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大婚 上巳节。曲水流觞的雅集设在城西……

“怎么了这是?”袁姨娘赶紧拿帕子给她擦眼泪。

沈清漪抽噎着说,“我听人说晋王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二姐姐嫁过去不会受折磨吧。”

沈怡真无奈的心想:到底是个十岁的小孩子。

袁姨娘脸上的笑容差点没挂住。

她飞快地看了沈怡真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替沈清漪擦眼泪,嘴里嗔怪道:“小孩子家不懂事,听风就是雨,哪里来的浑话?晋王殿下是皇亲国戚,岂是你我能妄议的?”

沈彦亭放下酒杯,正要开口,沈怡真先笑了。

她伸手从碟子里夹了一块糕点,放在沈清漪碗里:“清漪,你见过晋王长什么样子吗?”

沈清漪摇了摇头。

沈怡真一本正经地跟她说:“晋王殿下模样生得十分俊俏,身高八尺,丰神俊朗。就算他是个魔头,你二姐姐我也认了”。

“沈怡真!”,沈炼先开口。

一家人笑作一团。

家宴散去的时候,沈怡真送顾令淑回她的院子。

母女俩在廊下走了一段路,顾令淑牵着她的手,就像她小时候那样。

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娘,”沈怡真忽然开口,“您放心,女儿会过得很好的。”

顾令淑停下脚步,侧过头看着女儿。

月光落在沈怡真脸上,将这张年轻的脸映得温柔而明亮。

顾令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像在抚摸一个即将离巢的雏鸟。

“娘知道。”她说。

夜风从廊下穿过来,带着初夏的温热气息。

沈怡真挽着母亲的手臂,慢慢地走回了院子。

碧桃在前面提着一盏灯笼,灯光橘黄橘黄的,照的四周影影绰绰。

沈怡真回头看了一眼正厅的方向,明天,她就要从这里走出去,走进另一扇门,另一重院落,另一种未来。

——

婚期定在六月,正是一年里最好的时节。

大婚这日,天还没亮沈怡真就被碧桃从被窝里捞了出来。

更衣、梳头、上妆,她被碧桃和几个丫鬟翻来覆去地摆弄了将近两个时辰。

铜镜里那张脸,眉画得远山般弯长,唇点了胭脂,红得像樱桃。

发髻上插满了珠翠钗子,沉甸甸的。

穿好大衫霞帔,碧桃最后将那顶九翟冠小心翼翼地戴在沈怡真头上,翟冠上的挑牌珠串垂在两侧,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

沈怡真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有些恍惚,不自觉的思及前世和陆瑾的婚礼。

已是恍若隔世。

碧桃在她身后站着:“小姐,您今日真好看。”

沈怡真弯了弯嘴角,伸手握了握碧桃的手。

午时初,沈府门外。迎亲的仪仗已经排开了,一眼望不到头。

朱慈煜骑在马上,脊背挺得笔直。

他今日穿的是藏青色衮服,头戴九旒冕冠,五彩玉珠垂在眼前。

身后是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旌旗招展,鼓乐齐鸣。

街道两旁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孩童们在人群中钻来钻去,争抢着撒下来的喜糖和铜钱。

朱慈煜神色平静,可握着缰绳的手微微收紧了。

沈怡真在房中听见外面的鼓乐声越来越近,她低头看着自己交叠在膝上的手,手心里全是汗。

门被推开了,喜婆笑着走进来,说:“王妃,王爷已经到了。”

沈怡真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

她每一步都走的小心翼翼的,生怕踩到裙角。

碧桃和另一个丫鬟一左一右扶着她。

拜别父母家人后,沈怡真来到了大门门口。

朱慈煜骑着马立在门外,正午的阳光洒在他身上。

九旒冕冠上的五彩玉珠在微风中轻轻晃动,他的脸在珠串后面若隐若现。

沈怡真看不清他的表情。

她坐进花轿里,听见礼官高声唱道:“起轿!”

花轿被稳稳地抬了起来。

外面的鞭炮声、唢呐声、人群的喧哗声混在一起,吵得她脑子嗡嗡的。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玉圭,玉质温润,上面刻着细细的谷纹,硌得她掌心有些发疼。

花轿在晋王府门前落下。

轿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了进来。

沈怡真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那只手握住了她。

她被朱慈煜牵着走出花轿,跨过火盆,迈过马鞍,走进一重一重的院落。

藏青色冕服的下摆和红色大衫的衣角,一前一后交叠在一起。

王府的正殿早已布置成礼堂,红毡铺地,香烟袅袅。

皇帝遣来的正副使持节而立,宣制官展开圣旨,朗声宣读。

沈怡真跪在蒲团上,听着那道长长的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惟皇叔晋王慈煜,乃仁宗皇帝之子,宗室英彦,年齿方壮,宜配贤媛,以正内治。咨尔内阁次辅沈彦亭之女怡真,柔嘉成性,夙著闺仪。今特赐为晋王妃,琴瑟和鸣,敦睦亲谊。命卿等持节行礼,钦此。”

她和朱慈煜叩首谢恩。

喜婆将红绸的一头塞进沈怡真手里,另一头递给了朱慈煜。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

她每次弯腰的时候,都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气息。

礼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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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怡真被送进新房,朱慈煜去前厅接受群臣和宗室的恭贺。

到了晚上。

新房在王府正院的东厢,窗上贴着大红的囍字,桌上燃着一对龙凤花烛,烛火摇曳,将满室的红色映亮。

合卺酒是用一只匏瓜剖成的两个瓢盛的,彩线相连。沈怡真接过其中一瓢,与朱慈煜相对而坐。

两人各饮半瓢,再交换饮尽。

合卺礼毕,女官们退了出去,门在身后关上。

沈怡真伸手去摘头上的翟冠。

她的头发跟珠串缠绕在一起,噼啪作响。

“别动了。”,朱慈煜的手覆了上来。

他的手指穿过她的发间,一点一点地将缠绕头发的珠串取下来,连同那些插在发髻里的珠钗,一根一根地拔了出来。

沈怡真感觉头顶变轻了不少。

她的头发散下来,披在肩上,遮住了半张脸。

“王妃,更衣。”

朱慈煜站起身。

“啊?”

沈怡真反应过来,赶忙上前,先摘下他的冠冕,又去解衮服的腰带。

她将腰带从他腰间抽出来,随手搭在衣架上。

然后是衮服,外裳宽大,她踮着脚尖,将他的外裳从肩上褪下来。

朱慈煜配合地微微侧着身子,让袖管从手臂上滑落。

沈怡真抱着那件沉甸甸的衮服,转过身搭在衣架上,又转回来。

脱到里衣的时候,她的手指搭在他的领口处,指尖微微发颤。

朱慈煜忽然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掌心干燥而温暖,覆在她冰凉的手上。

“王妃,害怕什么?你不是说痴恋本王吗?”

沈怡真抽出手,猛地跪了下去。

她仰起头,“殿下,昔日在暮烟涧崖底,您曾问臣妾想要什么。臣妾只求您一件事。日后沈家若是有什么变故,求殿下护沈家周全。”

朱慈煜的脸色变得很难看:“沈怡真,你从前做的种种,费尽心思想嫁给我,就是为了这个?”

沈怡真的声音发抖:“殿下,求您——”

朱慈煜打断她:“不必再说。”

说完他拿起外衣就要往外走。沈怡真连忙冲上去拽住他的胳膊。

“殿下,您不能走。我们今日才新婚,若是不宿在一处,传出去也太丢脸了。”

朱慈煜被她气笑了,抽出胳膊,转身一声不吭的躺在了床榻上,闭上眼睛。

房里安静了很久,沈怡真把自己的礼服脱了,吹灭了蜡烛。

上榻的时候,沈怡真有些后悔了,不该吹灭蜡烛的,周围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朱慈煜躺在床榻外侧。她摸索着去榻里的时候不小心踩了朱慈煜一脚。

大婚次日,沈怡真不知道朱慈煜是什么时候走的,她醒过来的时候被子都盖在自己身上。

按规矩,今日她和朱慈煜需一同入宫,拜谒太皇太后、太后和皇帝、皇后。

沈怡真收拾妥当出来时,朱慈煜已经在正厅等着了。

“走吧。”

马车已经在府门外候着了。

朱慈煜先上了车,沈怡真扶着碧桃的手也跟着上了车。

车帘放下来,随着马车的颠簸轻轻晃动。

从晋王府到皇宫的路并不算远,几刻钟便到了。

车在宫门前停下,沈怡真跟在朱慈煜身后下了车。

引路的内监已经候着了,提着拂尘,笑容满面地朝朱慈煜和沈怡真行了个礼:“晋王殿下,晋王妃,太皇太后、太后和皇上、皇后已在慈宁宫等着了。”

朱慈煜点了点头,抬步便走。

沈怡真跟在他身后。

慈宁宫到了。

内监在门前停下,提高了声音唱道:“晋王、晋王妃到!”

殿中燃着上好的沉香,青烟袅袅地从铜炉里升起来,丝丝缕缕地散开。

沈怡真跟着朱慈煜在殿中央站定,行了大礼。

“臣,臣妇,叩见太皇太后、太后、皇上、皇后。”

“起来吧。”上首传来太皇太后的声音,她嘱咐了几句诸如“好生过日子”之类的。

太后坐在太皇太后下首。她比太皇太后年轻许多,约莫三十出头的年纪,面若满月,嘴角含笑。

太后的目光从沈怡真脸上缓缓扫过,透着一股子审视的意味,“沈怡真,晋王是朝廷柱石,这些年为国事操劳,身边也没个人照顾。你既嫁了他,便要好好体贴他,替他分忧。”

“是,谨遵太后教诲。”

皇帝端坐在正中,皇后在他身侧。

皇帝赏赐了一对玉如意,皇后则给了一套珠宝首饰,便让他们退下了。

——

回去的路上,马车辘辘前行,车轮碾过青石板。

到了晋王府,朱慈煜先下车。他站在车旁,等沈怡真下来,伸手扶了她一把。

“多谢殿下。”沈怡真说。

朱慈煜嗯了一声,转身走进府门。

有风吹来,带着栀子花的甜香。

日光照在王府的地面上,沈怡真踩着自己的影子,和碧桃走回了正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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