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何桑想不明白, 这样凉薄的话,傅明是怎么对自己的儿子说出口的。

准备开门的手伸出又收回,深深泄了一口气, 脱力般轻靠在走廊的墙上, 看着走道顶灯, 思考良久,她没有立马进屋。

暂且装作不知道吧。

*

受冬天寒潮的影响, 23年的爱丁堡迟迟没有开春。不过,春天迟到问题不大,春假不迟到就行。

虽然杨歆月那天鸽了何桑, 但幸好那天的面试是成功的,她终于在春假前拿到了满意的offer,能过一个安心的假期。

至少何桑是这么想的。

“安心什么呀,一点儿也不安心。”杨歆月郁郁沉沉瘫坐在对面:

“那offer要求我本科2等1毕业呢。我这个学期忙着申请,好多课都是糊弄的,万一最后成绩不达标怎么办?跟你说,你现在见到我不容易,我春假也就只能出来这么几天, 后面就只能在图书馆找我了。”

何桑笑着摇摇头。

杨歆月果然是焦虑型人格。

两人在咖啡馆吃完早午餐, 一路晃悠到Stockbridge。

原市场的入口门廊遗迹安静地站在路边,这个市场曾在这里建立、衰败、拆除, 最后只剩这个高高伫立的石拱门, 见证往昔。但生活在这里的人们又建起了新的stockbridge market, 每逢周日会在原址附近的空地上办农夫集市。

两人在集市上逛了一圈, 杨歆月买了些蔬菜,何桑买了些水果和鲜花,然后又绕到附近的街道上闲逛。

一路上杨歆月的嘴就没停过, 想必是这段时间的艰苦申请给她憋坏了。

“之前在网上求定位和择校,结果有杠精来骂我太看得起自己了,说我根本不可能申上……”

“诶,你还有别的样品没,上次给我那件我好喜欢……”

“你家里的事情怎么样了?”

“你怎么突然爱逛古物店了?你这个月末可以去flea market看看,那个集市好。”

两人在街上兜兜转转,最后进了一家古物店。

手上的雕花老铜戒反着温润的光,何桑愣了一下,笑道:“是程又阳喜欢这些东西,然后我就不知不觉喜欢上了。”

“哦~~~”这一声调侃被杨歆月拖得绵长暧昧。

“不过说真的,我还真得感谢Eric。当时我研究计划书死死卡在一个地方,他稍微点拨了一下,我简直跟开光了一样。他这学期没当助教还真有点可惜呢,很少有这么好的助教。”

杨歆月又开始絮絮叨叨:“但是也可以理解,他当助教很累吧?其他助教都是上去水一水、讲讲题、念念书,一节课就过去了。但他一看就对自己要求很高,每节课都认真准备过——不过肯定还有他性格好的原因,”

性格好。

何桑眼角轻轻一抖,仿佛这几个字击中了什么神经。

那个时候的他,爱笑、爱闹、爱戏弄她,像被阳光浸透的人。如今却要靠药维持情绪,还要被副作用折磨,时常晕沉。

心里酸酸涩涩,很不是滋味,胸腔里又涌起一种无力感。

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脑袋里想事情的时候,手上就会机械地重复同一个动作,何桑就这样无意识地把那一排戒指都试了一遍。

老板看她挑得入迷,热情地拉她来到另一边:“这边有些古钱和古书,都是刚到的。”

杨歆月拉着何桑的一角,半推半就地过去了。

两人脸皮薄,尤其是刚刚试了好多戒指的何桑,所以哪怕她对这些并不感兴趣,此刻也硬着头皮,假装认真地看了起来。

一书吸引了何桑的注意。

书本小巧精致,约摸手掌大小,四角用黄铜包边,封面上有一个造型十分艺术的压印浮雕十字架。

老板适时在一旁介绍:“这是一本十九世纪的声音,保存得非常好,你看里面的铜版画。”

何桑闻言打开书,小小的内页里,铜版画细节清晰,线条明朗,细节繁多,确实不错。

最后,何桑买下了那本圣经。

手里抱着花,包里装着水果和书,轻巧的帆布袋变得沉甸甸。杨歆月怂恿她把程又阳喊出来当苦力,何桑开始有点害羞,后来被她闹得无可奈何,又觉得程又阳是该多出门转一转,便把他叫了出来。

两人往回走,片刻后便碰到了赶来的程又阳,他十分绅士地把两位女生手上的重物都接了过来。

到了分别的路口,临走的杨歆月突然回头:“对了。”

何桑和程又阳齐齐回头。

“你机票还没买吧。今年回国的人肯定多,得早点买票,我看现在机票价格还不错。”

身边人的肢体瞬间僵硬。

何桑惶惶不安地看向程又阳,正巧见到程又阳向她投来的目光。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那道目光也没什么温度,只是轻飘飘地向她投来。

稀松平常的一个建议,让爱丁堡四月的天气和何桑浑身的血液一起降到冰点。

何桑又看向杨歆月。

人在紧张的时候,感官格外敏锐。

比如现在,她能感到身边人的目光还落在她身上,能听到自己深深的呼吸,能看见杨歆月还想继续说话的嘴。

她赶紧给杨歆月使眼色,希望阻止她继续说下去。

何桑想,一定是自己此刻的表情太难看了,这才让杨歆月会错了意。

杨歆月脸上犹疑的神情开始动容,眼镜后的双眼里流露出一种何桑看不懂的情绪,大概是心疼。她又走回来,拉过何桑,何桑挽着程又阳的手臂松脱,被杨歆月抱住。

她说:“没事的宝贝,都会过去的。你们家不都挺过来一次了吗,这一次也会顺利的。”

这回何桑连深呼吸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没跟程又阳讲家里的事情,如果说杨歆月上一句那个机票的事情还能糊弄过去,那再加上这一句,傻子都明白是怎么回事。

顶着身后锐利的目光,何桑心里拔凉拔凉,僵硬地举起手,抱了抱杨歆月。

杨歆月笑着和他们挥手告别,何桑却笑得很苦。

她做好了程又阳发难的准备,可他只是很平静地牵着她往家走。

手上还提着那袋子沉重的水果。

回到家,何桑亲自找来了花瓶,想要插花。

她爱买花,但不爱打理花,于是她的花每次都枯得很快。程又阳实在看不下去她这样糟蹋花,接过了打理花的重任,久而久之就变成了何桑挑花、往家里带,程又阳打理、插花。

程又阳幽幽看她卖乖:“花拿来。”

何桑不做挣扎,听话地递了过去。

他修长的手指在花茎间灵巧地穿梭,熟练地去叶、修剪、拍打根茎、浸水,再将花一支支高低错落地插入花瓶。

片刻之后,瓶中已是一簇好看的花。

美人插花的场景太美好,程又阳的情绪太稳定,这一切美好平静到何桑开始自欺欺人:万一他没反应过来,或者不在乎呢?

何桑转过身,想把包里的水果掏出来洗洗。

如果何桑现在还在Portree的车站,那位年轻的苏格兰售票员肯定会用严肃地纠正她:

“不是的小姐,不能这么想。风暴来临前总是平静的。”

下一秒,她就被程又阳拦腰抱住。

他一手环在她的腰间,另一只手臂环过她的肩,贴着她的耳朵问:“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的吐息喷在耳边,挠得她耳畔痒痒,心神不宁。

见她不回答,抱着她的双臂越收越紧,紧到她骨头生疼,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越来越紧的怀抱像一种变相的倒计时,人在时间紧急时,小概率会急中生智,大概率是急中出错。

“因为……没有必要告诉你啊……”

何桑从他停滞的呼吸里知道自己这个回答错得离谱。

禁锢突然松开,何桑被翻了个面。

他双手死死扣住她的肩,眼尾那一抹红被雪白的皮肤衬得鲜亮:“什么叫没有必要?我只是很难过,何桑。我自认为是你身边最亲近的人,可你遇到什么困难都选择自己扛着,就好像我在你的生活里并不重要——我甚至不是你的一个选项!”

程又阳的声音又低了下来,一贯清亮的声音带上颤抖:“我很委屈。”

何桑呼吸一滞。

随后那郁结在心里的气炸裂成一声笑:“你难受,你委屈,我就不委屈吗?”

她花了好多心思去维护他的情绪,可那些投入的情绪就像扔进大海的石子一样,了无声息。他的心情该低沉还是低沉,该生气还是生气。

这种没有反馈、看不到尽头的长路,任谁都受不了,如今还换来一句他很委屈。

何桑能找谁说理去?

干笑了好几声,何桑才找回理智:“我只是觉得,人的利益和感情应该分开看。混杂利益的感情怎么能长久呢?”

“为什么我们总是在吵这个?”他大概在说圣诞节那次。

何桑看见程又阳叹一口气,摇摇头:“分不清的,何桑。人就是这种会把感情和利益混为一谈的愚蠢生物,别这么幼稚。利益分得太清只会让人觉得你没有投入感情。”

脑袋里轰得一声,万千种情绪炸响。

何桑切切实实被气笑了。

她猛地挣开他的手,张了张口,几次想说话,却又说不出半个字。摊开双手在空中上下比划,像是在和空气较劲,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她幼稚?

对,她以前确实有点幼稚,面对别人的帮助觉得羞愧、难以启齿。但经过这么多事情,她也想明白了,如果真的有必要,她不会羞于开口找程又阳帮忙。

可是!他偏偏有那样一个父亲!

他有那样一个找他要钱还整日不知憋着什么阴谋算盘的父亲,一个情感勒索的混蛋,活像要吃他绝户。

她在这种时候找他帮忙?找他要钱?一次两次也就算了,要是以后再有呢?

也不知道是谁要吃谁绝户。

偏偏这些话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生怕哪个字刺激到他。

厨房这片气压低得可怕,何桑觉得难受,想往宽敞地方走,却又被程又阳拉回来。

何桑被拉得一个踉跄,正想发作,抬起头来却对上他的双眼。

一双包含情绪的双眼固执地盯着她,仿佛一定要一个答案。

何桑很生气,至少她以为自己很生气。可一看到那双眼睛,她的生理反应就不与心理感知同步了,眼泪毫无预兆地往下掉,哗哗流淌。

她知道为什么演员的眼睛都大了,那双好看的大眼睛正向她传达着过量的情绪:委屈,难过,悲伤……

还有和他们一同栖息的爱。

何桑叹了口气:

“这不是之前那种,差一点儿钱就能解决的问题,这就不是钱的问题……况且那是你的钱,你妈妈留给你的钱,我怎么可能心安理得地找你借,找你帮忙?”

厨房又陷入久久的沉默。

程又阳双眼微眯,歪着头,仿佛在消化这句话。

“只要心安理得就可以了吗?”程又阳问。

“对,如果是我自己的钱,不需要计较什么投入产出比,我头也不回地拿来救济我们家和情况。”

“那我们结婚吧。”

何桑闻言被定在原地。

“结婚意味着,你合法享有我一半财产,这就叫心安理得,对吧。”

何桑简直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哭肿的眼睛有那么一瞬连眼泪都流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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