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前世今生 驿馆不大,前后两进的院子,……

驿馆不大, 前后两进的院子,中间有一个小小的天井。

天井里种着一棵石榴树,石榴花已经谢了, 结了几个青绿色的小果子, 挂在枝头。

穿过天井, 就是后院。

后院的东厢正亮着烛光。

沈怡真站在东厢的门外, 抬起手刚想敲门,又放下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灰青色的粗布袍子皱皱巴巴的, 下摆沾满了泥点子,袖口磨出了毛边, 腰带上还挂着一根稻草,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的。

靴子上全是泥, 头发也散了, 几缕碎发从木簪里逃出来,在耳边飘着。

她的手就更不用说了。

掌心的水泡破了又磨、磨了又破,结了一层硬硬的痂。

她这副模样,着实不雅观。

沈怡真正犹豫着要不要先找个地方梳洗一下, 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了。

朱慈煜站在门口。

他穿了一件月白色的中衣,外面披了一件蓝色的外袍, 腰带松松地系着, 像是刚沐浴过。

头发没有束, 披散在肩上,还在往下滴水。

他的脸比走的时候瘦了一些,眉宇间带着疲惫。

朱慈煜直视着她,瞳孔微微放大。

沈怡真看着他,他也看着沈怡真。

两个人对视了片刻。

“殿下,”, 沈怡真开口,委屈顷刻间涌了上来,“臣妾来了。”

朱慈煜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一把将她拉进了门内,反手将门关上。

他的动作又快又猛烈,沈怡真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整个人撞进了他怀里。

朱慈煜的声音激动:“你怎么来了?”

沈怡真把脸埋在他胸口,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这几天的疲惫、恐惧、孤独,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她。

“臣妾担心您,所以来找您。”,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朱慈煜的手臂收紧,把她箍在怀里。

“你怎么来的?”

“赶马车。”,沈怡真说。

朱慈煜松开她,双手捧着她的脸,低头看着她。

“你一个人?”。

“嗯。”,沈怡真点点头。

朱慈煜抱着她走进里间,将她放在榻上。

他蹲下身,替她脱了靴子。

靴子上全是泥,干了之后结成了硬块,一碰就往下掉。

他的手指碰到她脚踝的时候,沈怡真往后缩了一下。

她的脚踝肿了,不知道是第几天开始肿的,走路的时候隐隐作痛,但她没在意。

朱慈煜的手指在她脚踝上轻轻按了一下。

沈怡真咬着嘴唇,没出声。

“疼吗?”,他问。

“疼呀。”沈怡真说委屈巴巴地说。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唤来侍从:“去打盆热水来,再拿些伤药来。”

侍从应了一声,脚步声远去了。

“殿下,”,她轻声说,“您不怪罪臣妾吗?”

朱慈煜看着她:“怪罪你什么?”

“臣妾胡闹,臣妾一个人跑这么远。”

朱慈煜摇摇头宠溺地笑笑:“傻瓜。”

热水端来了。

朱慈煜蹲在榻边,把沈怡真的脚放进温水里。

水温刚刚好,暖意从脚底蔓延上来,顺着小腿一路往上,这几天的狼狈和辛苦仿佛一扫而空。

沈怡真舒服得差点喟叹出声。

朱慈煜低着头,将水撩到她脚踝上,水珠从他的指缝间滴落,落在水里,发出细微的叮咚声。

沈怡真低头看着他,一国之亲王,堂堂晋王殿下,此刻蹲在地上给她洗脚,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酸酸涨涨的情绪。

“殿下,臣妾自己来就好”。

朱慈煜没说话,他将她的脚擦干,涂上药膏,用干净的布条包好。

全都弄好之后,他站起身,将她从榻上拉起来,让她站好。

“把衣裳脱了。”,他说。

沈怡真的脸一下子红了:“殿下。”

“一身泥,不能上床。脱了,换干净的。”

沈怡真红着脸,将外袍脱了。

灰青色的粗布袍子落在地上,露出里面白色的中衣。

中衣也脏了,领口袖口灰扑扑的。

朱慈煜从衣柜里取出一件他的中衣,递给她:“穿这个。”

沈怡真接过那件中衣,料子柔软光滑,带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

她转过身,将中衣脱了,把他的中衣套在身上。

他的衣裳太大了。

沈怡真领口敞着,露出一截锁骨,袖子长出一大截,下摆垂到膝盖,像一条裙子。

她转回身,朱慈煜正看着她。

“上床。”,他说。

沈怡真爬上床,缩进被子里。

她盖上被子,整个人像一只蚕蛹一样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脸。

“我让厨房煮了粥,你舟车劳顿,不好吃些太油腻的东西,待你休整好了,我带你去逛逛永州的街市。”

“嗯。”,沈怡真点点头。

还没等厨房送粥过来,沈怡真就睡着了。

朱慈煜吹灭了灯,在她身边躺下。

他伸出手,将她连人带被子一起拉进怀里。

朱慈煜的手臂收紧,把她搂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头顶,两个人互相依偎。

永州的夜比金陵安静,只有风吹过石榴树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

沈怡真在他的怀里沉沉地睡去。

——

沈怡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还在赶路。

官道一眼望不到头,马蹄声哒哒地响着。

虎口磨破的地方又开始疼了,疼得她直吸气,但她不敢松手,因为前面就是永州,永州城里有人在等着她。

梦里有风吹过来,带着田野里稻子和泥土的气息,还有一股清冽的、熟悉的气息。

那是朱慈煜身上的气息。

她循着那气息往前走,走啊走,走了很久。

官道忽然变成了驿馆的青砖地,田野变成了天井里的石榴树,而他就站在石榴树下,穿着月白色的衣裳,头发披散着,朝她伸出手。

“沈怡真。”,他叫她的名字。

她朝他跑过去,但怎么也跑不到他面前。

她急得想哭,脚踝上的伤疼得她直吸气,但她不敢停下来,因为她怕一停下来,他就会像梦里的那些东西一样,碎了,散了,再也找不见了。

“殿下!”,她喊了一声,猛地睁开了眼睛。

“醒了?”

朱慈煜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嗯。”,沈怡真坐起来。

“把粥喝了。”朱慈煜将粥碗端起来,递给她。

沈怡真接过碗,低头看了一眼。

粥是白米粥,熬得很稠,米粒都开花了,粥面上浮着一层米油,看着就让人很有胃口。

她喝了一口,温热的米粥从喉咙滑下去,一直暖到胃里。

这五天来,她第一次觉得饿极了。

沈怡真喝完粥,将空碗放到案几上。

“殿下,陆瑾在哪儿?”

朱慈煜看着她:“你来找本王,是为了陆瑾?”

“不完全是。”,沈怡真老老实实地说,“臣妾来找您,是因为担心您的安危。但臣妾担心您安危的原因,有一部分是因为陆瑾。”

“殿下,臣妾当初跟陆瑾退婚,不是因为八字不合。”

朱慈煜的目光注视着她,等着下文。

“臣妾的父亲在退婚之前,查过陆家。因此臣妾知道了陆家的一些事。那些事让臣妾觉得,陆瑾这个人不可信。”

“本王想知道,”,他的声音里带着疑惑,“你为什么这么怕陆瑾?”

沈怡真犹豫了一会儿,终于下定决心。

“殿下相信前世今生吗?”

朱慈煜皱了皱眉:“什么?”

沈怡真看着他的眼睛:“殿下,若是臣妾说,在前世,我目睹了陆尚书一家是盐铁案的涉案者,殿下信吗。”

朱慈煜沉默了很久。

沈怡真讪讪的低下头。

朱慈煜伸出手,抬起她的头,让她看着自己。

“我信。”

沈怡真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

原本她幻想过很多种可能。

他可能会觉得她在胡说八道,可能会觉得她疯了,也可能会觉得她是被什么妖邪附了体,连夜请道士来做法。

她甚至已经做好了被他当成疯子的准备。

“殿下,”,沈怡真的声音嗫嚅了,“您就不觉得臣妾在胡说八道?”

朱慈煜伸出手,擦去她脸上的泪水。

“我信你。”

“殿下,”,沈怡真抓住朱慈煜的手,“臣妾是真真切切地活过前世那一世。”

朱慈煜的手顿了一下。

“前世臣妾和陆瑾的婚期是今年的春天,臣妾嫁给他之后,做了两年侍郎夫人。那两年里,臣妾以为自己很幸福。丈夫温柔体贴,公婆和善可亲,日子过得平静而安稳。”

“直到有一天,出事了。”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朱慈煜的手。

“有人弹劾臣妾的父亲走私盐铁,证据确凿。那份证据里,还有臣妾亲笔写的认罪书。臣妾从来没有写过那样的东西,但笔迹一模一样。”

她抬起头,看着朱慈煜。

“殿下知道那份认罪书是谁递上去的吗?是陆瑾。臣妾的丈夫,臣妾以为可以托付终身的那个人,亲手将臣妾全家送上了绝路。”

朱慈煜的眉头蹙起。

“他杀了臣妾。他掐死了臣妾,然后伪造了臣妾畏罪自尽的假象。他还杀了碧桃灭口,对外说是殉主。”

“臣妾的娘亲撞柱而死。臣妾的哥哥自刎身亡。沈家二十八口,满门抄斩。”

沈怡真说完已是泪流满面。

朱慈煜心疼地把她按进怀里:“都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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