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首先是股份的事情。那一轮融资里, 我同意了清理你名下的部分股份,这件事我没有提前告诉你,是我的问题, 对不起。”

“被稀释的那一部分, 我没有让它回流市场。我设了一个 SPV(1), 你的股份现在都在那里,之后你如果有需要, 我可以配合处理。”

何桑在这里顿了顿,程又阳嘴唇张合,好像要说话, 何桑却抢在他之前开口:

“其次是我们之后。我这次回来,我们都没好好说过几句话,我想我们也没法当朋友吧。其实我们谁也不欠谁,为什么对我这么刻薄呢?既然如此,我们以后就当陌生人吧。”

其实何桑这里想说:“都想不起你以前温柔地跟我说话的样子了。”可话到嘴边,绕了几圈,怎么也说不出口。

“何桑……”

“最后,是那枚戒指。我这次把它带回来了, 等我们都回英国, 我寄给你。”

没有理会他的语言又止,何桑一口气说完了全部。

她给自己做了好久心理建设, 又好奇他要说什么, 又害怕他真的说了什么, 生怕自己一听到他开口, 那些心里建设便前功尽弃。

现在终于说完了全部,心里的大石头落了地,竟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原来这些在困扰她已久的事情, 说出来都不需要一分钟。

寂静的花园小道里,只剩远方传来的音乐声。何桑问:“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半晌听到他讲:“你不是还想要版权继承证明吗?”

“你爱给就给吧。”见到程又阳这几年的经历,何桑是在不好意思强迫他。何况只要没有版权相关的负面舆论,这便不是个大问题。

“哼。”他闷闷地苦笑了声:“你以前有许多问题问我,如今是对我一点也不好奇了。”

何桑也纳闷,大概这就是心态的转变。

最开始她对他的一切都好奇,问题一个接着一个。再前一段时间,她像一只钻牛角尖的无头苍蝇,偏要一个答案。如今决定放下,又觉得豁然开朗,那些东西突然就不重要了。

但有一件事她还是好奇的:“有,好奇你到底为什么要跟我分手。”

“……就这?”

“就这。”

总要让过去的留在过去,不能以后十几年,午夜梦回的时候还在好奇这个无聊的问题吧。

程又阳没有立刻说话,深吸一口气,沉沉地从鼻孔里呼出来:“我……”

“桑!”隔着半片花园,Andres在那头遥遥喊她。

何桑这才想起,她已经离开得太久,Andres被她晾在那边很有一会儿了:“这就来。”

她离开前看了程又阳一眼,她爱过的那个人就坐在长椅上,看着她。

他的眼里翻滚着情绪,却没有任何挽留的话语。

再没有更多犹豫,何桑走了。她的衣角像一朵被晚风吹起的黄色雏菊,在风里打着圈,晃晃悠悠飘走。

只有他抬起的手还留在半空中。

人说起重要的某物时,往往毫不吝啬。可到了必须选择那一刻,愿意为了它而放手的东西,才是那重要的某物真正的价码。

而此刻,很明显,何桑对他那点残存的好奇心比不上远处某个人的一声叫喊。

滞愣了一秒,程又阳仿佛力竭一般,瘫坐在长椅上,整个人往下滑,直到肩胛骨靠在椅背上,用椅背支撑着他,仰头看着空荡荡的天空。

身后是馥蕊花香,眼前是初升早星。

“为什么对我这么刻薄呢?”

还能因为什么呢?

如果好好说话,她还是不理他怎么办?和以前一样怎么办?像扔掉一个累赘一样把他扔掉了怎么办?告诉他她回英国从来都不是为了他怎么办?

于是只能用尖锐的言语藏起仓皇无措的内心,藏起那些隐秘的忐忑。

可走到这一步,再如何地强装镇定,再如何拼命筑起的坚硬堡垒,在她洒脱的姿态面前都不堪一击。

她只需一个毫不在意的眼神,就可以摧毁他全力筑起的堡垒。

程又阳忽然觉得胸口被堵住了,仿佛压上了千钧重物,连呼吸都困难。

其实,连他自己都讨厌对何桑说那些话的自己。可见到她那副毫不在乎的样子,见到她老和Andres成双入队,刻薄的话便脱口而出。

用连自己都嫌弃的方式,试图在她那里留下些什么。

耳边忽传来Gipsy Kings的歌,可以想见那边的热闹。抬眼望去,宴会上本就松弛的嘉宾正跟着音乐扭动身体,不亦乐乎。

目光很轻易就锁定到那一抹鹅黄色的鸡尾酒裙。

Andres小心翼翼扶着何桑的手腕,教她如何感受音乐的律动。他拉着她的手腕,何桑脚底旋转,鹅黄色的裙摆便轻轻荡开。

程又阳胸口涌起一股蒸腾的热气,唇角、下颌死死绷紧,眼皮不收控制地颤抖。

凭什么?连他都没跟何桑跳过舞。

*

筵席里不知道是谁先唱起了歌,亦或是谁先捡起了地上的鼓和吉他,总之,在新郎新娘让大家玩得开心之后,音乐和舞蹈就这样自然地出现了。

“大家怎么跳起舞了?”手脚局促的何桑在这里显得像个异类。

Andres的笑意从眼角溢出:“这就是西班牙人,爱唱歌,爱跳舞。”

来参加今天迎宾宴的客人多是新郎新娘的亲人、或亲密友人,氛围轻松,大家也没什么架子,大家都拿出最开放热情的态度为明天的婚礼热场。

“这还只是开胃菜。”Andres指着角落那些摆放好的乐器:“明天婚礼请了人来演奏,婚礼之后还有乐队,到时候大家更会舞得热闹。”

“啊?还得跳舞呀。”何桑耷拉着脸,兴致不高。

她以前跟着杨歆月蹦迪的时候就发现,这些白人仿佛天生律动感就比她们好,听着不熟悉的音乐,一个两个也扭得像模像样,她们就扭不出那种感觉。于是对跳舞这项活动兴趣愈发消减。

“没事,我可以教你,很简单的。”说罢,Andres向她伸出了手。

面对那只向上的手掌,何桑有点犹豫。可想到自己刚下定决心要走出来,心一横,递上了自己的手。却没想到,Andres并未牵她的手,而是规矩的牵起她的手腕——

“在西班牙,舞蹈不需要规矩的动作,你只需要热烈的情绪,就像这样。”

“呀!”

卒不及防的,何桑的手臂被她拉高,就这样跟着Andres给的那个小小的力,旋转一圈。

停下来的时候,何桑依然惊魂未定,心却奇妙地随着剧烈的跳动感到兴奋。

“桑,不用担心不会跳舞,不用担心你没和Feldmann教授搭上话,你的烦恼我都会帮你解决。”

“你只需要享受这场派对。”

Andres的声音随着Gipsy Kings的歌声一同传来,何桑在欢快的节拍、快速的旋转里逐渐失去了紧绷,笑得无虑。

直到第二天,音乐都没有停歇。

就像Andres说的,这场婚礼在音乐上下足了功夫。婚礼仪式部分在庄园里的小教堂举办,由一个小弦乐团伴奏,庄重浪漫,弦乐和钢琴从婚礼仪式、鸡尾酒会,一直持续到正式的晚宴。

新郎新娘不需要像中国一样,一桌桌敬酒,在西方几乎是反过来,婚礼的来宾们会一一找新郎新娘送上祝福。

何桑跟着Andres来的时候,哈维尔正同程又阳拥抱,他一抬眼便看到何桑和Andres,热情地同他们介绍:“这是Eric,你们昨天一起打过球。你们聊过吗?你们都住在英国,应该认识一下。”

哈维尔热情得出奇,何桑礼貌地笑笑,像刚认识的人一样,像程又阳点头致意。

前一天晚上,他们还在说,以后就当陌生人吧。但在这里,没有人知道他们曾经是情侣,在众人眼里,他们真的就是陌生人,还要将他介绍给你。

真是奇妙的感觉。

她、程又阳、Andres都没有揭穿这一点。何桑并不想成为跟着曾经的crush来参加别人的婚礼,结果偶遇前男友的drama queen。

“你知道吗,光今天上午,我就瞟到了好几位美女找他搭讪……”

“哈维尔。”程又阳无奈地打断了他。

作为这一场西班牙名流的婚礼仪式上为数不多的东方面孔,程又阳有着不输西方人的身高,骨相利落,肩背挺直,站在人群里出挑又显眼。最关键的是,他西语流利,话题接得自然又从容,所以来搭讪的美女络绎不绝。

“卢西娅,你的裙子美极了。这身蕾丝鱼尾裙很配你。”何桑岔开了话题。卢西娅非常开心,笑着和何桑拥抱。

到了寒暄的末尾,哈维尔还念念不舍地搭着程又阳的肩膀:

“当年你说要去牛津读书,我还以为你毕业就会回西班牙,这里的阳光美食才适合你。真没想到,那之后你居然要一路向北,还跑到了爱丁堡。下次见面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嘿,苏格兰菜有西班牙菜好吃吗?让你一直待着不愿意回来。”

Andres抱臂而立,眼角眉梢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攻击性:“是啊,我在英国读了个高中就受不了了。我是真的不明白,怎么会有人离开西班牙,跑去英国那种地方,天气糟糕,吃的更糟糕。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面对Andres近乎挑衅的话语,程又阳潇洒一笑:

“为了遇到那里的人,为了经历在那里发生的事。”

Andres挑眉,唇角若有若无地一抿,并未说话。卢西娅和哈维尔听得云里雾里,还以为其中有什么哲学意味。而何桑,轻轻抬眼,看了他一眼。

发现他也在看着她。

心弦突然被人拨动,何桑没来由地有些紧张。

这里的小插曲很快淹没在突然变换节奏的音乐里,舞会开始了。

舒缓的音乐律动起来,氛围变得热烈。场边的弦乐团不知何时变成了乐队,弗拉门戈的音乐响起。酒足饭饱的宾客们伴着音乐声,拍手、旋转,但大家都留出了草坪最终的位置。

哈维尔拉着卢西娅,小跑向草坪中央,两人还未站稳,第一支舞便迫不及待地开始了,卢西娅洁白的蕾丝婚纱在草地上飘舞。

西班牙人是如此地热衷跳舞,他们的晚宴后几乎全是跳舞的时间,这也是为什么Andres昨晚要教她跳舞,总不能比人跳舞,何桑愣着干瞪眼吧。而此时那个教她跳舞的人正在舞池边候场,Andres作为卢西娅关系甚好的兄弟,一会儿也要和她跳舞。

何桑几天以来第一次落单,在人群里垫着脚,寻找人头的缝隙,张望里头跳舞的主角们。

横移间突然撞到了人,正准备道歉,抬头却发现这是个不需要她道歉的人,又准备走,却突然被他抓住了手腕。

何桑身体一僵,随即抬头向上看。

程又阳今天穿了一身薄薄的夏日白西装,是颇具地中海风情的亚麻材质,中间搭了一件棕色衬衫。本是轻松休闲的打扮,他的神情却紧绷着,仿佛刚下定决心。

手腕上的力道重了些。

前一天晚上跳舞时,Andres也是这样拉着她的手腕。

不同的是,Andres当时仅仅是出于礼貌。而程又阳,抓着的是她刚受伤的左手,避开了她手掌处的擦伤,即使那片擦伤几乎愈合。

何桑试图远去的脚步收了回来。

“干嘛?”她问。

程又阳没说话,低垂的眼眸看着她手掌处的伤口,手指摩挲着她的手腕。何桑忽然察觉到,他们现在好像不是这种可以牵着手,说体己话的关系,使劲想抽回自己的手,往后撤步。

可程又阳没给她这个机会。

她退一步,他就进一步。

周围的人群还在欢腾,注意力都在中间那群跳舞的人身上,庄重的弦乐变成了更现代的吉他、乐队,节奏更快。

何桑突然开始紧张。

婚礼的主人们尽情舞蹈,人群中隐秘的角落,他们觉得以前从没有交集的人却拉着手,一番拉扯。卢西亚以为她是Andres正在发展的对象,哈维尔也只以为他们是刚认识一天的陌生人……何桑倒不怕他们知道,但也不想多生枝节。

关系是剪不断理还乱的,眼前的人是步步紧逼的。而且他离她太紧了,近到一个踉跄,就会跌进他的怀里。

心跳暗合上急促的鼓点,何桑急切地甩开他的手。

被这么一甩,程又阳神情明显一暗,眼尾垂了下去,像是没料到她反应这么激烈。

他停了停,才开口:

“只是想请你跳只舞。”

何桑皱眉端详他的表情,胸口起伏不定。

这个人就这样,莫名其妙地跑过来,闹一闹她,还闹得她莫名心痒。

“……可我已经答应Andres,等下跟他一起跳了。”

“答应和他跳,就不能跟我跳了?”

“这不是跟谁跳的问题。”何桑噎了一下,立马反驳:“我们昨天说好了的,好好说话,好聚好散,再不纠缠。你现在又来找我做什么?”

此地不宜久留,何桑扔下这一通话,转头就要走。

“你不是好奇为什么我要提分手吗?”

何桑的背影滞住。

“跟我跳一支舞,我回答你一个问题。”

话出口的那一刻,程又阳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就这样狼狈地亮出了最后一张底牌,像一个踏空的人努力想要抓住些什么。

讨价还价,无理取闹。

作者有话说:(1)SPV Special Purpose Vehicle特殊目的实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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