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分寸(3.29修)

裴令瑶怔愣了一瞬,也没故意说什么“今日可不是逢十”之类的话。

却见她唇角高高扬起,用力点点头:“好呀!殿下果真舍不得让我冒雨回宫。”

殿外弥漫着寒浸浸的湿气,但她心中却因覃思慎的主动而漾起一泓暖意。

方才那点困劲也都消散了。

覃思慎垂眸。

不知为何,他忽而想起新婚后的第二日,太子妃从祖母手中接过发簪时的模样。

难怪祖母那样喜欢她。

裴令瑶嘴上没停:“爹爹说殿下宅心仁厚,当真没错。”

覃思慎压下唇畔的笑意与耳根的温热气,语气平和地说出早就找好的借口:“总不能误了明日的宫宴。”

裴令瑶早已看明白了覃思慎的口是心非,她可懒得去压下唇畔的笑意,也无心去忍住打趣的念头;却见她忽而伸长手臂,想要去够覃思慎的额头。

覃思慎的动作却比她还要快些,在还未看明白裴令瑶要做什么的时候,他已下意识地握住了她的手腕。

她的衣袖早已随着方才的动作往下滑落了半寸,露出她腕间那只嵌珠金镯来,甫一碰上,就是冰冰凉凉的触感。

裴令瑶歪头:“殿下?”

她只当是自己的小心思被覃思慎看破,便故意摆出一副懵懂的表情。

覃思慎这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些什么,他指尖一松,却又没有完全放开裴令瑶的手,只见他垂下眼,压低声音没话找话:“怎么这样凉?”

裴令瑶笑得偏过脸去:“镯子当然是凉的呀!”

言罢,她拧了拧手腕,让覃思慎能从握住她腕间的金镯变作握住她的手:“热乎着呢。”

今夜雨急,天也骤然转凉。

无需两位主子吩咐,在睿成殿中侍候的宫人已依玉华殿的习惯,一早就烧上了上好的红箩炭。

覃思慎赧然地松开手:“……”

裴令瑶见好就收,没再“欺负”他,省得让从不与她黑脸的太子殿下当真恼羞成怒;她揪住他的衣摆,轻晃了晃,开口时候的声音比晚间的虎眼糖还要甜:“那我先去沐浴了?”

还是她第一回在睿成殿过夜!

还是太子主动提出的!

裴令瑶越想越是兴奋。

有些像尚在益州时,她得了爹爹的允许,去密友家中小住了一夜,那日夜里她与密友躲在被窝里,避着守夜的嬷嬷,叭叭叭地说了好多好多话。

她看向面无表情的覃思慎。

唔……夫君与密友还是不太一样的。

覃思慎道:“浴殿在东边。”

裴令瑶笑了笑。

覃思慎转头去吩咐宫人将裴令瑶的寝衣等物送来。

裴令瑶站在他身边,少有的安静。

覃思慎想起在行宫的事情,问她:“可要换成你惯用的香?”

裴令瑶抿着唇仔细想了想,摇头:“都在睿成殿了,自然要试试夫君喜欢的味道。”

覃思慎喉头轻滚:“……也好。”

……

成婚将近半年,这还是裴令瑶第一回进睿成殿的寝殿。

她慢慢踱着步子,欣赏殿中的各式器具,也试图去感受自己夫君的生活。

虽是初来乍到、不甚熟悉,但她却没有丝毫不自在。

落入她眼中的,是浅碧色的帐幔,墨绿色的地毡,青灰色的屏风,深褐色的多宝架……如此种种,素净却不失典雅,但细细看来,总归是少了几分鲜活之气。

甚至连殿中所焚的香闻起来也是清冷的。

唯有书案旁那一架刻有猛虎的楠木屏风与周遭的一切格格不入。

裴令瑶若有所思,忽而眼中一亮。

拔步床正对的那面墙上,正挂着她在行宫所作的那幅池边苔。

翠油油的画,与这间寝殿还挺搭。

难怪那日太子要选这幅呢。

裴令瑶轻笑一声,快步往拔步床处走去。

随侍的宫人见状:“娘娘可是要歇下了?”

裴令瑶在床沿坐下,看向正前方的画作,笑道:“我等等殿下吧。”

那宫人一愣,正想说殿下就算现下已去沐浴,但也要子时过后才会回寝殿,她话未出口,忽而听得门外响起通传之声:“太子殿下驾到——”

宫人咬了一下下唇。

……还好没说。

裴令瑶笑意盈盈地站起身来。

裴覃二人一个往外走,一个往里走,而后一齐在一处短榻旁驻足,相对而立。

目光相撞时,心情大好的裴令瑶甜声道:“殿下万安。”

覃思慎抬手捋了捋她鬓边的碎发:“可有什么缺的少的、或是不习惯的?”

他既留了她在睿成殿,自该让她宿得舒服些。

裴令瑶先是应了句“一切都好”,复又迈了两步,绕到覃思慎身旁:“殿下猜我发现了什么?”

她分明只是走了两步,但覃思慎听着她的声音,总有种她是跳到他身边的错觉。

他问:“什么?”

裴令瑶掩唇轻笑,拉着他往拔步床那边走去。

覃思慎低头瞥了一眼二人牵在一起的手。

行至拔步床前,裴令瑶松了手,在床沿旁坐定,复又拍了拍身下的裀褥:“殿下也坐过来。”

覃思慎与她并肩而坐:“嗯?”

裴令瑶“嗤”地一笑,尾音拉得长长的:“殿下别看我呀,看前头。若不是殿下今夜留了我在睿成殿,我都不知道,你竟将我作的画挂在了一睁眼就能看到的地方。”

说话间,她已经凑到覃思慎脸边。

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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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人真是……就这么喜欢吗?

覃思慎呼吸一滞,猜裴令瑶又是想亲他;不知为何,那句“不过是李德忠自作主张挂在这里的”就这般硬生生地被憋在了喉中。

裴令瑶蹭了蹭覃思慎的肩头:“我很开心!”

猜测落空,覃思慎心底泛起一点空落落的酥麻,又在下一瞬被裴令瑶发间漫出的香气填满;他不禁耸了耸肩,怔然道:“……为何?”

就因为他将她的画挂在寝屋,她就开心了吗?

裴令瑶笑说:“我可担心殿下回宫后会把这些画全都束之高阁,只是这两日太忙,一直没寻着空与殿下说说我的想法。没想到殿下与我想到一起了,我自然开心。”

她别过脸去看他,却是有些惊讶,太子的脸怎么又红了?

她不就只是蹭了蹭他?

覃思慎哑声道:“你的想法?”

裴令瑶眼睛亮亮的:“物为人用,方为良物!”

这话与覃思慎所想略有出入,但他尚未来得及泛起些浅淡的失落,便想起一道还未批阅的公文,他先前滞涩的思绪因太子妃这话突然有了下文。

覃思慎颔首,郑重道:“太子妃所言极是。”

裴令瑶不知他一时间竟能想得那样远,但听他这样说,还是得意地笑了笑:“那是当然。”

……

裴覃二人又坐在床边说了好一阵闲话。不知怎的,就从殿中的物件,说到裴府的秋千,又说回玉华殿的盆栽。

裴令瑶从兴致勃勃,说到困劲终于是战胜了初来睿成殿的兴奋。

她打了个哈欠:“殿下也歇下吗?”

覃思慎迟疑片刻。

今日是十四,他已因夜雨破了逢十方共寝的规矩,实在不该再做其他。

故他淡声到:“我再去批一道公文。”

就是他方才忽而有了思路的那一道。

困意上涌,情绪占据了整个脑仁;裴令瑶靠在覃思慎肩上,闷声:“你要是早说,我就不拉着你说那么久的话了呀。”

她以为他今日没有公事要忙了。

覃思慎:“我本也习惯了子时再歇下。”

裴令瑶低声:“我知道你要说习惯了,但习惯了也不能改变你就是好辛苦。”

覃思慎心里一软,揉了揉她的发顶。

他想了想,怕裴令瑶心中生出不该有的愧疚,以致睡不踏实……影响明日宫宴,便仔细解释:

“今夜我本就没什么要事。这公文我原是想着过两日与李尚书商议一番再去处理,但方才听太子妃说的话,忽而有了些思路,我就想着先记下来。若不是你,我还得白耗更多时间。”

是他主动想与她说说话,而非他被她引着坏了原有的安排。

与她的相处,他很有分寸。

裴令瑶:“欸?”

她方才说了什么?

覃思慎已站起身来:“晚安。”

裴令瑶眨眨眼:“……晚安。”

窗外的雨声连绵不绝。

裴令瑶看着覃思慎已走远的背影,本已打算睡下,但忽而心中一动,便对着候在一旁的宫人招招手:“差尚膳局给殿下备一盅杏仁牛乳,要温热的。往后让他们每日都备一盅。”

她清楚储君不易做,也知道覃思慎有自己的安排与习惯。

新婚之初,她知晓这些时,只是感慨他晚睡早起、眼下却不生乌青,当真是有保持俊朗的天赋。

但如今,她已生出了些旁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不只是想要看太子的俏脸,亦不只是想逗弄得自持的太子耳热脸红。

这些心思仿若春日里出生的嫩芽,随风一荡,挠得她心间泛痒。

她并不排斥、也不羞于承认这些心思,反而觉得它们有趣。

宫人躬身领命。

裴令瑶又道:“若他说什么不必之类的话,就说是我吩咐的。”

现在的太子可舍不得拒绝她。

……

待覃思慎回到寝殿时,已是将近亥正。

昨夜尚还悄寂的拔步床间,有了另一道平和安稳的呼吸声。

覃思慎轻轻脱下外衫,翻身上榻,贴着裴令瑶微弓的背脊躺下。

今夜雨绵绵。

已陷入睡梦之中的裴令瑶无意识地翻个身,鱼儿似地溜到了覃思慎温热的臂弯之中。

夜色深深,不再像白日里那般需要诸多借口。

覃思慎将人又往自己怀中揽了揽。

裴令瑶:“唔……”

覃思慎赶忙闭眼,手却没松。

裴令瑶又砸吧砸吧了嘴。

覃思慎心间砰砰乱跳。

裴令瑶终于安静了下去。

覃思慎在心中默背了一篇篇幅甚长的前朝文赋,方才慢腾腾地掀起眼帘,却见裴令瑶睡意酣然,唇角还挂了一点满足的笑意。

……这是梦到什么了?

难不成是梦到了杏仁,方才砸吧嘴吗?

又过了几息,覃思慎阖上双眼,只凭借着感觉侧了侧脸,在裴令瑶的额头落下一个蜻蜓点水的吻。

一夜好眠。

作者有话说:

来晚啦——

今日份是双向奔赴的xql

太子:老婆用额头蹭蹭,所以亲亲老婆的额头,很合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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