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枣糕

钟秦去了超市。

他烧还没退,腿软得像面条,走两步就要扶一下货架。但他撑着,买了红枣,面粉,红糖,还有酵母。

他想起傅沉武说的。"我妈做的枣糕,很软,很甜,枣子要挑大的,去核,切碎,拌进面里。蒸的时候要用大火,水开了再放进去,蒸四十分钟,不能多也不能少。"

他说得很细,像在讲什么重要的配方。钟秦当时听着,没往心里去,现在一句一句想起来,像从很远的地方捞回来的碎片。

他回到家,开始学。

红枣洗净,去核,切碎。刀很快,他切得慢,手指被切了两个口子,血渗出来,他吮掉,继续切。

面粉过筛,加红糖,加水,加酵母,搅拌。他的手在抖,面糊溅在台面上,像一团团烂泥。他擦干净,继续搅。

枣碎拌进面糊里,搅拌均匀,倒进模具。模具是他在超市买的,硅胶的,粉色的,印着小花。

他想起傅沉武说的。"蒸四十分钟,不能多也不能少。"

他定了闹钟,坐在厨房等。水开了,蒸汽冒出来,像一团白雾,把他的脸熏得发红。

四十分钟。他盯着闹钟,一秒一秒地数。蒸汽烫着他的手,他缩了一下,又伸过去,调整火候。

闹钟响了。他关火,掀开锅盖。枣糕膨胀得很好,表面裂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深红色的枣肉,像一颗张开嘴的心。

他用筷子戳了一下,软乎乎的,像棉花糖。他掰了一块,放进嘴里。

太甜了。红糖放多了,齁得他皱眉。他吐掉,重新做。

第二锅,糖少了,面发不起来,像一块死面饼。他扔掉了。

第三锅,水多了,面糊太稀,蒸出来黏糊糊的,像一团鼻涕。他扔掉了。

第四锅,火候大了,底部焦了,上面还是生的。他扔掉了。

第五锅,终于对了。软,甜,枣香浓郁,不齁不腻。他掰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眼睛湿了。不是因为烫,是因为他终于做到了。

他的手被烫了三个泡,切了两个口子,面粉沾在头发上,像一层霜。但他笑了,两个酒窝深深的,像一尊终于完工的泥塑。

他把枣糕从模具里倒出来,切成块,摆在盘子里。白色的盘子,粉色的模具,深红色的枣糕,像一幅画。

他端着盘子,走到餐桌边,摆好。然后坐在餐桌边,等。

等到菜凉了,傅沉武没回来。等到天黑了,傅沉武没回来。等到夜深了,傅沉武还是没回来。

他把枣糕热了一遍,又一遍。微波炉叮叮的声音,在空旷的房子里回响,像某种孤独的计时器。

凌晨三点,门开了。

傅沉武走进来,一身疲惫,脸上带着一种空洞的表情,像被掏空了内脏。他看到餐桌上的枣糕,愣了一下。

"……这是什么?"

"……枣糕。"钟秦站起来,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什么,"你尝尝。我学做的。按你说的,大火蒸四十分钟,不能多也不能少。"

他的手指在抖,被烫的泡还在,红红的,像几颗小樱桃。他端起盘子,递到傅沉武面前。

傅沉武看着那盘枣糕。深红色的,方方正正的,摆在白色的盘子里,像一块块切好的心脏。

他的脸变了。

那种白,从皮肤底下透出来,像一张纸。他的手指攥紧,指节发白,像要捏碎什么。

"……谁让你做的?"

"……我自己想做的。"钟秦笑了笑,两个酒窝深深的,"你说过,你妈妈做的枣糕。我想让你尝尝。"

傅沉武看着他,眼神复杂。像在看一个不懂的谜,像在看一个他解不开的题。

他伸出手,拈起一块,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

钟秦的心跳得很快。他看着傅沉武的嘴唇,很厚,带着匪气,上下开合。他等着傅沉武说"好吃",说"还行",说"谢谢你"。

傅沉武咽下去。

下一秒,他把整盘枣糕掀翻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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