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番外一 · 大理

婚礼的事,两个人商量了一整个晚上,最后决定——不办了。

沈知予窝在沙发上,糯米团盘在他腿上,陆则衍坐在旁边,手里拿着那张写满了婚礼策划的A4纸,上面有沈知予画的小花和陆则衍列的清单。酒店、场地、司仪、摄影、化妆、伴手礼、菜单、桌数,密密麻麻的,看着就让人喘不过气。

“好麻烦。”沈知予说。

“嗯。”

“要敬酒,要换衣服,要拍照,要致辞,要对着一大桌子不认识的人笑。”

“嗯。”

“我不想穿西装站台上被人看,好尴尬。”

陆则衍把那张纸折起来放在茶几上。“那就不办了。”

沈知予转头看他,“真的?”

“真的。请亲戚朋友吃顿饭就行,不搞仪式。”

沈知予想了想,“那要订个好点的餐厅,菜要好吃,不能敷衍”。“好。”“你爸妈那边呢?”“我跟他们说。”沈知予看着他笃定的表情,笑了,从陆则衍手里把那张折好的纸拿过来,展开看了看那些密密麻麻的条目,“这个策划可是你写了好久的”。“没用上也不浪费,”陆则衍说,“写的时候已经开心过了”。沈知予看着纸上那些工整的字迹,每一行每一个字都是这个人认认真真写下来的,写的时候想着要怎么给她一个难忘的婚礼。虽然没有实现,但那个心意是真的,沈知予把那纸重新折好放进了展示柜里,和那些旧戒指旧信件放在一起。

请客那天订了市里最好的中餐厅,一个大包间,两桌人。沈家和陆家的亲戚坐在一起,沈母和陆母挨着,聊得很投机。沈父和陆父碰了好几次杯,姥姥吃了好多菜,夸这个好吃那个也好吃。沈知予和陆则衍没有穿西装,只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和深灰色的长裤,颜色搭得刚刚好。他们挨着敬了一圈酒,沈知予喝的是茶,陆则衍喝的是酒,喝到后面耳朵红了,沈知予偷偷把他的杯子换成了茶。陆则衍没有说破,端着茶杯继续敬。

吃完饭回家的路上沈知予靠着车窗,路灯一盏一盏地从头顶掠过,光影在他的脸上明灭。糯米团在家里等他们,一开门就冲过来蹭他们的脚踝,沈知予把它抱起来举到面前闻了闻,一股猫粮味。“糯米团,爸爸们今天结婚了”。糯米团喵了一声,舔了舔他的鼻尖。

婚假批下来那天陆则衍从学校回来,把假条放在茶几上。沈知予看了一眼,十五天。“去哪?”陆则衍问。沈知予想了想,脑子里冒出了好多地方,又一个个被划掉。“想去云南。”沈知予翻着手机里收藏了很久的旅行攻略,眼睛亮了起来,“四月份大理正好,樱花和海棠都开着,油菜花也有,游客不多,天气也舒服。我们先去大理,住洱海边”。陆则衍说好。糯米团趴在旁边看着他们,沈知予摸着它的头说“糯米团,你要去姥姥家住几天”。糯米团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翻了个身把肚皮露出来。

出发前一天沈知予把糯米团的猫包、猫粮、猫砂、玩具、零食、益生菌、驱虫药全部整理好装了一大袋。沈母在电话里说“你放心去吧,糯米团交给我”。沈知予说“妈它每天早晚各一顿猫粮,水要天天换,猫砂两天铲一次”。沈母说知道了,沈知予又说“它喜欢睡在沙发靠垫上,不喜欢睡猫窝”。沈母说记下了,沈知予又说“它要是半夜跑酷你别骂它”。沈母笑了,“放心吧”。沈知予把糯米团抱起来亲了一口又一口。糯米团被他亲得不耐烦,用爪子推开他的脸。陆则衍在旁边看着,嘴角弯了。

飞机落地大理的时候是下午。四月的云南阳光已经有些温度了,但不灼人,风吹在脸上软软的,带着一股青草和泥土的湿润气息。沈知予走出机舱深吸了一口气,说“好舒服”。陆则衍走在他身后手里推着两个行李箱,阳光落在他的肩上,他把墨镜戴上了,沈知予回头看了他一眼,觉得这个人戴墨镜的样子也太好看了。

接机的师傅是民宿安排的,一个晒得黝黑的白族大哥,说话带着浓重的口音,一路上热情地介绍沿途的风景。苍山在左边,洱海在右边,云低低地压在山腰上,光影在田野间流动。沈知予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飞快掠过的村庄和稻田,油菜花开得正盛,大片大片的金黄色铺展到山脚下,风吹过的时候掀起一层一层的浪。樱花也还没谢,粉白色的花瓣在枝头簇拥着,偶尔一阵风过就簌簌地落下来,像一场柔软的雪。

双廊古镇的巷子窄而曲折,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民宿在巷子深处,推门进去是一个种满花草的院子,三角梅爬满了整面墙,紫红色的花朵密密匝匝地开着。穿过院子就是洱海,水就在眼前,蓝得不像真的。沈知予站在院子的栏杆前往外看,水面平静得像一块巨大的蓝色丝绸,远处的苍山倒映在水中,轮廓清晰。风吹过来,倒影碎成一片一片的粼光,又慢慢聚拢。

“好美。”沈知予说。

陆则衍站在他身后,双手搭在栏杆上,把沈知予圈在中间。他没有说话,下巴搁在沈知予的肩上,和他一起看着这片蓝色的水。沈知予的耳尖被他的呼吸拂得泛红,没有躲,两个人就这样在洱海边站了很久。

房间在三楼,正对着洱海。落地窗很大,躺在床上就能看到水面。沈知予把行李箱打开把衣服一件一件挂进衣柜,陆则衍站在窗边给糯米团打视频电话。沈母接的,镜头对着糯米团,它正在沙发上舔爪子,听到陆则衍叫它的名字,抬起头冲着镜头叫了一声。沈知予凑过来对着手机喊“糯米团乖,爸爸过几天就回去”,糯米团歪着脑袋看了他一眼,低头继续舔爪子。

沈知予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的洱海。天色渐渐暗下来,水面的颜色从浅蓝变成深蓝,又变成灰紫色。远处有渔船亮着灯,星星点点地浮在水面上。陆则衍在他旁边躺下来,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听着远处传来的隐约的水声和风声。沈知予翻身把脸埋进陆则衍的肩窝里,陆则衍伸手揽住他,手指在他的后背慢慢拍着,和在家里每一个晚上一样,只是窗外的风景从城市的万家灯火变成了一整片安静的湖水。

第二天清晨沈知予被光晃醒了。窗帘没有拉严,一道金色的光从缝隙里挤进来落在他的眼皮上。他睁开眼睛,意识还没完全清醒,先看到了那片水——日出前的洱海是淡紫色的,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苍山的轮廓在晨光中一点一点地清晰起来。太阳从山脊后面慢慢探出头,第一缕光落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金色的鳞片,从远到近,一片一片地亮起来。沈知予趴在窗边看了很久,陆则衍不知道什么时候也醒了,靠坐在床头看着他趴在窗边的背影,晨光把沈知予的轮廓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色,头发翘着,睡衣皱巴着,整个人像一只被阳光晒化了的小猫。

陆则衍伸手把沈知予睡衣领子翻好,沈知予头都没回,说了一句“你快看”。陆则衍凑过来和他一起趴在窗边,两个人的脑袋挨在一起,看着太阳一点一点地升起来,把整片洱海染成了金橙色。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清晨特有的清冽和湿润,沈知予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睁开的时候眼睛里全是光。

吃完早饭,他们租了两辆自行车。老板娘推荐了骑行路线,从双廊出发沿着环海东路往南,经过挖色、小普陀,到海东镇折返,全程三十多公里,路况好,风景也美。沈知予骑上车的时候晃了一下,陆则衍在后面扶住他的车座,等他稳了才松手。两个人沿着湖边的公路慢慢骑,路不宽,车不多,左手边是蓝色的洱海,右手边是苍山和田野,油菜花、蚕豆花、不知名的野花,一片一片地铺展开来,色彩鲜艳得像油画。

沈知予骑在前面,风吹起他的头发和衣领,他回头看了陆则衍一眼笑了。陆则衍骑在后面,看着他的笑容,脚下的踏板踩得更用力了一些,赶上去和他并排。经过挖色的时候他们停下来休息。岸边有一片浅滩,水清澈见底,能看到水底的石头和水草。沈知予蹲下来伸手去够水面,指尖刚碰到水就缩回来了,说了一句“好凉”。陆则衍站在他身后,从背包里拿出水杯递给他。沈知予喝了一口把水杯递回去,陆则衍就着同一个位置也喝了一口。

继续往前骑,经过一片油菜花田的时候沈知予停下来了。花海从路边一直延伸到山脚下,金黄色的,铺天盖地,风吹过的时候花浪翻滚,蜜蜂嗡嗡地忙着采蜜。沈知予把车停在路边,站在田埂上看着这片花海。陆则衍停好车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沈知予转头看了他一眼,“帮我拍张照”。陆则衍拿出手机,沈知予站在油菜花田前面,阳光落在他的脸上,风吹起他的头发,他笑得很自然,没有刻意摆姿势,就是一个很普通的、很开心的人站在那里。陆则衍拍了好几张,每一张都好看,沈知予凑过来看,说你拍得不错。陆则衍说“是你好看”。

喜洲古镇在下午到了。古镇不大,游客也不多,白族的传统民居保存得很好,青瓦白墙,雕梁画栋,石板路的两旁开满了小店,卖扎染、卖鲜花饼、卖手工银饰。沈知予在一家扎染店门口停下来看了很久,买了一条蓝白相间的围巾,说“回去给糯米团垫窝”。又在一家鲜花饼店买了两盒现烤的鲜花饼,热乎乎的,咬开是满满的花瓣馅料,甜而不腻。他吃了一口,把剩下半个塞进陆则衍嘴里。

他们找了一家可以喝茶的老院子,院里有几棵大青树,树荫遮了大半个院子。沈知予点了一壶普洱和一盘玫瑰糖,陆则衍点了咖啡。两个人坐在树荫下,沈知予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的光斑,斑斑点点地落在他脸上。陆则衍看着他,沈知予说“看什么”,陆则衍说“看你”,沈知予别过脸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耳朵在树荫下泛着红。

喝完茶在古镇里又逛了一会儿。沈知予在一家手工银饰店买了一只小铃铛,挂在钥匙上,走路的时候叮叮当当的。他说“这样你就能知道我在哪了”,陆则衍说“不用铃铛也知道”。沈知予笑着把钥匙收进口袋,铃铛发出一声轻响。

傍晚回到洱海边,他们选了一个人少的岸边,坐在石头上等着看日落。太阳已经开始西沉了,颜色从金色变成橘色,从橘色变成橙红,水面上铺满了落日的光,像一条金色的绸带从天的尽头一直铺到他们脚下。沈知予靠着陆则衍的肩膀,陆则衍的手臂环着他的腰,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风吹过来,水面泛起细细的波纹,夕阳的碎金在水波间跳动,远处的苍山被染成了黛紫色,山腰上的云被落日映成了粉红色。沈知予的头发被风吹乱了,陆则衍伸手帮他拢了拢。沈知予侧头看他,陆则衍的侧脸在落日的光里格外柔和,睫毛的阴影落在颧骨上,嘴角带着淡淡的弧度。沈知予叫了他的名字,陆则衍转头。沈知予凑过去,在他的嘴角落了一个吻,轻得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

太阳沉进了山的那一边,天边还残留着一抹橘红色的余晖,洱海从橙红变成了深蓝,又从深蓝变成了墨色,第一颗星星出现在天边。远处有渔船的灯亮起来,近处的蛙声开始此起彼伏。沈知予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伸手去拉陆则衍。陆则衍握住他的手站起来,两个人牵着手往回走,石板路上影子被最后一缕光照得长长短短,脚步声和沈知予钥匙上的铃铛声混在一起,叮叮当当的,在安静的暮色里格外清脆。

回到民宿,沈知予洗了澡出来,陆则衍正站在阳台上看着夜色中的洱海。沈知予走过去把毛巾搭在他肩上,陆则衍接过来帮他擦头发。沈知予闭上眼睛,湿漉漉的头发被他一点一点地擦干,指尖偶尔蹭到头皮,带着微微的力道和温度。夜风从湖面上吹来,带着水的湿润和远处草木的气息,沈知予靠进陆则衍怀里,陆则衍的下巴抵在他的头顶,两个人的心跳在安静的夜里隔着皮肤和骨骼传递着,同一个频率。

沈知予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夜色里那双眼睛依然很亮,像洱海上倒映的星星。沈知予踮起脚,在他的眉心落了一个吻。晚安。

明天还要继续旅行,还要去很多地方,还要看很多风景。但沈知予觉得,最好的风景已经在他身边了,一直在,一直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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