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冒昧的搭讪
同居后的第一个周末，沈知予难得给自己放了一天假。甜品店照常营业，但他提前在门口小黑板上写了“店主有事，今日店休”，字迹软软的，右下角画了一个小小的爱心。陆则衍站在旁边看他写这块黑板，嘴角弯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两个人都有事——去逛街。
沈知予说家里太冷清了，要添置一些东西。陆则衍看了一眼满屋子的绿植、抱枕、照片墙、干花瓶，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他知道沈知予说的“家里”不是沈知予原来的那个家，是“他们的”家。
出门的时候，沈知予穿了一件奶白色的短羽绒服，浅蓝色的牛仔裤，戴了一顶灰色的毛线帽，帽顶有一个毛茸茸的球球，走路的时候一晃一晃的。陆则衍穿了一件黑色的长款大衣，围着沈知予送他的深灰色围巾，两个人站在一起，黑白灰三种颜色刚好凑齐。
沈知予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我们穿的好像不是一个季节的。”
“我不冷。”陆则衍说。
沈知予不信，伸手摸了摸他大衣的厚度，又摸了摸自己羽绒服的厚度，皱起眉。“你多穿点，今天零下。”
陆则衍没说话，只是伸手把沈知予帽子上的毛球轻轻弹了一下。毛球晃了晃，沈知予的耳朵跟着红了。
商场离得不远，开车十几分钟。虽然是周末，但因为时间还早，人没有多到挤不动的地步。两个人先上家居层，沈知予的目标很明确——要买一对情侣杯、一对情侣牙刷架、一个冰箱贴、一盆小绿植，还有一块新的地垫放在玄关。
陆则衍推着购物车跟在他身后，看他蹲在货架前一个一个地比对着两款风格相似的马克杯，纠结了好几分钟，最后选了一对哑光质感的杯子，一只米白色一只燕麦色，杯身上各印着一只简笔画的猫，两只猫的尾巴勾在一起。
沈知予把两只杯子并排举起来给陆则衍看。“好看吗？”
陆则衍看了看杯子，又看了看沈知予。“好看。”
沈知予满意地把杯子放进购物车，又去挑牙刷架。牙刷架的选择少一些，只有几种款式，他选了两个简约的白色陶瓷底座，并排放在一起的时候，两个牙刷架刚好靠在一起。绿植选了一盆小小的多肉，胖嘟嘟的叶片挤在一起，像一个小型的绿色抱枕。
冰箱贴是一个木头材质的面包片，上面烙着一个单词——HOME。
沈知予把冰箱贴拿在手里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贴在陆则衍大衣的胸口。“这是你的。”又从货架上拿了一个一模一样的，贴在自己羽绒服的胸口。“这是我的。合在一起才是HOME。”
陆则衍低头看着胸口那片小小的木头面包片，心里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没有把它取下来，就这样贴着，推着购物车继续往前走。
最后是玄关地垫。沈知予选了一款浅灰色的，上面用白色的线绣着一行小字——Welcome to our home。
他把垫子从货架上抽出来，展开，铺在地上看了又看。陆则衍站在旁边，看着那行字，在心里默读了一遍——Welcome to our home。our home。他把这个短语含在舌尖上，尝了一下味道，甜的。
逛完家居层，两个人又去了一趟超市，买了些食材和生活用品。购物车从半满变成了全满，又从全满变成了堆不下。沈知予站在收银台前一样一样地往外拿东西，陆则衍在另一边装袋，动作配合得越来越默契，像已经一起逛了很多年的超市。
“饿不饿？”陆则衍问。
“有一点。”沈知予揉了揉肚子。两个人都没吃早饭，早上出门太急了，沈知予煎了两个荷包蛋，但陆则衍只吃了一口就被电话叫走了，沈知予也没顾上吃。
陆则衍把最后一个购物袋拎在手里，看了一眼商场分布图。负一层有餐饮区，这个点应该刚开门，人还不多。“去负一层吃点东西？”
“好。”沈知予接过两个轻一点的袋子，两个人往电梯方向走。
负一层的餐饮区比楼上热闹得多。各种档口一字排开，面条、米饭、饺子、麻辣烫、奶茶店、咖啡店，空气里混着各种食物的香气，热腾腾的，把冬天的冷意都驱散了大半。沈知予被一家云南米线的招牌吸引住了，站在门口看了两眼菜单，又在心里盘算了一下还要买饮料，两个人可以分工合作。
“你去买饮料吧，我去排队买米线，那个店要等好久。”沈知予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家奶茶店，“就那家，我想喝热的。”
“好，你先去找位置坐，买好了我来找你。”
沈知予点了点头，拎着购物袋往米线店走。陆则衍看着他走到队尾站好，才转身往奶茶店走去。
奶茶店门口排着不长不短的队伍，前面大概五六个人。陆则衍站到队尾，掏出手机看沈知予发来的消息——沈知予发了一张米线店菜单的照片，上面用红笔画了一个圈，圈住了一个番茄肥牛米线，配文是这个，你要吃什么？陆则衍回了一个字：一样。沈知予发了一个“收到”的表情包，一个小人敬礼的，圆滚滚的，和他本人很像。
陆则衍看着那个表情包，嘴角弯了一下，把手机收进口袋。
“你好。”
一道女声从旁边传来。陆则衍侧过头，看到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正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杯奶茶，脸上带着笑，看起来二十出头，可能是附近大学的学生。
“方便加个微信吗？”女生开门见山，笑容大方又自信。
陆则衍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语气平淡得像在课堂上看学生的作业。“不方便。”
女生的笑容顿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似乎对这种拒绝并不意外。“不是我要的，是我朋友。”她说着，朝不远处指了指。
陆则衍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扫了一眼，又收回来。
“不管是谁要的，”他说，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都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不是那种刻意拒绝的生硬，而是一种自然而然的、笃定的陈述。不是“我不感兴趣”，不是“我不想给”，而是“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八个字，把所有的可能性都堵死了。
女生愣了一下，回头看了看她那位朋友，又转回来，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微妙。她没有走，反而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低了一些，语气里带着一种奇怪的、近乎自来熟的调侃。“你先别急着拒绝嘛，你看看他再说，真的很帅的，而且人特别好，是我们学校研究生院的，学建筑的，比你——”她上下打量了陆则衍一眼，“比你年轻几岁吧？你应该也是学生吧？看着像研究生或者刚毕业的，你们挺配的。”
陆则衍看着这个女生，忽然觉得很荒谬。他说自己有喜欢的人了，这个女生不是“哦好的打扰了”，而是“你先别急着拒绝”。他沉默了两秒，没有再说话。不是没话可说，而是觉得没有必要。他已经说清楚了，对方选择不听，那不是他的问题。
他把视线从女生身上移开，重新看向奶茶店的点单窗口。队伍往前挪了两步，他也跟着挪了两步。那个女生见他没反应，回头朝她朋友的方向使了个眼色。她那位朋友本来站在远处，看到这个眼色，立刻动了，大步流星地走过来。
陆则衍的余光捕捉到了那个身影。高个子，穿着时下流行的宽大羽绒服，头发烫了纹理，脸上带着一种准备好的、自以为胜券在握的笑容。那个男生走到陆则衍面前，站定，下巴微抬，目光从陆则衍的脸一路扫下来，又慢慢扫上去，停留在他锁骨的位置。
然后他笑了一下，嘴角歪着，眼睛微微眯起来——抛了一个媚眼。
陆则衍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不是不好意思，不是心动，而是眉头微微拧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条线，整个人往后撤了半步，拉开了距离。那个距离不大，但姿态很明显——后退，拒绝，请勿靠近。
那个男生似乎没有接收到这个信号，或者说接收到了但假装没看见。他又往前迈了一步，缩短了陆则衍刚才拉开的那点距离。陆则衍又往后退了一步，这次退得更明显，几乎退到了队伍外面。
“你别躲啊，”那个男生笑了，声音带着一种油腻的自信，“加个微信又不会少块肉，大家都是——”
陆则衍打断他，声音冷了下来，“我和你不是。我已经说过了，我有爱人。”
“爱人”这两个字，他咬得很重。不是“喜欢的人”，不是“在一起的人”，是“爱人”。那个男生张了张嘴，脸上那副游刃有余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他没有走，但也没有继续往前凑，就那么站在原地，嘴角还挂着笑，但笑容已经有些不自然了。
队伍又往前挪了。陆则衍跟着队伍走，那两个人被晾在了后面几步远的地方。陆则衍以为他们已经走了，没有回头去看。他拿出手机，想给沈知予发条消息说快了，点开聊天框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他在想——刚才那个场景，沈知予看到了吗？他坐在哪里？米线店在奶茶店的斜对面，从这个角度刚好能看到排队的位置。他有没有看到那个女生走过来搭讪？有没有看到那个男生抛媚眼？
陆则衍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不在乎那两个人怎么想，他在乎的是——沈知予会不会误会。虽然他没有做任何出格的事，虽然他拒绝了，虽然他说了“我有爱人”，但那些画面落在沈知予眼里，沈知予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他招蜂引蝶？会不会不开心？
他下意识地往米线店的方向看去。
米线店的队已经短了很多，快到沈知予了。沈知予正站在队伍里，侧身朝着奶茶店的方向，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亮着，但没有在打字。他在看这边。他看到了。
两个人的视线隔着半个餐饮区撞在一起。沈知予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但他没有像平时那样弯起眼睛笑，也没有挥手，就那么看着陆则衍，嘴唇微微抿着。陆则衍看着他那个表情，心里“咯噔”了一下。不是心虚——他没有做任何亏心事。是心疼。因为沈知予不开心了，而他让沈知予不开心了。
那个男生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跟了上来，站在陆则衍身后不到一步的地方。他没有说话，就那么站着，带着一种“我在等你想通”的姿态，脸上挂着令人不适的表情。陆则衍感觉到身后有人靠近，往旁边让了让，那人居然又跟了过来。一种介于不悦和厌烦之间的情绪慢慢涌上来，不是生气——生气是强烈的、需要发泄的。他现在感受到的情绪更接近于不耐烦和恶心。
他的肢体语言已经很明显了——后退，侧身，不回应，不看他。这些还不够吗？还需要他把“请你离我远一点”说出口吗？他在心里想，如果沈知予不在场，他大概已经说了。但沈知予在场，他不想让沈知予看到那个场面——那种被人纠缠到不得不冷脸呵斥的场面。
奶茶店的队伍终于排到他了。
点单员穿着围裙，戴着鸭舌帽，笑容标准又热情。“您好，请问需要什么？”
陆则衍刚要开口，余光扫到点单台旁边立着一个小牌子。粉色的底，黑色的字，写着今天的活动——情侣亲吻可享全单三折。他看了一眼那个牌子，又看了一眼点单员，又看了一眼牌子上“亲吻”两个字，最后视线越过点单员，越过奶茶店的柜台，落在斜对面米线店的方向。
沈知予已经从队伍里出来了。他端着两个碗，在用餐区找了一张空桌子，把碗放下，然后坐了下来。他没有看手机，没有看米线，而是直直地看着陆则衍的方向。他的嘴唇抿着，脸颊微微鼓着，像一只气鼓鼓的河豚。不是真的生气的样子——他生气的时候不是这样的。他现在这个样子更像是在说“我看你要怎么处理”。
可爱。陆则衍在心里想。在这种被搭讪、被纠缠、被一个油腻男抛媚眼的情况下，他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沈知予气鼓鼓的样子好可爱。他抬手，朝沈知予招了招。动作不大，手心朝上，手指轻轻弯了两下，像在叫一只小动物过来。沈知予愣了一下，指了指自己，陆则衍点了点头。
沈知予站起来，端着没有喝的米线汤碗，犹豫了一秒，还是走过来了。他走到陆则衍面前，手里还端着那个碗，帽子上那个毛球一晃一晃的。他的表情有些困惑，眼睛看看陆则衍，又看看点单员，又看看活动牌子。
“怎么了？”他问。
陆则衍指了指那个粉色的牌子。沈知予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情侣亲吻可享全单三折”，十一个字，白纸黑字，清清楚楚。他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片刻，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耳朵瞬间红了，从耳垂往上，一直烧到耳尖，像被火燎过的纸，卷着边地泛红。
“你……”他张了张嘴，“你就是为了打折？”
陆则衍没有回答。他看着沈知予红透的耳朵尖和抿着的嘴唇，那双平日里总是弯弯的眼睛此刻正瞪着自己，与其说是生气，不如说是在掩饰害羞。害羞是因为旁边有人，而旁边确实有人——那个女生和那个男生还站在不远处。
沈知予往那两个人的方向看了一眼，又收回来。他的表情变了一下，从害羞变成了犹豫，又从犹豫变成了一种淡淡的、但很明确的赌气意味——你们不是想要他的联系方式吗？你们不是说他会喜欢上别人吗？
他放下手里的碗。
“亲就亲。”沈知予说，声音不大，语气却很笃定。
陆则衍看着他明明害羞得要命却硬撑着说出“亲就亲”的样子，心里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没给沈知予反悔的机会——俯身低头，嘴唇轻轻落在沈知予的嘴唇上。
这个吻很短。比上次在车里的那个吻短得多，轻得多。只是嘴唇贴着嘴唇，停留了不到两秒，然后分开。没有深入，没有缠绵，干净得像蜻蜓点水。但沈知予整个人还是被这点水烫了一下，从嘴唇到心脏，从心脏到指尖，全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间涌上了头顶。他的睫毛颤了颤，睁开眼睛，看到陆则衍正低头看着自己，嘴角带着一点笑意，眉眼温柔得不像话。
点单员在旁边鼓了两下掌，笑着说“恭喜恭喜，三折哦”，语气职业又欢快，好像每天都在见证这样的时刻。
陆则衍转过身，面对那个还站在原地没有走的男生。那个男生的表情变了——从油腻的自信变成了不甘心的、微微扭曲的、带着恨意的表情。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陆则衍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我刚才已经说过了，”陆则衍的声音不大，但整个点单区都听得清清楚楚，“我有爱人。我们感情很好，我不需要也不接受任何形式的搭讪。请你们不要再来打扰我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没有愤怒，没有不耐烦，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干净利落的拒绝。他说“爱人”的时候下意识往沈知予的方向偏了偏身子，两个人的肩膀轻轻靠在一起，没有刻意去贴，但那个距离本身就是一种宣告。那个男生站在原地，嘴唇翕动了两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他瞪了陆则衍一眼，又瞪了沈知予一眼，转身走了，走得很急，连那个女生都没顾上。女生愣了一下，快步跟上去，两个人消失在负一层的人流里。
陆则衍转过身，看着沈知予。沈知予站在那里，手里还端着那碗汤，脸上红扑扑的。他看看陆则衍，又看看他身后那个粉色活动牌子，最后视线落在陆则衍的嘴唇上，只停留了零点几秒就飞快地移开了。
“你点的什么？”沈知予问，语气故作自然。
“还没点。”
“那你快点，米线要坨了。”
陆则衍笑了，转回去点了两杯热饮。点单员动作利落，打好单子递过来，笑着说“三折一共十五块三”。陆则衍付了钱，接过取餐小票，转身看到沈知予正端着那碗米线汤往回走，毛线帽上的小球一晃一晃的。他跟在沈知予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沈知予走了几步忽然回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继续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他一眼。
第三次回头的时候，陆则衍开口了。“怎么了？”
沈知予抿了抿嘴唇，声音闷闷的。“刚才那个男的，他给你抛媚眼。”
陆则衍看着他故作淡定的表情和微微鼓起的脸颊，胸口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嗯。”
“你后不后悔？”沈知予问，眼睛盯着手里的碗，声音小得像自言自语，“他长得也挺好看的，比我高，还是学建筑的……”
陆则衍伸手拿走了他手里那碗快端不稳的汤，另一只手牵住了他的手。沈知予的手有些凉，被他握在掌心里，慢慢地暖起来。
“不是高不高、好不好看、学什么的问题，”陆则衍说，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只说给他一个人听的，“是那个人不是你。世界上其他人都不是你。”
沈知予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陆则衍的手指修长有力，骨节分明，他的手指被包裹在里面，安静又安稳。他用力回握了一下，又飞快地松开，从陆则衍手里把自己的手抽出来，假装要去端汤。
“米线真的坨了。”他小声说，转身快步走回座位。
陆则衍跟在他身后，端着那碗汤，看着他红透的耳尖，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两个人都有事——去逛街。
沈知予说家里太冷清了，要添置一些东西。陆则衍看了一眼满屋子的绿植、抱枕、照片墙、干花瓶，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他知道沈知予说的“家里”不是沈知予原来的那个家，是“他们的”家。
出门的时候，沈知予穿了一件奶白色的短羽绒服，浅蓝色的牛仔裤，戴了一顶灰色的毛线帽，帽顶有一个毛茸茸的球球，走路的时候一晃一晃的。陆则衍穿了一件黑色的长款大衣，围着沈知予送他的深灰色围巾，两个人站在一起，黑白灰三种颜色刚好凑齐。
沈知予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我们穿的好像不是一个季节的。”
“我不冷。”陆则衍说。
沈知予不信，伸手摸了摸他大衣的厚度，又摸了摸自己羽绒服的厚度，皱起眉。“你多穿点，今天零下。”
陆则衍没说话，只是伸手把沈知予帽子上的毛球轻轻弹了一下。毛球晃了晃，沈知予的耳朵跟着红了。
商场离得不远，开车十几分钟。虽然是周末，但因为时间还早，人没有多到挤不动的地步。两个人先上家居层，沈知予的目标很明确——要买一对情侣杯、一对情侣牙刷架、一个冰箱贴、一盆小绿植，还有一块新的地垫放在玄关。
陆则衍推着购物车跟在他身后，看他蹲在货架前一个一个地比对着两款风格相似的马克杯，纠结了好几分钟，最后选了一对哑光质感的杯子，一只米白色一只燕麦色，杯身上各印着一只简笔画的猫，两只猫的尾巴勾在一起。
沈知予把两只杯子并排举起来给陆则衍看。“好看吗？”
陆则衍看了看杯子，又看了看沈知予。“好看。”
沈知予满意地把杯子放进购物车，又去挑牙刷架。牙刷架的选择少一些，只有几种款式，他选了两个简约的白色陶瓷底座，并排放在一起的时候，两个牙刷架刚好靠在一起。绿植选了一盆小小的多肉，胖嘟嘟的叶片挤在一起，像一个小型的绿色抱枕。
冰箱贴是一个木头材质的面包片，上面烙着一个单词——HOME。
沈知予把冰箱贴拿在手里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贴在陆则衍大衣的胸口。“这是你的。”又从货架上拿了一个一模一样的，贴在自己羽绒服的胸口。“这是我的。合在一起才是HOME。”
陆则衍低头看着胸口那片小小的木头面包片，心里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没有把它取下来，就这样贴着，推着购物车继续往前走。
最后是玄关地垫。沈知予选了一款浅灰色的，上面用白色的线绣着一行小字——Welcome to our home。
他把垫子从货架上抽出来，展开，铺在地上看了又看。陆则衍站在旁边，看着那行字，在心里默读了一遍——Welcome to our home。our home。他把这个短语含在舌尖上，尝了一下味道，甜的。
逛完家居层，两个人又去了一趟超市，买了些食材和生活用品。购物车从半满变成了全满，又从全满变成了堆不下。沈知予站在收银台前一样一样地往外拿东西，陆则衍在另一边装袋，动作配合得越来越默契，像已经一起逛了很多年的超市。
“饿不饿？”陆则衍问。
“有一点。”沈知予揉了揉肚子。两个人都没吃早饭，早上出门太急了，沈知予煎了两个荷包蛋，但陆则衍只吃了一口就被电话叫走了，沈知予也没顾上吃。
陆则衍把最后一个购物袋拎在手里，看了一眼商场分布图。负一层有餐饮区，这个点应该刚开门，人还不多。“去负一层吃点东西？”
“好。”沈知予接过两个轻一点的袋子，两个人往电梯方向走。
负一层的餐饮区比楼上热闹得多。各种档口一字排开，面条、米饭、饺子、麻辣烫、奶茶店、咖啡店，空气里混着各种食物的香气，热腾腾的，把冬天的冷意都驱散了大半。沈知予被一家云南米线的招牌吸引住了，站在门口看了两眼菜单，又在心里盘算了一下还要买饮料，两个人可以分工合作。
“你去买饮料吧，我去排队买米线，那个店要等好久。”沈知予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家奶茶店，“就那家，我想喝热的。”
“好，你先去找位置坐，买好了我来找你。”
沈知予点了点头，拎着购物袋往米线店走。陆则衍看着他走到队尾站好，才转身往奶茶店走去。
奶茶店门口排着不长不短的队伍，前面大概五六个人。陆则衍站到队尾，掏出手机看沈知予发来的消息——沈知予发了一张米线店菜单的照片，上面用红笔画了一个圈，圈住了一个番茄肥牛米线，配文是这个，你要吃什么？陆则衍回了一个字：一样。沈知予发了一个“收到”的表情包，一个小人敬礼的，圆滚滚的，和他本人很像。
陆则衍看着那个表情包，嘴角弯了一下，把手机收进口袋。
“你好。”
一道女声从旁边传来。陆则衍侧过头，看到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正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杯奶茶，脸上带着笑，看起来二十出头，可能是附近大学的学生。
“方便加个微信吗？”女生开门见山，笑容大方又自信。
陆则衍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语气平淡得像在课堂上看学生的作业。“不方便。”
女生的笑容顿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似乎对这种拒绝并不意外。“不是我要的，是我朋友。”她说着，朝不远处指了指。
陆则衍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扫了一眼，又收回来。
“不管是谁要的，”他说，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都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不是那种刻意拒绝的生硬，而是一种自然而然的、笃定的陈述。不是“我不感兴趣”，不是“我不想给”，而是“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八个字，把所有的可能性都堵死了。
女生愣了一下，回头看了看她那位朋友，又转回来，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微妙。她没有走，反而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低了一些，语气里带着一种奇怪的、近乎自来熟的调侃。“你先别急着拒绝嘛，你看看他再说，真的很帅的，而且人特别好，是我们学校研究生院的，学建筑的，比你——”她上下打量了陆则衍一眼，“比你年轻几岁吧？你应该也是学生吧？看着像研究生或者刚毕业的，你们挺配的。”
陆则衍看着这个女生，忽然觉得很荒谬。他说自己有喜欢的人了，这个女生不是“哦好的打扰了”，而是“你先别急着拒绝”。他沉默了两秒，没有再说话。不是没话可说，而是觉得没有必要。他已经说清楚了，对方选择不听，那不是他的问题。
他把视线从女生身上移开，重新看向奶茶店的点单窗口。队伍往前挪了两步，他也跟着挪了两步。那个女生见他没反应，回头朝她朋友的方向使了个眼色。她那位朋友本来站在远处，看到这个眼色，立刻动了，大步流星地走过来。
陆则衍的余光捕捉到了那个身影。高个子，穿着时下流行的宽大羽绒服，头发烫了纹理，脸上带着一种准备好的、自以为胜券在握的笑容。那个男生走到陆则衍面前，站定，下巴微抬，目光从陆则衍的脸一路扫下来，又慢慢扫上去，停留在他锁骨的位置。
然后他笑了一下，嘴角歪着，眼睛微微眯起来——抛了一个媚眼。
陆则衍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不是不好意思，不是心动，而是眉头微微拧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条线，整个人往后撤了半步，拉开了距离。那个距离不大，但姿态很明显——后退，拒绝，请勿靠近。
那个男生似乎没有接收到这个信号，或者说接收到了但假装没看见。他又往前迈了一步，缩短了陆则衍刚才拉开的那点距离。陆则衍又往后退了一步，这次退得更明显，几乎退到了队伍外面。
“你别躲啊，”那个男生笑了，声音带着一种油腻的自信，“加个微信又不会少块肉，大家都是——”
陆则衍打断他，声音冷了下来，“我和你不是。我已经说过了，我有爱人。”
“爱人”这两个字，他咬得很重。不是“喜欢的人”，不是“在一起的人”，是“爱人”。那个男生张了张嘴，脸上那副游刃有余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他没有走，但也没有继续往前凑，就那么站在原地，嘴角还挂着笑，但笑容已经有些不自然了。
队伍又往前挪了。陆则衍跟着队伍走，那两个人被晾在了后面几步远的地方。陆则衍以为他们已经走了，没有回头去看。他拿出手机，想给沈知予发条消息说快了，点开聊天框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他在想——刚才那个场景，沈知予看到了吗？他坐在哪里？米线店在奶茶店的斜对面，从这个角度刚好能看到排队的位置。他有没有看到那个女生走过来搭讪？有没有看到那个男生抛媚眼？
陆则衍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不在乎那两个人怎么想，他在乎的是——沈知予会不会误会。虽然他没有做任何出格的事，虽然他拒绝了，虽然他说了“我有爱人”，但那些画面落在沈知予眼里，沈知予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他招蜂引蝶？会不会不开心？
他下意识地往米线店的方向看去。
米线店的队已经短了很多，快到沈知予了。沈知予正站在队伍里，侧身朝着奶茶店的方向，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亮着，但没有在打字。他在看这边。他看到了。
两个人的视线隔着半个餐饮区撞在一起。沈知予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但他没有像平时那样弯起眼睛笑，也没有挥手，就那么看着陆则衍，嘴唇微微抿着。陆则衍看着他那个表情，心里“咯噔”了一下。不是心虚——他没有做任何亏心事。是心疼。因为沈知予不开心了，而他让沈知予不开心了。
那个男生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跟了上来，站在陆则衍身后不到一步的地方。他没有说话，就那么站着，带着一种“我在等你想通”的姿态，脸上挂着令人不适的表情。陆则衍感觉到身后有人靠近，往旁边让了让，那人居然又跟了过来。一种介于不悦和厌烦之间的情绪慢慢涌上来，不是生气——生气是强烈的、需要发泄的。他现在感受到的情绪更接近于不耐烦和恶心。
他的肢体语言已经很明显了——后退，侧身，不回应，不看他。这些还不够吗？还需要他把“请你离我远一点”说出口吗？他在心里想，如果沈知予不在场，他大概已经说了。但沈知予在场，他不想让沈知予看到那个场面——那种被人纠缠到不得不冷脸呵斥的场面。
奶茶店的队伍终于排到他了。
点单员穿着围裙，戴着鸭舌帽，笑容标准又热情。“您好，请问需要什么？”
陆则衍刚要开口，余光扫到点单台旁边立着一个小牌子。粉色的底，黑色的字，写着今天的活动——情侣亲吻可享全单三折。他看了一眼那个牌子，又看了一眼点单员，又看了一眼牌子上“亲吻”两个字，最后视线越过点单员，越过奶茶店的柜台，落在斜对面米线店的方向。
沈知予已经从队伍里出来了。他端着两个碗，在用餐区找了一张空桌子，把碗放下，然后坐了下来。他没有看手机，没有看米线，而是直直地看着陆则衍的方向。他的嘴唇抿着，脸颊微微鼓着，像一只气鼓鼓的河豚。不是真的生气的样子——他生气的时候不是这样的。他现在这个样子更像是在说“我看你要怎么处理”。
可爱。陆则衍在心里想。在这种被搭讪、被纠缠、被一个油腻男抛媚眼的情况下，他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沈知予气鼓鼓的样子好可爱。他抬手，朝沈知予招了招。动作不大，手心朝上，手指轻轻弯了两下，像在叫一只小动物过来。沈知予愣了一下，指了指自己，陆则衍点了点头。
沈知予站起来，端着没有喝的米线汤碗，犹豫了一秒，还是走过来了。他走到陆则衍面前，手里还端着那个碗，帽子上那个毛球一晃一晃的。他的表情有些困惑，眼睛看看陆则衍，又看看点单员，又看看活动牌子。
“怎么了？”他问。
陆则衍指了指那个粉色的牌子。沈知予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情侣亲吻可享全单三折”，十一个字，白纸黑字，清清楚楚。他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片刻，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耳朵瞬间红了，从耳垂往上，一直烧到耳尖，像被火燎过的纸，卷着边地泛红。
“你……”他张了张嘴，“你就是为了打折？”
陆则衍没有回答。他看着沈知予红透的耳朵尖和抿着的嘴唇，那双平日里总是弯弯的眼睛此刻正瞪着自己，与其说是生气，不如说是在掩饰害羞。害羞是因为旁边有人，而旁边确实有人——那个女生和那个男生还站在不远处。
沈知予往那两个人的方向看了一眼，又收回来。他的表情变了一下，从害羞变成了犹豫，又从犹豫变成了一种淡淡的、但很明确的赌气意味——你们不是想要他的联系方式吗？你们不是说他会喜欢上别人吗？
他放下手里的碗。
“亲就亲。”沈知予说，声音不大，语气却很笃定。
陆则衍看着他明明害羞得要命却硬撑着说出“亲就亲”的样子，心里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没给沈知予反悔的机会——俯身低头，嘴唇轻轻落在沈知予的嘴唇上。
这个吻很短。比上次在车里的那个吻短得多，轻得多。只是嘴唇贴着嘴唇，停留了不到两秒，然后分开。没有深入，没有缠绵，干净得像蜻蜓点水。但沈知予整个人还是被这点水烫了一下，从嘴唇到心脏，从心脏到指尖，全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间涌上了头顶。他的睫毛颤了颤，睁开眼睛，看到陆则衍正低头看着自己，嘴角带着一点笑意，眉眼温柔得不像话。
点单员在旁边鼓了两下掌，笑着说“恭喜恭喜，三折哦”，语气职业又欢快，好像每天都在见证这样的时刻。
陆则衍转过身，面对那个还站在原地没有走的男生。那个男生的表情变了——从油腻的自信变成了不甘心的、微微扭曲的、带着恨意的表情。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陆则衍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我刚才已经说过了，”陆则衍的声音不大，但整个点单区都听得清清楚楚，“我有爱人。我们感情很好，我不需要也不接受任何形式的搭讪。请你们不要再来打扰我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没有愤怒，没有不耐烦，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干净利落的拒绝。他说“爱人”的时候下意识往沈知予的方向偏了偏身子，两个人的肩膀轻轻靠在一起，没有刻意去贴，但那个距离本身就是一种宣告。那个男生站在原地，嘴唇翕动了两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他瞪了陆则衍一眼，又瞪了沈知予一眼，转身走了，走得很急，连那个女生都没顾上。女生愣了一下，快步跟上去，两个人消失在负一层的人流里。
陆则衍转过身，看着沈知予。沈知予站在那里，手里还端着那碗汤，脸上红扑扑的。他看看陆则衍，又看看他身后那个粉色活动牌子，最后视线落在陆则衍的嘴唇上，只停留了零点几秒就飞快地移开了。
“你点的什么？”沈知予问，语气故作自然。
“还没点。”
“那你快点，米线要坨了。”
陆则衍笑了，转回去点了两杯热饮。点单员动作利落，打好单子递过来，笑着说“三折一共十五块三”。陆则衍付了钱，接过取餐小票，转身看到沈知予正端着那碗米线汤往回走，毛线帽上的小球一晃一晃的。他跟在沈知予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沈知予走了几步忽然回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继续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他一眼。
第三次回头的时候，陆则衍开口了。“怎么了？”
沈知予抿了抿嘴唇，声音闷闷的。“刚才那个男的，他给你抛媚眼。”
陆则衍看着他故作淡定的表情和微微鼓起的脸颊，胸口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嗯。”
“你后不后悔？”沈知予问，眼睛盯着手里的碗，声音小得像自言自语，“他长得也挺好看的，比我高，还是学建筑的……”
陆则衍伸手拿走了他手里那碗快端不稳的汤，另一只手牵住了他的手。沈知予的手有些凉，被他握在掌心里，慢慢地暖起来。
“不是高不高、好不好看、学什么的问题，”陆则衍说，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只说给他一个人听的，“是那个人不是你。世界上其他人都不是你。”
沈知予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陆则衍的手指修长有力，骨节分明，他的手指被包裹在里面，安静又安稳。他用力回握了一下，又飞快地松开，从陆则衍手里把自己的手抽出来，假装要去端汤。
“米线真的坨了。”他小声说，转身快步走回座位。
陆则衍跟在他身后，端着那碗汤，看着他红透的耳尖，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