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追求

午后,阳光慢慢从东边移到西边,透过“知味”的玻璃橱窗,在木地板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

陆则衍就坐在窗边那个位置,面前放着一杯沈知予给他做的热拿铁,拉花是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熊——沈知予拉完就后悔了,觉得太幼稚,但陆则衍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然后拍了一张照片。

沈知予假装没看见他在拍照,转身回到操作台后面,继续忙自己的事情。

下午的店里比上午热闹一些,零零散散来了几拨客人。沈知予要招呼客人、做咖啡、打包甜品、收银,一个人忙得脚不沾地,但动作始终不急不躁,温温柔柔的,对每个客人都耐心又细致。

陆则衍就坐在那里,没有帮忙——不是不想帮,而是他知道,甜品店是沈知予一个人的小天地,每一个角落、每一件物品、每一道工序,都是他自己一点点搭建起来的。贸然插手,反而会让他不自在。

所以他只是安静地坐着,偶尔喝一口拿铁,偶尔翻翻手机,更多的时候,目光追着沈知予的身影。

沈知予弯腰从烤箱里取出新烤的玛德琳,热气扑面而来,他微微眯了眯眼,额前的碎发被热气烘得翘起来。他伸手拨了拨头发,不经意间抬头,正好撞上陆则衍的目光。

隔着大半个店,两个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沈知予愣了一下,随即有些不自在地移开目光,低头把玛德琳从烤盘里取出来,一个一个码在晾网上。耳尖又红了,但他自己不知道。

陆则衍看着他泛红的耳尖,嘴角微微弯起。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沈知予给一桌客人送完甜品,转身往回走的时候,又忍不住朝窗边看了一眼。

陆则衍正低着头看手机,侧脸线条干净利落,鼻梁高挺,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阳光从侧面落在他身上,烟灰色的毛衣被照出一种柔软的光泽,整个人安静又好看,像一幅会呼吸的画。

沈知予看了两秒,正要收回目光,陆则衍忽然抬起头,精准地对上了他的视线。

好像一直在等这一眼似的。

沈知予被抓了个正着,心跳骤然加速,慌乱地别开脸,假装去看吧台上的订单。但他不知道的是,他的耳朵已经红得能滴血了。

陆则衍没有笑他,只是低下头,在手机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

今天第四次偷看我。

然后截了个屏,存进名为“知予”的相册里。

那个相册已经有好几十张照片了——沈知予发的每一张甜品照片,聊天记录里的每一个可爱表情包,植物园里拍的那张红枫树下的回眸,还有今天早上偷偷拍的小黑板和那杯拿铁上的小熊拉花。

陆则衍看着那个相册,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变态。

但舍不得删。

那就……继续变态吧。

下午的时光就在这样的你来我往中慢慢流淌。客人来了又走,咖啡机的声音间歇性地响着,风铃时不时叮铃作响,空气中始终弥漫着黄油、奶油和咖啡的香气。

沈知予偶尔忙完一阵,会不自觉地往窗边看一眼。有时候陆则衍也在看他,两人对视一眼,然后各自移开;有时候陆则衍在看窗外,沈知予就多看两秒,把他的侧脸刻进记忆里。

这样的相处方式,让沈知予觉得格外安心。

不是那种时时刻刻都要说话的黏腻,而是各忙各的,但知道对方就在那里。抬头就能看到,转身就能碰到,不说话也不会觉得尴尬。

他在心里悄悄想:如果以后每天都能这样,就好了。

想着想着,忽然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

以后?每天?

沈知予低下头,假装认真地擦拭操作台,心跳砰砰砰的,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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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点,天色渐渐暗下来。

沈知予送走最后一桌客人,看了看时间,差不多该关门了。他走到窗边,有些不好意思地对陆则衍说:“我收拾一下,很快。”

“不急。”陆则衍合上手机,站起身来,“我帮你。”

这次沈知予没有拒绝。

陆则衍帮他把椅子归位,把桌上的杯碟收进后厨的洗碗池。他做事利落又仔细,不像是在“帮忙”,倒像是本来就应该在这里一样。沈知予擦桌子的时候偷偷看了他一眼,心里泛起一阵暖意。

收拾完店里,沈知予关上灯,锁好门,两人并肩走在暮色里。

十一月的傍晚,天黑得早。街灯已经亮起来了,暖黄色的光照在石板路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晚风带着凉意,吹落行道树上最后几片黄叶。

“今天耽误了你一下午。”沈知予轻声说。

“是我自己要来的,”陆则衍侧头看他,“不算耽误。”

沈知予抿了抿唇,没有接话,但脚步轻快了一些。

从甜品店到沈知予家,走路大概十五分钟。这条路线陆则衍已经走了好几次了——第一次是相亲那天晚上开车送的,后来是来店里探班时顺路送的,再后来就变成了刻意的接送。每一次他都开得很慢,希望路再长一点,再长一点。

今天他没有开车,两个人就这样走着,偶尔肩膀碰在一起,又自然地分开。

到了楼下,沈知予停下脚步,转身面对陆则衍。

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奶油白的毛衣被染成暖黄色,他仰头看着陆则衍,眼睛里映着街灯的光,亮晶晶的。

“我到了,”他说,“今天谢谢你,陪了我一下午。”

“不用谢。”陆则衍低头看着他,声音低沉又温柔。

两个人都没有说要走。

就这样面对面站着,晚风吹过,沈知予的头发被吹得微微晃动,他伸手拢了拢,手指从发丝间穿过,动作轻缓又自然。

陆则衍看着他的动作,忽然开口,语气比平时郑重了许多:“知予,我有话想跟你说。”

沈知予的手停在半空中,然后慢慢放下来,看着陆则衍认真的表情,心跳忽然加速。

“什么话?”

陆则衍沉默了两秒,像是在组织语言。他不是一个擅长表达情感的人,平时在课堂上逻辑严密、条理清晰,但此刻面对沈知予,那些精心组织的语言都变得笨拙起来。

最后他决定,不说那些漂亮话,只说真心话。

“我喜欢你。”他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从相亲那天晚上开始,就一直很喜欢你。”

沈知予怔住了,眼睛微微睁大。

陆则衍看着他,继续往下说,语气不急不缓,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反复确认过的事实:“这几天相处下来,我能感觉到……你对我也不是没有感觉。”

沈知予的耳尖瞬间红了,他没有否认,也没有办法否认。

“但是,”陆则衍话锋一转,目光认真而克制,“我不希望你是因为一时冲动或者感动,就匆匆忙忙地做决定。”

沈知予愣了一下。

他以为陆则衍要说“我们在一起吧”,没想到等来的却是这样一句话。

陆则衍看着他困惑的眼神,轻轻吸了一口气,声音放得更柔了一些:“知予,结婚不是小事——我说的是结婚,不是谈恋爱。”

“我不想随随便便和你在一起,然后因为了解不够又随随便便分开。那样对你不公平,对我也是。”

他的语气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

“所以我想请你,给我一个追求你的机会。”

沈知予怔怔地看着他。

“你不用现在回答我,”陆则衍说,“你可以慢慢看,慢慢了解。不只是看我的外表——我知道自己长得还行,但那不是全部。你也要看看我的品性、我的为人、我的家庭、我的生活方式。看看我是不是一个值得你托付的人。”

他看着沈知予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这是对你负责,也是对我们未来可能的关系负责。”

晚风安静地吹过,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个无声的拥抱。

沈知予站在原地,看着陆则衍认真的眉眼,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不是感动——感动太轻了。

是被珍视的感觉。

从小到大,他遇到过很多人,对他好的、喜欢他的、想和他在一起的,但从来没有人这样郑重其事地告诉他:我喜欢你,但你可以慢慢了解我,不用着急,不用冲动,我会等你。

陆则衍不是想“得到”他。

陆则衍是想让他想清楚了、看明白了、确定这个人值得了,再把自己的手交过来。

沈知予的眼眶忽然有点热。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他的声音有点哑,但带着藏不住的笑意:“你这个人……怎么连表白都说得像在做学术报告。”

陆则衍愣了一下,随即弯了弯嘴角:“习惯了,职业病。”

沈知予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嘴角弯着,看着陆则衍,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鼻音:“好。”

“好什么?”陆则衍问,心跳忽然快了半拍。

“好,我给你这个机会。”沈知予说,声音又轻又软,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你追吧。”

三个字,说得随随便便,但语气里的认真和期待,陆则衍听得明明白白。

陆则衍看着沈知予红红的眼眶和弯弯的嘴角,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从胸口蔓延到四肢百骸,暖得他几乎站不稳。

他想伸手抱抱他。

想把他搂进怀里,告诉他不会让他失望。

但他忍住了。

因为他说了,他要追他。追的意思是,现在还不是恋人,不能做恋人才能做的事。他要认认真真地追,一步一步地来,让沈知予看清楚每一个步骤,看清楚他是怎样一个人。

所以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沈知予,声音低低的,带着压不住的欢喜:“好,那我开始了。”

沈知予被他这副郑重其事的模样逗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嗯,你加油。”

说完,他转身往单元楼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陆则衍还站在那里,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单手插在裤袋里,整个人清隽又温柔,正目送着他。

沈知予朝他挥了挥手:“回去吧,外面冷。”

陆则衍点了点头:“看你上楼我就走。”

沈知予没再说什么,转身走进楼道。声控灯一层层亮起来,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四楼的窗户透出灯光,陆则衍才收回视线。

他站在楼下,仰头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嘴角的弧度慢慢变大,大到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傻。

他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在那行“今天第四次偷看我”下面,又加了一行字:

今天第一次正式表白。知予说让我追。要好好表现。

然后他把手机收回口袋,转身往停车的地方走。

夜风很凉,但他的心很热。

——不对,他刚才说“好,那你加油”的时候,说的是“你加油”,不是“你追吧”。

陆则衍忽然停下脚步,站在原地回想了一下,确认自己没有记错。

沈知予说的是:“好,我给你这个机会。你追吧。”

不对。

是“你加油”。

陆则衍站在原地,忽然笑了出来,笑得眉眼弯弯,全然没有了平日里法学院冰山教授的模样。

他说“你加油”。

不是“我考虑考虑”,不是“再说吧”,不是“看情况”。

是“你加油”。

陆则衍深吸一口气,仰头看了看夜空。十一月的天很干净,几颗星星隐约可见,不算亮,但足够让人心生期待。

他重新迈开步子,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追就追。

他这辈子最擅长的事情,就是认准了目标,然后心无旁骛地走下去。

而这一次的目标,是他最想走到终点的那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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