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林说同样的坑不能踩两次, 他说得很对。

所以程又阳面对一如当年的困境时做了不一样的选择,而何桑顶着荷尔蒙上头的诱惑也没有贸然答应复合。那些困境依然存在,不确定性依然在上空盘旋, 万一这只是命运戏谑的引诱, 引导着他们重演过去的悲剧呢?

但好像也有人说过, “人不会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

天地与岁月都在变化流动,没有真正一样的困境。

摩挲着飞机枕柔软亲肤的面料, 何桑心里五味杂陈。

他没有如她料想的一样问她“为什么又不辞而别”,也没有沉下脸来问她“你为什么总是这样”,他只是问她几点的飞机, 然后给她翻出来一个飞机枕。

这倒显得她小人之心了。

何桑把飞机枕挂在包包的肩带上,走到他身边,踮起脚亲吻他的面颊:“我马上就会回来的。”

谁都知道,没有明确时间地点的承诺是不可信的,这是一句近乎谎言的真实承诺,她并不常驻爱丁堡,她到爱丁堡不能用“回”这个字眼,她也不知道马上是多久, 是几天还是半个月。

但他要的不是她真的回爱丁堡, 他要她想回来的心,那颗为他而来的心。

程又阳点点头, 揽起她的腰, 何桑整个人都被提高了一截, 只能一直维持着垫脚的姿态。他把头埋进她的肩窝, 眷念地蹭蹭,直到她整个肩窝都变得温热。

*

“海关还没回信,具体情况不清楚, 只知道被抽查了,但异常频率很高。”

听完负责物流的Claire的回话,何桑眼神闪烁:“这边先接着跟进吧,海关要什么材料就给,该交保证金就交。”

“我们一直在配合提交各种材料,但依然卡着。”

说话间两人已经来到了办公室,这间位于Holborn的办公室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何桑只在靠窗的角落给自己留了一间办公室。她来得极少,这会儿刷地拉开百叶窗,激得粉尘在阳光下飞舞弥漫。

“我去叫阿姨来打扫一下。”Claire掩着鼻子,准备退出去,又听见何桑问:

“没事。Leo怎么想?”

“Leo哥正在配合清关,您的意思呢?”

何桑一手掩鼻,另一手奋力挥舞,试图驱散灰粉:“不行就改港吧。这批货已经在鹿特丹滞港第 6天了,后面还有运输和送货流程,再这样拖下去,有些地区的客户得一个多月才能拿到货,非常影响我们第一批宣传的效果和后续的数据测试。”

“可是现在改港的话,我们还得改提单,转运,成本太高。”

“时间就是金钱,Claire。这是我们第一批货,货可以亏,但是时间不可以。”

何桑一回到伦敦的办公室,就被纷迭而至的工作困住,各式文件雪花一样送到桌上,邮箱响个不停。何桑正忙着擦桌子,Leo又敲门走了进来:“你要改港?那风险也太大了。”

看着湿纸巾上满是灰尘,何桑想到程又阳阻止她掀开家具上蒙的白色罩布的那一幕,他说灰多,先别掀。她突然对着湿纸巾,会心一笑。

Leo都看蒙了:“Jessie?”

“你先按等清关的步骤做吧,改港的事情我来跟进。”

“Jessie!”

何桑无奈地摊摊手:“Leo,能等到清关固然好,但如果是有人存心卡我们,我们不一定能等到正常清关。”

自打发现这几天没有等来Andres的质问,何桑便猜到了会有这么一天。

以前看那些电影,那些帮派人士行走江湖都讲究一个拜码头。在现代社会里,拜码头这样的“人情”被包装成了冰冷的合同和合作,但骨子里仍然是那套逻辑。试想,她刚拒绝了向欧洲快时尚巨头拜码头,现在又有一批货要从人家眼皮子底下经过,那么人家动用一下家族人脉,找到一些在海关工作的朋友们,朋友们再行使一下海关的自由裁量权,简直是再合理不过的事情。

有一点林说得很对,那种地位的人也许不会拉下面子真的去搞你,但给你使些小绊子可太轻松了。

且他们还可以死不承认。

刚刚来的路上何桑致电Andres,他听闻此事十分震惊,他说:“可能只是海关的例行检查吧,你知道的,毕竟现在美国又要打关税战、国际贸易的环境不好,这也是常有的事。”

何桑郁闷地咬着牙挂了电话。

*

程又阳的电话打过来的时候,何桑正和Claire聊到尾声,一边向她确认什么时候可以确认转岗的事情,是否有得到安特卫普港口那边的回复等等,一边接起了电话,末了Claire还追着她问了两句,程又阳被晾在那边好一会儿,再接起电话的时候只听他无奈地说:

“大忙人,原先还想揶揄你两句,没想到是真的忙到没时间回我消息。”

耳闻那头楚楚可怜的语气,何桑赶紧往上翻聊天记录。四小时前他发来一张山顶被云海笼罩的十字架照片,三小时前又来一张海滨风情的日出天际线,棕榈树的影子被阳光和晨雾拉得好长,最后接了一句:

「想和你一起看日出。」

但这一切都被她完美错过,连一声消息提示音都没听见。何桑懊悔地讲:“回了回了。”

程又阳:“……?”

何桑嘴上回着,手指打字飞快:“我是说我正在回。”

一条消息从何桑的打字框滑出:「在开会,粘人精。这是哪儿?」

“何桑,你耍赖!”电话那头传来他的吐槽,随即是一阵闷闷的笑声。他虽这样吐槽,却非常配合她的赖皮,也打字回:「St Soledad山顶。」

何桑:「St Soledad是哪里?」

程又阳:「学校旁边一座小山。」

他这两天在加州参加会议,居然还得闲去爬山,何桑一算时差顿时又觉得不对,手上给他回着:「圣地亚哥很漂亮。」,嘴上却诚实地讲出了心声:“你心还挺大,今天不是参会吗?还能一大早跟着同事去爬山看日出。”

程又阳被这种一边给他回消息,一边还能听到她心声的新奇体验逗得笑个不停,手上回:「当然,La Jolla可是SD最美的社区,最好的景色都拍给你了。」,嘴上回:“和他们爬山有什么意思?我想和你一起。”

突如其来的告白打断了何桑的赖皮精神,但她还是得把自己起头的这个双线聊天小游戏玩下去,悻悻地问:“那我们再去爬一次亚瑟王座吧,亚瑟王座的日出也很美。”

不过手上的消息倒是回得慢了:「你们开完会怎么安排?」

谁料那边的动静也突然小了,对话框迟迟没有回复,随后话筒传来幽幽一声叹息:“上周跟我说‘我们再去一次高地吧’的人,第二天就放了我鸽子。今天这个人又跟我说,‘我们再去一次亚瑟王座吧’,你说,我还该不该信她?”

他的语气轻轻的,没有责怪,没有愤怒,但就是这种羽毛般轻柔的语气,在何桑心里激起阵阵涟漪,胸口都跟着闷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近乎凝滞的讯号里,他的轻笑打破了沉默,玩笑似地讲:“高地去不了,亚瑟王座总没理由去不了吧?不许再放我鸽子。”

“那一定。”

电话那头终于多云转晴,他在电话里直接回复了她的消息:“他们开完会想去国家公园徒步。”

这样一算,还得小一周才能见到他。何桑心里又闷了起来。

短暂的温存结束,他要继续开会,她也要继续工作。但何桑还是会在工作间隙里时不时抬起头,看着窗外街景从白变黑,从忙碌变清冷,然后周而复始。

意识到时间真的在流动的那些瞬间,何桑真的很想他。

*

两天后,货依旧卡在鹿特丹,上新的节奏一拖再拖,每拖一天,配合的宣传经费都在飞速消耗。且转港安特维普的事情也迟迟推不动,

办公室一连几天都沉浸在焦虑的氛围里,伦敦的团队过去半年都在准备欧洲的Lauch,没想到万事具备,居然卡在了最后这一步,只有Leo这个别人快乐他消沉、别人消沉他乐观的奇葩在鼓舞大家:“没事的大家,海关有不可能卡我们一辈子。”

大家怔愣看着他发言,没人理他,然后一齐低下头,接着之前的工作。

何桑看着心里很不是滋味。

这几天他们找了不少人,联系了很多清关行,但他们一听说这批货已经在鹿特丹被卡过一次,纷纷摇头拒绝。

她甚至想找Andres服软,可手指几次放在拨打按键上,却又几次放下。一想到上次给Andres打电话时他那副死不承认的样子,何桑就气得牙痒痒。现在去给他求情服软?那简直让她郁闷得晚上睡不着觉。

但总不能放着现成的答案不用,让伦敦办公室所有人陪她一起熬吧。

看着尴尬地挠头的Leo,何桑叹了口气。心如死灰地再次将手指挪到拨号按键,屏幕却突然被来电显示占据。

上面是一个意想不到的名字——

孟家和。

“好久不见,最近怎么样?”

接到意外的人的意外问候,何桑有些没搞清状况。更让何桑没想到的是,他竟主动表示可以帮她联系有意向的清关行。

孟家和她是知道的,人脉广,资源多,家里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他说可以帮忙,那这事儿八成能成。

心脏微微震颤着,带着难言的情绪。

她和孟家和又不熟,甚至当初何桑连同他的那份投资也一起“清理”了,即使他相当大度,不计较这点得失,可又怎么会主动提供帮助呢?

一个更有可能的人浮上何桑的心头。

可她现在心乱如麻,忍不住自我否定——他怎么会知道这些困难?他现在应该在加州讲海报,或者已经在国家公园徒步,总之哪有时间管她……何桑按下翻腾的心绪:“感谢,那可真是帮了大忙了。”

电话那头的人轻轻一笑:“不用感谢我也可以。”

何桑的心脏轻轻漏掉了一拍。

*

第一批转港安特卫普的货终于平稳过关,收到清关通知的那一刻,办公室一片欢腾,Leo高兴地把手里的文件夹抛上半空,何桑当即决定请大家吃顿好的。

一群人挤在狭小的木质楼梯拾级而下,老旧的木头楼梯吱呀作响,动静不小。何桑走到入口开门时,后头的吱呀声仍未停止,偏偏这沉重的木门卡住了,狭小的门厅里使不上劲,后头的人又都堵在楼梯上,何桑只得屏气凝神,一个猛劲下,大门猛得打开,发出一声巨响——

门口受惊的柯基冲着何桑狂吠,主人猛得拉绳,她被吓得连连后退,惊慌间对上了半蹲在地上抱起小柯基防止它往前冲的那人的眼睛。

两人俱是一愣。

身后的同事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纷纷伸出脑袋往前张望。而从程又阳的视角来看,一个个脑袋错落有致、层层叠叠从何桑的身后冒出来,颇为壮观。

顶着众人探究的目光,他从容地说:“下班了?我还准备上去陪你加班呢。”随后安抚好了小柯基,挥手和小狗的主人道别,淡定接过何桑手中的包。

……

楼梯上同事们面面相觑,又是一阵骚动,刚安静下来的了楼梯间又开始吱呀作响,纷纷说着“有东西忘在办公室了”、“回去上个厕所”,只有Leo拍了拍何桑的肩:“饭我先替你请了。”

“多谢。”

Leo扒拉上她的肩,小声说:“如果是为了这样的帅哥的话,我还是可以原谅你以前天天拉着我们喝酒大哭的。”

“……滚。”何桑挥开Leo的手。

骂完一转头就看到笑吟吟站在门口的程又阳。他一身白T牛仔裤的休闲打扮,胸前坠着一枚克罗心十字架,一边肩上挎着双肩包,另一边手上提的她的白色小包,像出来接女朋友约会的大学生。

猝不及防撞见朝思暮想的人,何桑故作矜持淡然:“我以为你跟他们一起去徒步了。”

“我什么时候说我要去了?我说‘他们’要去。”他说罢还十分无辜地歪歪脑袋。

“不可能,你当时听起来分明就是要去的,我又不是傻子。为什么突然回来?”

“非要我说?”

“非要你说。”

“好吧,”他单手叉腰,佯装叹气:“因为想你了。”

“真的?”

“真的,因为想你了,所以不管多远,不管多久,都想立马出现在你身边。”

何桑心里乐开了花,努力想压下上扬的嘴角,仍然追问:“真的?”

这人又叹气,一副心事被看穿的模样,随后倏地掀起眼帘盯着她:“也怕你想我了,却见不到我。”

何桑心头漏掉的那一拍猝不及防地被补齐,程又阳牵起她的手,两人一起笑了出来。

他怎么会知道,她真的在想他。

7月是伦敦最好的季节,有太阳,有蓝天,有花香。在从泰晤士河桑吹来的微风里,看着他被风吹得掀起的衣角,何桑突然想到,也许真的没有两条一样的河流,如果是现在的他们的话,也许真的会不一样。

现在是时候谈谈那些被刻意回避的问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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