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等待

出租车到滨江壹号的时候,凌晨两点。

温以宁把钟秦从车里拖出来,架在肩膀上。钟秦醉得厉害,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

"自己能上去不?"温以宁问。

"……能。"

"能个屁。"温以宁把他扶到电梯口,"我送你到门口。"

电梯很大,镜面墙壁,钟秦能从四面八方看到自己。脸红得像猴子屁股,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半睁半闭,像个傻子。

"以宁……"他靠在电梯壁上,"你说……傅沉武……在不在?"

"不在。"

"……你怎么知道?"

"在的话,你更惨。"

电梯停在28楼。温以宁把他扶到门口,按门铃。

没人开。

"钥匙呢?"

钟秦在口袋里摸了半天,摸出门禁卡,刷了一下。门开了,里面黑漆漆的,没有灯。

"没人。"温以宁说,"我走了。你进去睡。"

"……以宁。"

"干嘛?"

"……谢谢你。"

温以宁骂了句脏话,转身走了。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电梯口。

钟秦站在门口,没进去。

他靠在门框上,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地板是凉的,贴着他的背,很舒服。

他没开灯。就坐在黑暗里,看着门口。

等。

等到凌晨五点,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很重,很稳,皮鞋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钟秦抬起头。

傅沉武站在门口,一身寒气,外面在下雨,他的肩膀湿了一片。他看到坐在地上的钟秦,皱了皱眉。

"你坐这儿干嘛?"

"……等你。"

傅沉武走过来,在钟秦面前蹲下。他闻到一股酒味,很浓,混着钟秦身上的汗味,黏糊糊的。

"喝了多少?"

"……不多。"

傅沉武伸手,捏住钟秦的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那只手很大,指节粗粝,力道不重,但不容抗拒。

钟秦的脸是红的,眼睛是红的,嘴唇干裂,像一夜没睡。不,不是像,就是一夜没睡。

"眼睛红的。"傅沉武说,"哭过?"

"……没哭。"

"那怎么红的?"

"……喝酒喝的。"

傅沉武看了他很久。然后他站起来,把钟秦从地上拉起来,拽进屋里。

"去洗澡。"他说,"一身酒味。"

钟秦没动。他站在客厅中央,看着傅沉武的背影。傅沉武正在脱外套,西装搭在沙发背上,衬衫的袖子卷起来,露出手腕上的表。

"傅哥……"钟秦的声音很轻,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你是不是……又去浴室了?"

傅沉武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慢慢转过身,看着钟秦。那双眼睛很深,像两口井,里面有东西在动,但钟秦读不懂。

"你说什么?"

"……深蓝。"钟秦的声音在抖,"我听说……浴室里有个傅哥……器大活儿好……无数人往上贴……"

他说着,突然笑起来。笑得很轻,像一声叹息。

"是不是你?"

傅沉武的脸色冷了下来。

不是生气,是那种冷,从眼睛里透出来的冷,像冬天的井水。他走过来,在钟秦面前停下,两人的距离很近,钟秦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雨水混着烟味,很淡。

"谁告诉你的?"

"……我听说的。"

"听谁说的?"

"……酒吧里的人。"

傅沉武伸出手,掐住钟秦的下巴。那只手很大,指节粗粝,力道很重,像铁钳一样,掐得钟秦骨头疼。

"我去哪,"傅沉武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钟秦耳朵里,"和谁睡,干什么,你没资格管。"

钟秦的下巴被掐着,说不出话。他的眼睛是红的,眼眶里有东西在转,但他没让它掉下来。

"我警告过你。"傅沉武说,"别越界。你忘了?"

"……没忘。"

"没忘你还问?"傅沉武的手加重了力道,钟秦疼得皱了皱眉,"钟秦,你是不是觉得,在我这儿待久了,就能管我的事了?"

钟秦摇头。他的下巴被掐着,摇头的动作很艰难,像一根被风吹动的草。

"我没有……"

"你有。"傅沉武松开手,把他推开。钟秦踉跄了一下,扶住沙发背,才没摔倒。

"我不想待,"傅沉武说,"现在就滚。"

和上次一样的话。一个字都没变。

钟秦站在沙发边,手指攥着沙发背,指节发白。

"……我不滚。"

傅沉武转过头,看着他。那双眼睛很深,像两口井,里面有东西在动,钟秦似乎读懂了一点,但不敢确定。

"你说什么?"

"……我不滚。"钟秦的声音很轻,但很稳,"我知道我没资格管你。我知道我只是你花钱包的。我知道你去浴室找别人,我管不着。但……"

他顿了一下,眼眶里的东西终于没忍住,滑下来,砸在地板上,很小的一声。

"但我就是想知道。"他说,"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傅沉武看着他,没说话。

钟秦站在那,眼泪一颗一颗地掉。他不敢抬手擦,就那么站着,让眼泪流,像一场无声的降雨。

傅沉武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向客房。他的步子很大,很快,皮鞋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去睡。"他在客房门口停下,没回头,"明天还要上班。"

门开了,他走进去,关上门。

钟秦还站在客厅中央,眼泪流了一脸。他用手背擦了擦,越擦越多,像坏了的水龙头。

他没去睡。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天快亮了,东方的天空泛起鱼肚白,江面上有船经过,汽笛声远远地传过来。

他把额头抵在玻璃上。玻璃是凉的,他的额头是烫的。

他想,傅沉武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傅沉武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傅沉武只是让他去睡,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还在?还是意味着他已经不重要了,连解释都懒得给?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傅沉武没有让他滚。至少今晚没有。

他抱着那个抱枕,蜷在沙发上,慢慢睡着。

梦里傅沉武在浴室里,周围围着很多人,全是赤裸的男人,笑着,闹着,往傅沉武身上贴。傅沉武也在笑,那种带着匪气的笑,嘴角往上扯,眼睛却不笑。

钟秦站在人群外面,喊他:"傅哥!"

傅沉武没听见。或者听见了,不想理。

他继续笑,继续被人围着,继续消失在人群里。

钟秦醒了。

天亮了。阳光从落地窗洒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金色的光斑。

客房的门开着,里面没人。傅沉武走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没有告别。

钟秦从沙发上爬起来,去厨房。他的手还在疼,感染没好,但他不管。他煮了一锅小米粥,熬了一个小时,米油都熬出来了,黄澄澄的。

他把粥盛进碗里,摆在餐桌上。然后坐在餐桌边等。

等到粥凉了,傅沉武没回来。

他把凉粥喝了,去宠物店上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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