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跟过去告别

傅沉武把车停在一条老街上。

街很窄。两边的梧桐树叶子掉光了。枝桠像骨头架子。戳向灰蒙蒙的天。地上有落叶。被风吹着。滚来滚去。

钟秦坐在副驾。看着窗外。这条街他没来过。

"这是哪?"钟秦问。

傅沉武没立刻回答。他熄了火,手还握着方向盘。

"以前常来的地方。"傅沉武说。

他推门下车。钟秦跟着下去。

风很冷。钟秦缩了缩脖子。傅沉武把围巾摘下来。围在钟秦脖子上。围巾上有他的味道。烟草混着须后水。很淡。

"不用。"钟秦说。"你冷——"

"我胖。抗冻。"傅沉武说。

钟秦笑了。没再推。

他们往前走。傅沉武走在前面半步。钟秦跟在后面。踩着他的影子。

走了大概五十米。傅沉武停住。

钟秦抬头看。

是一栋老楼。三层。外墙的白灰掉了大半。露出里面的红砖。像得了皮肤病。门口挂着一块牌子。歪歪扭扭。字迹褪色。勉强能认出"桑拿"两个字。

门是关着的。锁着一把生锈的链条锁。锁眼被堵住了。塞着烟头。

窗户贴了黑膜。但膜破了。露出里面黑洞洞的空间。

傅沉武站在门口。没动。他看着那块牌子。看了很久。

钟秦站在他旁边。没说话。他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傅沉武以前常来的同志浴室。他第一次遇到傅沉武的地方。不是这里。是另一家。但差不多。都是这种地方。黑。闷。谁也不认识谁。下了床各走各路。

"倒闭了。"傅沉武忽然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什么时候?"

"去年。"傅沉武说。"老板跑了。欠了房租。被房东封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手搭在铁门上。门晃了晃。链条锁哗啦响。

"我以前觉得。"傅沉武说。"这里是唯一能自在的地方。"

他顿了顿。转头看钟秦。

"不用说话。不用认识。不用记住谁。上了床。下了床。各走各路。干净利落。"

钟秦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是傅沉武买的。很舒服。但他还是喜欢以前那双旧的。穿久了。合脚。

"那时候我觉得。"傅沉武继续说。"感情是这世上最不可靠的东西。爱人。被人爱。都是麻烦。只有性。是实在的。是抓得住的。"

他收回手。在裤腿上擦了擦。像要擦掉什么脏东西。

"直到遇见你。"傅沉武说。

钟秦抬起头。

傅沉武看着他。眼睛很黑。很深。像两口井。井底有光。

"你在宠物店。给人洗狗。一个月六千。住城郊老小区。父亲酗酒。母亲早亡。你比我惨多了。"傅沉武说。"但你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很深。像……"

他说到一半。停住了。

"像什么?"钟秦问。

"像你有全世界。"傅沉武说。"而我。什么都没有。"

钟秦的心揪了一下。像被人用手攥住。

"你有我。"钟秦说。

"那时候没有。"傅沉武说。"那时候你只是跟着我。我不要你。我赶你。我给你钱。给你房子。但不给你心。"

"后来给了。"钟秦说。

"后来给了。"傅沉武重复。他伸出手。握住钟秦的手。很紧。"给得晚了。让你等了很久。让你哭了很久。"

"我没哭很久。"

"你哭了。"傅沉武说。"我都知道。"

钟秦低下头。手指绞着傅沉武的手指。两人的手都很凉。但握在一起。慢慢热了。

傅沉武转头。再次看向那栋老楼。

"现在这里倒闭了。"傅沉武说。"我一点也不难过。反而觉得。该倒。早就该倒。"

他笑了一下。很淡。像风吹过的水面。

"以前我觉得这里是唯一能自在的地方。现在才知道。有你的地方。才是家。"

钟秦的眼眶热了。有液体涌上来。他眨了眨眼。把眼泪逼回去。

"傅沉武。"

"嗯?"

"你再说一遍。"

"什么?"

"有我的地方。才是家。"

傅沉武看着他。很久。

然后他张开嘴。一字一顿。

"有你的地方。才是家。"

钟秦笑了。眼泪却掉下来。砸在围巾上。湿了一小块。

傅沉武用拇指抹掉他的泪。动作很轻。像擦一块玻璃。

"哭什么。"傅沉武说。

"高兴。"钟秦说。

"高兴还哭。"

"高兴才哭。"

傅沉武叹了口气。把他拉进怀里。抱得很紧。肚子贴着肚子。软对软。热对热。

"傻子。"傅沉武说。

"你才傻。"钟秦闷在他胸口。

他们抱了一会儿。傅沉武松开他。转身。面对那栋老楼。

"走了。"傅沉武说。

"嗯。"

傅沉武牵着钟秦的手。往回走。

走了几步。钟秦回头。看了一眼。

老楼还在那里。破。旧。像一具被遗忘的尸体。

傅沉武没有回头。他牵着钟秦。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钟秦跟上他的步伐。手被握得很紧。有点疼。但他没挣开。

他知道。傅沉武这辈子。再也不会回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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