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Chapter 76 坦白与选择

何桑看着他颊边那行清泪, 久久说不出话来。

那天被喧嚣的游行队伍冲散后意外去到他家,看到他家的萧条,被她发现这几年过得并不如意, 问程又阳为何不说时, 他回答:“跟你说这些做什么?摇尾乞怜吗?”

现在问他, 跟她说这些做什么?他像一头被逼到角落的困兽,说:“摇尾乞怜。”

她不知道他有过多少挣扎, 才说出这四个字来。何桑伸手擦了擦去眼角的眼泪,别过头道:“不需要……”

话说出口又觉自己语气生硬,不忍继续刺他:“你不用这样。”

窗外有一片惊起的鸽群, 霎时黑影掠过,振翅声频起,而后小教堂重归宁静,只听见树叶摩挲音。

滔天的情绪和挣扎被按下休止键,何桑一瞬间失去所有的力气,喃喃道:“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呢,都过去了……”一说话,刚刚还觉得已经远去的情绪复又填满了胸腔, 何桑觉得自己脑子好乱, 委屈得鼻头一酸,眼角又要落下泪来。

再也受不了心里左右拉扯的情绪, 何桑觉得自己要被撕裂成碎片了, 猛得起身离开教堂。

程又阳还坐在第一排长椅边, 搭在膝上的手虚握又张开。他呆看着自己空无一物的手心, 终于意识到何桑真的已经走远了。他的手慢慢合拢,指尖微微发颤,最后十指交扣, 抵在眉心。

整个人弓着背伏在膝上,像是再也撑不住。

夕阳透过玫瑰花窗打到他身上,把他蜷缩的影子拉得好长。

*

婚礼后留下的狼藉已经被仆人们收拾干净,就连哈维尔斥巨资布置的花艺长廊也没有多留一天,尽数拆除,仿佛昨天那场盛大而梦幻的婚礼只是一场梦。喧嚣散尽,18世纪的古典庄园又恢复往日庄重。

欧洲庄园听着气派,其实格局、材料、设施都十分老旧,连Vegas这样的大家族在翻新时也主打治标不治本,看得见的软装悉数翻新,但隔音这种打娘胎里带出来的毛病却无可奈何。Andres特意给她挑了庄园左翼门廊尽头的房间,门口往来宾客少,房间内还有两扇飘窗,一低头就能看见庄园后的花园。

刚想思考些正事,程又阳眼角那行清泪却冷不丁从她心头淌下,凉得人一激灵,何桑撑起身体,呆呆看着楼下昏黑的花园。

她后悔了。

后悔今天跟着他进城,收获了这么一段曲折的故事,到现在还冲击着她的情绪。明明后面还有重要的事情要谈,她却迟迟没有平复心情,脑袋乱糟糟的。

突然想起两下敲门声,来者敲得克制,不轻不重,不急不缓。

地毯下老旧的木板吱呀作响,何桑来到门边,没出声问,只静靠在门框上。

不用问,何桑也知道是谁。

可她不想见他。她既没想好怎么回应,也没打算现在回应,何桑这两年收获的教训之一就是不要在晚上做决定。

“何桑,是我。”程又阳的声音不复往日清亮,带上点哑:“我后天回爱丁堡,你什么打算?”

没人回应,门外也没了声。

就这么点事,非跑过来说一声。

何桑靠在门边,玩着自己的指甲,有一下失了轻重,指甲翻得生疼,

疼痛间想起,今晚应该是他在庄园的最后一晚。

昨晚婚礼结束后,已有大批宾客离开了庄园,少数人会在庄园多住一两晚,到明早,所有的宾客都会离开。

程又阳在门外等了半晌,屋内在最开始的脚步声外再无动静,想来是何桑不愿见他,心头翻起一阵酸楚,正想离开,却听见身后的门吱呀一声打开。

白色丝质吊带睡衣柔柔绵绵挂在雪白的肌肤上,何桑靠在门框上:“我还要在这儿住几天。”

没有前情后果,没有解释说明,只有这无限引人遐想的一句话。

程又阳动了动喉结,定定地看着何桑,艰难地扯扯嘴角:“要是时间合适,我们可以一起回爱丁堡。”

何桑却撇过头:“再看吧。”

这句话倒不是在糊他,事实上何桑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去,甚至回不回爱丁堡。

第二天早上整个庄园静得发慌,何桑问来送早餐的秘鲁女佣:“其他客人都走了?”

“是的,所有的客人都离开了,我们正在收拾房间。”她用怯生又蹩脚的英语回答。

就餐完毕下楼时,之间Andres一身商务正装,西装笔挺,靠在旋转楼梯尽头的扶手上,仰头看她,脸上咧出灿烂的笑容:“这身套装很漂亮。”

何桑笑道:“谢谢,久等了。”

“等待女士是绅士的责任——英国人是不是爱这么说?”

两人相视而笑。

奔驰载着两人来到vegas group集团的办公楼下。欧洲不时兴大高层写字楼,哪怕是vegas group这样的大集团总部也只是在市中心一栋翻新后的老欧洲建筑内办公。Andres今天带何桑来参加集团的DTC内部战略会议。会议室不大,来的角色却个个分量很足,Andres向何桑一一介绍过,最后像大家介绍何桑:“这位就是何小姐,NovaOne的创始人。”

大家起身同何桑握手。

何桑受宠若惊,这件屋子里的每一位都比她年长、比她资深。

接下来的会议也在一种充满恭维的友好氛围中进行着,每到一个重要议题的结尾,坐主位旁的哪个白胡子高管都会客气地问:“何小姐怎么看呢?”

就算他们的友好中有中年精英白男常见的虚伪恭维成分,这一切也让她飘飘然。

直到此时,何桑才从昨天的冲击里走出来。是啊,这才是她来西班牙的目的,她不是为了被旧事惹得心烦意乱而来的。

接下来,Andres又带何桑参观了集团的设计部、供应链中心和数字化运营团队。会议一场接着一场,从创意讨论到数据模型,再到渠道策略,节奏紧凑得几乎不给人喘息的时间。

直到晚饭时分,这一天的行程才终于告一段落。

“今天开心吗?”

“好极了。”

晚饭安排在马德里的地标建筑西班牙大厦,这座对称方正的建筑几经波折,曾被中国某大集团买下,最后又落入Riu集团手中,现在它的顶楼被改造成了空中餐厅,吃饭时可以在露台上俯瞰整个马德里的风景。

“Vegas集团一直非常注重平等地交流和充分的讨论,如果在Vegas集团,可以一直在这样的氛围里工作。”

最后一句话隐去了主语,但何桑敏锐地发现他话里苗头不对,没有接话,手中刀叉交错,切下牛排一角,赞叹:“这块肉眼不错。”

Andres抬眼看着正咀嚼牛排的何桑:“西班牙气候风景这样好,你不想生活在这个美丽的地方吗?”

此刻温度宜人,晚风拂面,往大露台外看去,整座马德里的天际线尽收眼底。近处是在西班牙广场上欢腾的闹市人群,远处是若隐若现的山脉和粉蓝相间的天空,论宜居,西班牙确实排得上名号。

但何桑笃信一点,工作需要在工作场合谈,所有在私人场合谈起的工作都是对方想要寻求超过正常范围的好处,于是避而不答。

*

没了人气的庄园变得森冷起来,又一次从落地窗望下去,却只看到远处一片漆黑,往近了看,也只有一片更昏暗的花园。何桑这才反应过来前几日花园内的灯火通明竟也只是婚礼的特别布置。

何桑发现他们之前对这场合作的预期可能与Andres心里期待的大有偏差,本想找Leo商量,但思及伦敦那边正忙得不可开交,不能拿自己的猜测去添乱。于是打给姐姐何杨,何杨那边却一直提示没信号。

简直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何桑忍不住想念昨晚的敲门声,可程又阳已经不住在庄园里了。忍不住给他发去一条短信:「你明天几点的飞机?」

按灭手机,在一片漆黑的落地窗前来回踱步,却迟迟没等来手机的振动。心里暗骂这人昨天还一副可怜兮兮求着她和好的模样,今天居然又开始不回消息,也没跟他客气,一个电话气势汹汹地拨了过去。

拨了两次,那边才接起,却没听见说话声,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

“怎么不说话。”

那边沉重的呼吸一滞:“头疼。”

“怎么?这大热天还能给您热出风寒?”何桑都觉得这庄园热到要住不下去。她这间虽然算得上庄园内通风最好的一间房子,但在南欧毒热的太阳的炙烤下,屋内也只在半夜才凉爽一些。

“被球砸的。”

……这都是哪跟哪?

何桑简直觉得他在胡诌,但无论他是不是在胡诌,听他这态度似乎不想多说,又问一次:“你明天几点的飞机?”

“下午四点。”

“……这么早。”

“嗯。”

何桑心里又恼,昨天不还问她要不要跟他一起回去吗?现在话都给他递到嘴边了,他却这幅一个字都不肯多说的死样子,心里直冒火,问他:“你到底想不想我回去?”

“想。”他这次倒是回答得很快,没有一丝犹豫。

何桑恶从心起,仿佛是为了报复他开始的犹豫:“那要是我不回去了呢?”

那边没了动静,就像电话刚打通那样。何桑本是那个调戏他的人,现在听到那边没动静,居然开始焦急,只能在心里暗骂自己没出息,却也知道知道自己这会儿怎么都不能先开口。

这场拉锯越沉默,气氛越焦灼。

“何桑,”程又阳终于说话了,疲惫的声音里透着无可奈何:“你想怎么样都可以,你想怎么选都可以。”

“你的选择我都接受。”

两扇对角落地窗都开着,穿堂风涌过,白色纱帘被吹起,还带来几声夜鸟的啼叫。

她听完没有回答,沉默地挂了电话。

什么叫他都接受?

真想录下来让他听听他都说些什么屁话,

*

程又阳看着挂断的电话,噗地一声躺回床上,又不小心碰到额角的肿包,给自己疼得直咧嘴。

准西甲小将的一脚抽射,威力不小,哈维尔说没脑震荡都算幸运了。

今天本是哈维尔说,学校一位在某知名俱乐部训练的后辈最近有望拿下一线球队合同,今天刚好在学校,带程又阳来球场体验一下准西甲的实力。两人只踢了半场便坐在场边聊天。

“何小姐今天应该在和Andres谈事情。”哈维尔冷不丁讲。

程又阳喝水的动作一滞,几滴水洒落绿茵场。上一秒哈维尔还在问他怎么没继续踢球,突然就提到了何桑:“跟我说这个做什么?”

哈维尔眼带调笑,嘴角勾起:“你跟那位何小姐颇有渊源吧。”

“……”

欲盖弥彰的掩饰逃不过哈维尔这位情场浪子的法眼,更何况他认识程又阳已久,对他的异常分外敏感,一眼就能看出他异常的源头正是那位和他新婚妻子的堂弟一起来参加婚礼的何小姐。

那位何小姐和Andres一起的时候,程又阳的注意力就从未在他们的谈话上停留超过三秒,频频回眼。

哈维尔又讲:“我猜他们谈得很艰难,双方对合作的深度有一些理解上的差异。”

“合作的深度?”程又阳不解。

“何小姐理解的深度大概在肤浅的商业合作、互惠互利的程度。至于Andres,他理解的合作深度大概可以没有上限。比如结……”

最后一个单词还未说完,气势汹汹的皮球飞出场外,狠狠砸在程又阳头上,他瞬间眼冒金星,只觉天旋地转。

那个没说完的单词就这样悬在心口,不知道是哈维尔没说完,还是他没听完——反正他绝没有再听一次的勇气,倒地间分不清脑袋和心脏哪个更痛。

他想去找何桑,却被哈维尔队医在酒店休息,队医说:“这非常危险,尤其您后天还要坐飞机,您这两天最好在酒店观察一下是否有头晕、恶心、呕吐等脑震荡的症状。”

哈维尔说:“Eric,要是真的得了脑震荡,你就会变笨,然后你的学术生涯得少发表好多论文。”

*

次日再没有那样悠闲的行程,一大早,Andres便找了一间会议室,因何桑这次来没带秘书,Andres也屏退了其他人,只留下服务人员准备茶饮和小点。

“桑,难道你不觉得Vegas是NovaOne的好归宿吗?你们想要进军欧洲市场,加入我们,监管壁垒不攻自破,这是一场双赢的合作。”

何桑笑了笑,他嘴上说着双赢,但在劝服别人的时候,对自己的“赢”只字不提。

这件事还真被Heather说中了。

Vegas近年来在数字化转型和DTC策略上落后,在集团内负责数字化增长战略Andres必然要为集团下一方向的增长寻找支点——NovaOne就是他找到的支点。

何桑一夜没睡好,此刻面对Andres的开门见山,无力打太极:“能被Vegas group这样的时尚巨头看上是我们的荣幸,但NovaOne短时间内没有出售的打算。”

Andres双手一摊:“你甚至不想先了解一下我们愿意开的价吗?”

他蓝绿色的眼睛直直盯着何桑,嘴角勾起,满是自信。相信他对自己开出的价非常满意。

何桑记忆里的Andres总会随性地穿着高中校服,敞开两颗扣子,领带除非老师要求否则绝不好好系,没个规矩。可眼前的Andres西装笔挺,每一颗扣子都严谨地扣好,连袖扣这种小细节都没有遗忘,和何桑印象里的他大相径庭。

短暂凝滞后,何桑干笑两声:“是,拿着一笔能富贵后半生的钱退出自己创立的品牌也不失为一些创业者的美梦。”

“但是Andres,退一万步说,”两人买卖不成情意在,何桑不想同他搞坏了关系,这种‘做不到’的原因总要往外推:

“就算我有心要卖,现在的地缘政治形势你也清楚,这背后的垄断风险、数据安全、供应链依赖,随便一个都够监管发挥一通,这些你打算怎么解决呢?”

“有一个方法还没有人实践过。”Andres蓝绿色的眼睛里透着超乎寻常的冷静:“比如,我们可以结婚。”

轻飘飘的话语重重砸在会议室里,一片死寂,何桑被打得猝不及防。

她完全愣住了,呆呆盯着Andres蓝绿色的眼睛,脑袋里各种奇怪的想法万马奔腾:收购、合作、价格、谈判、该找谁商量、潜在的收益……但某一秒钟,某跟神经元搭错了一般,思维突然跳脱,脑袋里冒出一个不合时宜的想法:

天呐,这人在开什么玩笑。

当年程又阳这么想,她都没有同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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