眼盈盈。

“我的礼物呢?”程又阳发挥稳定,毫不客气地要礼物。

无奈地笑笑,何桑掏出那个蓝绿色的小戒指盒,并打开。

何桑:“我找了很久才找到这枚戒指,希望你喜欢。”

末了在心里吐槽自己,何桑你真是个不浪漫的人,连送礼的创意都要抄程又阳的。

他送一枚绝版银币,她就送一枚绝版银戒。

明明对他而言,这也是个不超纲的创意,可那双演绎着周全情绪的眼睛落在银戒上是,还是起了波澜。

程又阳抬眼看她。

人的直觉很玄妙,尤其是对自己亲近的人。就像何桑知道他刚刚的惊喜是做出来的,但此刻的波动不是。

程又阳:“你知道这枚戒指的寓意吗?”

Atlas的灵感来自纽约Tiffany的标志性建筑——第五大道 Tiffany 总店外墙上的 Atlas Clock。

何桑没做多想就回答:“掌握时间,珍惜当下。”

“那你知道我怎么理解的吗?”程又阳从戒指盒中拿出那枚锃亮的银戒把玩。

“嗯哼?”

“据说在古埃及,戒指象征永恒的轮回,永恒的爱。所以在戒指上刻上时间意味着……”

说到这儿,程又阳停下,吊着何桑的胃口,直直看着何桑:

“在永恒的时间里,我们永远在一起。”

你终究是要回国的。

美好的情话和残酷的现实来回冲刷何桑的理智,心脏剧烈鼓动,刚收拾好的情绪顷刻土崩瓦解。

可她正被程又阳那样好看的一双眼睛注视着,她不能有破绽。

何桑脸上绽开一个微笑:“嗯,会的,永远不分开。”

她尽力让自己的声带保持平稳,甚至刻意提高了音调来营造一种轻快的感觉,桌下的双手却紧握成拳,搁在膝上,剧烈颤抖着。

何桑只希望自己不要笑得太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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