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安瑟姆道:“但是失败了。”

“没错,失败了,只是刺伤了神明。”托林笑了笑,“不过从某种角度来看,也算成功了吧。”

安瑟姆沉默,最后道:“您知道了?”

托林是用神明作为代称,而不是父神。

“第一次见到父神的时候,我就发现,他和所有经书上说的都不一样。”托林叹气,“第二次见面的时候,我就有些怀疑,后来你说那个艾尔德里克就是他,我才真正的确定。”

安瑟姆一时没有说话。

托林道:“我记得,从小的时候开始你就很喜欢他的故事。”

“是的。”安瑟姆想起那段熬夜偷偷看书的时光,嘴角也不禁扬起,但是很快又落下了,“您会感到难过吗?”

大部分的人看到自己原本信赖的事物和人物和自己认知的完全不一样,都会感到震惊难过吧。

托林道:“不会,这件事对我来说,冲击还没有你和父神在一起的大。”

他的年纪已经很大了,走过那一段教廷没有神明的时间,三百年来即使没有神明教廷也是一样运行,其实有没有神明也没有那么重要,现在也不过是一个符号而已。

何况,原来的神明这么暴虐残忍,对教廷的插手太多,还不如万事不管还不会随便吃人的艾尔德里克当父神呢。

安瑟姆低下头,托林想起什么,“这就是你之前和父神吵架的原因?”

安瑟姆脸上浮现出尴尬的红晕,托林道:“我知道了。”对于安瑟姆这样的年轻人来说,确实是一件大事。

安瑟姆立刻回归原来的话题:“赤焰教会可能收到了那位的蛊惑,他想要复活。”

托林叹道:“他们原本也不是这样的。”

安瑟姆说自己让玫瑰王朝出兵前往赤焰教会所在的骨龙山谷,托林沉默一会儿,道:“如果那些人中有不这么极端的人,带回来教育试着能不能掰回来。他们已经在那里待了几百年,也就是这几十年才出来的。”

安瑟姆点点头:“我会的。”

在等待出兵的一个月内,安瑟姆重新定制的石陆陆续续的完工,他的那幅画是模板,原来专门为教廷雕刻的那个小镇,一开始看着这副画像的时候,还以为是那位贵族给自己的情人定制的雕像。

一部分雕像运往丰饶山脉,剩下大部分的雕像运送到各个教区的教堂里。

新上任的教皇下命令,说要以这个年轻俊美的男性雕像取代原来的垂垂老矣的雕像。

这个行为引起了大家的反对,原来的雕像都是那个慈祥的老人,现在已经成为大家心中唯一的父神形象了,为什么要突然更换?还是这样一看就是招蜂惹蝶的男子雕像?

不端庄严肃,轻浮放浪,简直不像话。

在教廷的人们还有一个发现:这个雕像上的人,和安瑟姆之前一起回来的人几乎一模一样。

质疑的声音几乎要丰饶山脉的最高点淹没。

但是圣子时期十分温柔听得见意见的安瑟姆,在成为教皇之后变得相当专横独行。

——在七天之内,他必须要看到送往这个雕像的教堂把原来的雕像换下,不换直接剥夺牧师身份,驱逐离开教区。

流言鼎沸,尤拉和尤尔在训练的时候听到有人在说安瑟姆的坏话,气得把他们打了一顿。

尤拉踩着战败者的腹部,伸手扇了他两巴掌,道:“什么都不知道就开始妄下定论,什么情人,你们是不是忘记了圣座大人是父神亲自加冕的。”

尤尔呵呵一声:“既然嘴里说不出什么好东西,那就哑了算了。”

另外两个撑地勉强坐起来的人恐惧道:“你们想干嘛?”

“干嘛?诋毁圣座的人不配做圣骑士,跟我去戒律堂!”

关他个一年半载的,再赶出丰饶山脉,这些人都不知道圣子殿下有多好。

在流言蜚语中,有主教去找托林,托林表示无可奈何:“或许你们应该听取圣座的话呢?您要知道,安瑟姆的一举一动,都代表了父神的意思。”

以前他们说这些话可能是托词,但是现在这句话却有可能是真的。

“可是那个雕像和……”主教还想反驳,但是渐渐的意识不对劲,表情凝固,“那个人就是……?”

托林摆手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主教恍恍惚惚地离开了。

这个消息不知道怎么在暗地中传播出去,流言渐渐少了一点。

安瑟姆在一次礼拜的时候,蓝眼眸垂下,不含温度的视线扫过所有的主教和牧师,口中说出一句话:“我会为父神扫除一切障碍。”

大家心中一凛,知道这就是在坐实那个猜测了。

那些流言蜚语瞬间少了大半。

与此同时,那些赤焰教会曾经做过的事情也被张贴出来,每个教区的教堂的牧师都会告知过来的民众。

这个时候,王城里面的人才知道,原来那些赤焰教会的信徒做了这么多可怕的事情,和那些邪教徒一模一样。

原来之前皇室和教廷搞出这么大动静是在抓捕这些邪教徒。

对于安瑟姆和雕像的注意力被转移到赤焰教会的身上,直到玫瑰王朝派了一只八千人的队伍,前去骨龙山谷,意图剩下的邪教徒剿灭。

除了这几千人,还有教廷派出来的牧师和精锐部队。

这一支队伍雄赳赳气昂昂地在一个晴天出发,想着一定把这些邪教徒一网打尽,但是一到目的地,他们没有见到任何的邪教徒。

满地都是血,人们的残骸随意地散落,有士兵面色巨变,一脸菜色,领队的首领看了眼自己的副官,也是一脸菜色。

他摆了摆手,让大家去吐去了。

他带着人在这里搜查许久,始终没有见到一个活人,也没有见到一具完整的尸体,甚至没有见到一个完整的头骨。

他神色凝重,不知道这到底是邪教的祭祀还是他们撤离做出来的假象。

首领权衡半晌,迅速地把这个消息传达给新的圣座。

丰饶山脉,今天刮风了,安瑟姆打开传达消息的卷轴,将上边的事情收入眼底。

他指尖隐隐发白,骨龙山谷附近没有消失的人口,只有赤焰教会的信徒,如果这副场景是因为他们自愿祭祀的话,那就大事不妙了,骨龙山谷里面至少有几千人,说不定已经足够滋养那个重伤的神明。

而如果不是自愿祭祀……安瑟姆闭了闭眼,那真的是一个邪神。

真恶心。

睁开眼睛,他当机立断,下令所有的人全都退出骨龙山谷,绝对不能让这个邪神有可趁之机。

军队无功而返,带回来了赤焰教会受到邪神蛊惑伤害民众,现在已经全都被不满的邪神吃掉的消息。

民众有些恐慌,安瑟姆出面安抚他们因为这个消息而引起的惶恐不安。

虽然他强制要求更换雕像的行为引起大家的不满,但是他在圣子时期做的成绩,足以让大家现在也同样下意识地相信他,依赖他

何况,只要是见过安瑟姆的人,大家都不会怀疑他的虔诚与圣洁,他就是人们想象中的圣子,也是他们想象中的教皇。

其他原本推波助澜的家族在意识到艾尔德里克到底是谁之后,十分识趣地闭上嘴,停下嘴。

安瑟姆得以轻松一点。

第一轮的牧师考核出来,戒律堂连夜地批改,安瑟姆偶尔过去看几眼,每次一去都感觉到氛围的不同。

神明的画像挂在鎏金的墙壁上,太阳纹路无处不在,墙上的经书中的摘抄变成新的经书中的话,戒律堂大半人都在埋首在试卷中。

安瑟姆轻轻地走进去,有人看到他,有气无力地站起来:“圣座。”

这一声出现,其他人也看了过去,同样有气无力地站起来,一声声稀稀拉拉的圣座,一看,喊的人全都双眼无神,面黄肌瘦。

安瑟姆:“……”

他的良心短暂地痛了一会儿,很快恢复如常,“都坐下吧,这段时间辛苦你们了。”

大家坐下,他走到身边比较近的人旁边,看了眼试卷,沉默一会儿,这么难吗?分数这么低。

看着他脸色不好,堂长对旁边的人使了个眼色,很快就有人把分数高的试卷送上来。

他们早就预料到分数太低了圣座会不高兴,早早把高分的挑出来,等到圣座过来巡视的时候呈上去。

安瑟姆翻了试卷,脸色稍缓,道:“等到全都改完了,我再过来。”

等到所有成绩出了再说吧。

大家松了口气,目送着圣座离开。

“殿下越来越有威势了。”有人说。

他们从小看着安瑟姆长大,曾经一度觉得圣子殿下脾气太软,现在看起来倒不是。

短暂地感叹后,戒律堂又安静下来。

安瑟姆回到大殿,事务已经剩下薄薄一层,他这段时间一直在加班加点。

托林的退休生活还没有享受太久,总是叫他过来帮忙处理也不太好。感觉像是在虐待老人。

团长走过来,见到圣殿在,有些意外,他记得圣殿去戒律堂来着,以为要呆好久呢。

“回来加班?”

“是的。”圣殿效率飞快,他们压力也很大,做不到提升效率,只能加班加点赶进度。

“辛苦了,其实不用着急。”安瑟姆说,这段时间自己不在,剩下的事情等到他回来后再处理,他们休息一下也行。

团长有些意外:“您去哪里?”

“骨龙山谷。”

“您一个人去?不如带上几个骑士吧?”

“嗯。多几个人也没用,”安瑟姆看着放在自己桌面的雕像,“还不如我一个人去。”

团长被噎了一下,最后叹气道:“好吧。”他自己也能模糊地感觉到,圣座似乎已经比前圣座强了。

安瑟姆单独离开教廷,朝着骨龙山谷而去,与此同时,星辰之上,独角兽嗒嗒嗒地走到神座前。

这段时间牧师念叨经书的时间都变多了,信仰像是一滴滴雨水,汇聚成为溪流,再成为河流,汇入这片神明栖息的地方。

“艾尔德里克,你的那个伴侣,正在找死。”独角兽用一种沉重的声音道,“你再不醒来,你就只能见到他衣服上的布料了,你知道的,那个东西比较喜欢一口闷。”

“他到了,完蛋了,艾尔德里克。”独角兽说,“你的‘公主’要被吃掉了。”

艾尔德里克的眼睫毛微微颤抖。

世界的缝隙在不停地从他身上撕扯那些神力,使得他的意识在清醒和昏沉间沉浮。

*

骨龙山谷位于内陆的盆地,准确来说是这个盆地里面一条干枯的河流谷底,是大陆上离海洋最远的地方,也是离天空最远的地方。

风沙弥漫在空气中,入眼到处都是黄沙,没有一丝植被,只有高高的沙丘,沙丘上边有浪花一样的痕迹,是被风吹的。

安瑟姆独自踏进这里,再往深处走,黄沙变得越来越少,军队首领说的尸骨逐渐浮现,比信上说得要更加恐怖,可能是裸露在空气中的时间长了,散发出巨大腐臭味。

闻起来像是发酵的呕吐物,呕吐物还是半消化的臭鱼的那一种。

安瑟姆的神色扭曲一下,发现在各种魔法中还是少了一些屏蔽味道的魔法。

嗒嗒嗒。

安瑟姆回头看去,独角兽出现在他的身后。

“白白?你这么来了?”安瑟姆有些意外。

“我有些担心你。”独角兽说,“万一你被那个东西生吞了,我得被艾尔德里克扒了这身皮。”

安瑟姆:“不会的。”对于艾尔德里克来说,独角兽是很特别的好朋友。

独角兽心想好吧,它跺了跺脚下的黄沙,软趴趴的:“反正我跟着你,这里太危险。”

虽然那个神明快死了,但是活了这么久,说不定还有什么招数没有使出来,安瑟姆一不小心被坑害可不好了。

想到到这里,独角兽又问:“你怎么想来这里?那个东西快死了,我们等着他死了不就好了吗?”

安瑟姆:“前些日子,他吞了很多人,我想吃人可能也可以给他提供能量,现在也还有大量的赤焰教徒在外面,我担心他也把他们吞了。”

独角兽:“……吞了就吞了。”这不是活该嘛。

它说的小声,安瑟姆听到了。

“他们很多人都是被蛊惑的,其实本来没有做错什么,如果只是因为他们加入一个教会就让他们自生自灭,那也太糟糕了。”

安瑟姆一开始也很生气,但是他后来冷静下来想了想,觉得有些没必要。

他叹气,继续道:“之前的我们,就是现在的他们。我们幸运遇到了艾尔德里克,但是他们还没有。”

独角兽和他一起走在软绵绵的沙地上,沉默半晌,道:“你有的时候真的很心软。”

安瑟姆闻言笑了笑道:“这算是心软吗?”他不过是尽量客观地看待事实而已。

“对了,艾尔德里克怎么样了?”

“他很好。”独角兽道,“说不定就可以醒过来了。”

安瑟姆一怔,随即眼眸开心地弯起来,“那太好了。”

他笑起来蓝色的眼眸像是阳光和煦照射下的大海,很漂亮。

独角兽呆了一会儿,然后才回神,问道:“那你过来是为了不让那些无辜的人受到牵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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