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何桑趁着她去安排的时候给自己买好了机票, 心想若是以后Andres问起,也只好推脱说伦敦那边出了急事,必须回去处理。而女佣花了近半个小时才回来:“很抱歉何小姐, 家里刚办完婚礼, 社交活动太多, 目前没有空闲的司机。”

女佣来自秘鲁,有一副深小麦色的皮肤, 这样的肤色不显表情,很好地掩饰了她的紧张。

“没事,我自己叫车就好。”

女佣如得大赦, 一溜烟跑掉。

庄园地处偏僻,愿意接单的Uber司机并不多,她只能一遍遍刷新页面,系统给出的预估车费不断上涨,好不容易才有一位司机接了单,过来还需要近半个小时。

原本十分宽裕的时间突然有了变数,何桑不自觉在房间里踱步,焦急等待。一见到代表司机的图标到达庄园门口, 何桑便拉着行李箱往外冲, 正下楼梯时,口袋里的手机振动, 何桑停下脚步, 掏出一看:

屏幕上跳动着“您的行程被取消”的字样。

何桑堪堪稳住行李箱, 停在庄园大厅的旋转楼梯上, 上也不是,下也不是,愣愣地看着订单取消的界面。燥热的午后, 脊背升起一股凉意,内心坠坠不安。

对她来说,上策是拖字诀。但对Andres来说,可就不一样了。

何桑给Andres打去电话,耐着性子:“Andres,我不会连离开庄园的自由都没有吧?”

“桑,你怎么会这么想呢?在我们家庄园,你是自由的,来去自如。”Andres的语气里甚至有一丝急于为自己辩解的委屈,找不到一丝破绽。

拒绝的姿态何桑怒火中烧,温和的态度又何桑的情绪无处发泄,内心憋着一股明火,强压下情绪,何桑颤抖着捏紧手机,硬挤出一丝笑容:“……那就好。”

对Andres来说,只要她还在谈判桌,他就有希望劝她签那份意向书,并以此作为他的成绩在下个月的董事会上呈现。所以他不会放任她拖下去,更不会坐看她离开,一定会用尽全力,促使她回到谈判桌。

光线从半开的大门照进来,过深的大厅仍然昏暗,偌大的门厅空空如也,只有何桑狼狈地拖着行李箱,站在楼梯半腰,内心倍感憋屈与无助。

庄园周围的优美风景此刻成了天然的禁锢,这里嫡出偏僻、与世隔绝、所有车行道都装有监控和铁门,保证了庄园内主人们的舒适与隐私。在这样的地方,没有交通工具,想要自己走出去简直是难上加难。

可如此大的庄园,又刚举办完一场盛大的婚礼,知道今天还有诸多往来宾客。难不成Andres真能做到滴水不漏?

何桑不相信。

她又把行李拖回房间,假意回房,再不提要走的时,装作在庄园里闲逛。那位秘鲁女佣却还是寸步不离地跟着她。

何桑低头看着自己的装束。

为了坐飞机舒适而换上的瑜伽裤和白t恤与与她保证会参加的宴会场景格格不入,一副准备逃跑的模样,难怪女佣会一直关注她。

何桑讪讪地笑笑,绕回房间,换上了前几天婚礼时穿的鹅黄色小礼裙,翻出一只小手包,一股气把证件、卡包、和手机塞进去,再出门时,已经是一副准备参加宴会的模样。

女佣抬眼扫了眼何桑的装束,果然再没跟着何桑。只是她忽略了何桑裙摆下那双白色的运动鞋。

何桑穿着那身小礼裙,步伐轻盈地穿梭在迷宫似的庄园廊道内,不一会儿就在几个好心佣人的指引下,找到了卢西娅的房间。

“请进。”

沉重的木雕双开门缓缓打开,从中泄出的阳光让何桑睁不开眼。

哈维尔为什么要跟程又阳说那些事?他跟程又阳说新婚妻子家里的继承八卦也就算了,居然连Feldmann和董事会的事情都会告诉他,这实在是越界。何桑想了很久,虽然Andres说他们是开放关系和商业联姻,但感情上谈不到一处,不代表利益上谈不到一处,他们想来是统一战线的,所以只可能是……

卢西娅和Andres不是一条心。

巨额财产从天上砸下来,动心的不止Andres。

“桑!你怎么来了。”

双眼刚适应卢西娅明亮的房间,何桑便见卢西娅坐在巨大的化妆镜前,描摹自己的眼线,一副要外出的模样。何桑内心不禁一喜,希望的曙光缓缓升起。

“你等下要出去吗?可否让我打个便车?

卢西娅闻言并不意外,甚至没回头看她,轻轻笑了:“是要出去。但你是Andres的客人,你要外出得他来为你安排才行。”

何桑僵在原地。

“但——”卢西娅口风一转:“我的车现在正停在庄园侧门附近的橄榄树下,而我等会刚好要去Kapital(1)。”

累积的情绪找到了出口,奔涌而出,何桑紧张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向她道谢的话语里不自觉带上了颤音。卢西娅专注于梳妆,没理会何桑的道谢,只颇为潇洒地摆了摆手,那双涂着深红色指甲油的手在空中留下猩红的弧线。

*

有卢西娅的帮助,何桑顺利逃出庄园,她将何桑放在Gran Vía路口变扬长而去。何桑这次终于坐上了前往机场的Uber,惊魂未定地坐在车里,这才有空给程又阳打电话。

电话响了一声,彻底没了响动。

没电了。

看着漆黑的屏幕和毫无反应的手机,何桑疲惫地叹了口气,瘫软在座位上。

“小姐,您的飞机是什么时候?现在城里很堵,能赶上吗?”

何桑闻言一个激灵,从座位上弹起,伸头趴在前座空隙间努力看车机显示的地图,马德里市区一片标红,又看一眼不断逼近的时间,几番耽误下来,现在已经六点多了。

赶不上又能怎么样?到了机场再改签呗。

疲惫侵蚀着四肢百骸,何桑筋疲力竭,早已没了细想的余力。可她的大脑却异常清醒,正被一种疯狂的期待和想念吞噬。

被太阳余晖笼罩的小教堂里,玫瑰花窗投下迷离光彩中,程又阳看她的那一眼或许正是这样的情绪。

她想见到他。

在被各种荒诞与算计撕扯了一整天、筋疲力竭地逃出那个庄园之后,何桑疯狂想念着他的目光,仿佛那是这场荒唐海啸中唯一的孤岛。

力竭的躯体里,一颗沉寂的心疯狂跳动起来,她好想见他。

*

到达机场时约七点,何桑未带行李,轻装上阵,一下车便往登机口的方向狂奔,只在人群里留下一道黄色残影。

何桑大汗淋漓地扑到值机柜台上,喘着粗气,话都说不明白:“请……请帮我办值机。”然后把手里的护照一股脑塞到地勤手上。一身深蓝制服的地勤小姐被何桑的突然出现吓了一跳,一边接过护照,一边用眼神上下扫射何桑。

“女士,很抱歉,您的航班已经停止值机了。”

何桑呼吸一滞,抬头看向地勤小姐身后的时钟,国际航班提前一小时停止值机,现在七点过一分。她不死心,疯了一样地求情:“可是、可是我没有需要托运的行李,我也买好了机票,您只用帮我办理一下值机就可以,能不能麻烦您……”

“不行的小姐。我们的系统已经关闭,就算我想通融也没办法的。”

何桑还在大喘气,甚至她也分不清那是叹气还是喘气。长途奔袭的疲惫瞬间压了上来,甚至连肌肉都开始酸痛,她快要站不稳了,只能勉强用手撑着自己不摔倒。

地勤小姐见她装扮华丽却大汗淋漓、狼狈不堪,此刻更是近乎脱力,心道这真是个怪人,却还是出言安慰:“小姐,现在安检和海关都大排长队,就算您值机了恐怕也无法赶上飞机。您还是抓紧改签吧。”

何桑茫然地环顾四周。

生活就是生活,不会像电影主角一样永远在最后一秒及时赶到、化解危机,也不会在最迷茫的时候一抬头就见到想见的人。

何桑撑着柜台缓了好一会,这才直起身,让地勤小姐帮她查看可以改签的飞机。

“何桑?”

何桑愣住了,随后触电一般猛地回头。

程又阳奇迹一般凭空出现在她身后,值机大厅匆匆而过的人群残影中,只有他拖着行李箱,静静立在那里,一动不动。

比大脑先一步行动的是她的双腿,在她未曾意识到的时候,她就已经重新迈开刚刚因过度奔跑而开始酸痛的双腿,扑入他的怀中。

程又阳没有问发生了什么,只是本能地回应她的拥抱。他紧紧抱着她,仿佛他们的胸腔就此紧密连接到血肉模糊,她的鼻子被他轻薄夏日衣物下的锁骨硌到,她的耳朵被他柔软的脸颊压折了……可再一次感受到他体温的愉悦瞬间冲走这不适,她的全身都仿佛被温泉淌过,暖意充斥着胸腔。

只这一刻,他们分散的两年时光消失了,曾经的相隔万里消失了,失望间的冷言冷语消失了,那些悸动、不安、忐忑……全都消失了。

只剩他们相拥的这一刻。

也许是何桑奔向程又阳的那一幕太过戏剧,有人吹起了口哨,甚至有人不知所云地鼓起了掌。当然,更有可能是天性热情的西班牙人,在机场这个见证太多离别和重逢的地方,单纯为一对陌生人的全情相拥而高兴。

何桑脸皮薄,率先离开了程又阳的怀抱,可他环着她不松手,何桑也只能在他怀里抬起头,怪不好意思地看着他。

程又阳的领子被她蹭翻了起来,发型也未曾打理,鬓边有一撮头发顽强地翘着,眼下还有乌青。

可那双眼睛明亮地像太阳。

在人群的欢呼里,他眼珠一转,问何桑:“Shall we kiss?”(我们应该接吻吗?)

问这话时他眼里带着一丝狡黠,何桑已很久没从他的眼里看到这种情绪了,甚是想念。但她反问:

“Shall we?”

(我们应该吗?)

那双明亮的双眼里,有火在燃烧。

作者有话说:(1)teatro kapital,号称马德里夜店之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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