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画像(4.1小修)

展开卷轴,落入覃思慎眼中的是一簇花瓣层叠的牡丹,约莫是太子妃幼时所作,那线条还不甚流畅,但用色鲜妍、仿若云霞,只消一眼就能让人念念不忘。

他余光扫过右上角所题的五言诗,诗的遣词造句甚为平实,那一手草书却颇有气势,宛如骤雨旋风,也不知是何人所书。

覃思慎蓦地记起自己在行宫中与太子妃诗画相和之事,又在下一瞬不再多想,转而再从那只粉彩画缸中抽出几卷卷轴来,无一列外,那些画上都题着相似字迹留下的小诗。

他见过太子妃的字,是清丽工整的簪花小楷;故他对这些旁人所题的诗作并未任何兴趣,只认真看着太子妃笔下的种种。

但见那些画中有他不认识的春花,有趁着东风在河岸旁放纸鸢的少男少女,甚至还有益州的吃食……他能识得这画中的吃食是来自益州,还多亏了尚膳局中的益州厨子。

宫人轻手轻脚地将一盏温热的杏仁牛乳奉上。

覃思慎略略用了些,复又轻柔地抚过画卷上早已干涸的墨迹,好似看到了一个梳着双丫髻、穿着鹅黄色襦裙的少女在明灿的春光之中笑眼弯弯地与身边人说起一日的见闻。

她从京城去往益州,又在多年后回到京城。

物换星移几度春,始终不变的,是她会笑意盈盈地去留意身边的种种。

一时间,覃思慎心绪莫名。

说不上来是羡慕,又或者好奇,再或者遗憾,亦或者……

他不去深思。

覃思慎再度从画缸中抽出一幅画卷。

展开之时,却见他眸光一凝。

如今在桌案上的是一幅覃思慎定然不会认错的人像。

画中之人身着一袭浅碧色的窄袖衣袍,满头乌发以一顶白玉发冠束起。

赫然是今岁二月初三,在慈寿宫中去见太子妃一面的他。

案头的转鹭灯在画卷上投出一道橘黄色的灯影。

覃思慎无意识地用拇指与食指捻住画卷的边沿,轻轻摩挲。

待他回过神来,生出的竟是一丝懊悔:

还好他力度不大,没将这画揉皱了去。

他怔怔地看向窗外,天际正悬着一轮皎白的满月,但覃思慎却看到了一双澄澈又炽热的眼;那炽热直直烧到他心底,像是一阵干燥的秋风,让他心头暗藏许久的火星终于被彻底点燃,掀起让他极不习惯的热浪。

他本应后退一步,退回冷冽的湖中,让这火熄灭。

但大抵是因今夜宫宴上他饮了几盏薄酒,又约莫是灯宴上的宫灯晃晕了他的神,亦或者只是单纯因他觉得太子妃画技精湛、值得一赏,总之他舍不得将眼前的卷轴合上。

连日的朝夕共对后,他知晓太子妃在意的人很多,却也隐约察觉到她对自己的在意是有几分不同的,只是他怕自己又在自作多情,故而没敢细想,更没想过这份在意来得比他以为的更早。

那时太子妃怕是尚且不知他们二人的性子南辕北辙吧。

覃思慎垂眸凝视身前的画作。

彼时在慈寿宫中,他听得太子妃口中的“太子殿下他也很好”时,理所当然地以己度人,只当那是夫妻一体的客套。

廊下传来的脚步声打断了覃思慎的思绪。

却见裴令瑶绕过屏风,步入屋中;人还未至,脆生生的声音先冲到覃思慎耳畔:“我回来了!”

覃思慎抬眼看向不远处的妻子。

目光相接的一霎,他鬼使神差地用其他的画将那幅人像压在了最下面。

也不知是在怕什么。

裴令瑶在他身边坐下,笑着打趣:“殿下好是心急!竟也没等我,就自己在这看我的画了。我都还没来得及看阿兄到底是挑了哪些呢……”

覃思慎深吸一口气,少有地体味到了一种名为手足无措的感觉,所幸寻找借口对他来说已是修行多年的习惯;他道:“正巧无事可做。”

裴令瑶:“殿下不会是想偷偷笑话我吧?”

覃思慎否认:“自然没有。”

裴令瑶笑:“那就是单纯心急了。”

覃思慎尽力忽视耳后的滚烫,故作平淡地将话又抛回给裴令瑶:“太子妃不本就是想让我看吗?”

裴令瑶眨眨眼:“好像也是?”

她笑了笑,匆匆扫过桌案上展开的画卷,佯怒着扁起嘴,却没能敛起眉眼间的笑:“阿兄也真是,他挑了十来幅画,怎都选的有他题诗的?”

话音落下,她别过脸去看向覃思慎。

咦,她怎么觉得太子脸有些红?

因着她满心都是和覃思慎炫耀自己的旧作,一时间也没多想。

覃思慎回神,轻捏了一把掌心,故作淡然:“他的草书写得不错。”

原来这些诗作是裴家大郎所作。

也是,他们兄妹二人向来要好。

裴令瑶听得自家兄长被夸赞,喜上眉梢:“下回见到阿兄,我要把殿下这话说给他听,他定是能欢喜三天三夜,回家猛写十来张大字。”

覃思慎若无其事地问起:“太子妃偏爱草书?”

先前他在她的画上题字,都是依着自己往日的习惯写的楷书。

裴令瑶摇头。

覃思慎:“那太子妃喜欢……”

裴令瑶抢答:“只要是漂亮的字,我都喜欢!不拘什么楷书、草书、行书……”

覃思慎哑然。

裴令瑶哼哼:“殿下看了这么多画,就只觉得阿兄的字好吗?”

覃思慎并不再回避对她的夸奖:“太子妃的画自然也很好,尤其是用色,自幼就颇有巧思;那幅牡丹我瞧着落款的年份,是太子妃五岁所作?”

裴令瑶垂首去打量了一番那幅牡丹图,点点头,摆出一副王婆卖瓜的架势:“那时候的我还真有几分本事。”

覃思慎淡声道:“也不只是那时候。”

裴令瑶故意装聋作哑,贪心地要他说得更明白些:“殿下这话我听不明白。”

覃思慎:“……是说太子妃如今的画也很好。”

他的确不喜称赞旁人。

但太子妃……她不过是太过在意他的看法,又有什么错处呢?

毕竟她那样早就开始在意他,他实在不应太过冷淡地辜负了这份心意。

且他这些话也不过都是些实话罢了。

裴令瑶笑得满足,歪着头靠在他肩头:“我也觉得!殿下眼光真好。”

覃思慎背脊紧绷,憋出一句:“尚可……我的眼光。”

裴令瑶乐不可支:“什么呀。”

覃思慎没接话。

裴令瑶瞧见画缸中尚还有些未打开的卷轴,坐直身子,低头想要去收拾桌案上摊开的画卷,留出些空当来。

哪知覃思慎却按住了她的手背。

裴令瑶一愣:“怎么了?”

覃思慎哑然。

裴令瑶睁圆了眼睛看他:“嗯?”

覃思慎张口欲言。

裴令瑶愈发一头雾水:“殿下莫不是赏灯时没牵够,现下还想牵着我的手一起赏画?”

啧!

覃思慎只得收回手:“……没事。”

裴令瑶一脸探究:“我手上有东西?”

覃思慎别开眼去:“似乎是。”

裴令瑶摸了摸自己光洁的手背,觉得他很古怪:“殿下是被烛光晃花了眼吧。”

覃思慎:“或许。”

他方才在做什么?

那画是她之前说过让他看的,他看它分明是光明正大的事情。

是他发现了她的心意,他何必要遮遮掩掩?

覃思慎轻吐出一口气,自认已冷静下来。

裴令瑶也不再和他纠结这个傻里傻气的问题。

她继续去整理桌案上的画卷,不多时,就看见了被覃思慎埋在最下头的画。

覃思慎咽了咽喉咙。

裴令瑶一拍脑袋:“今晨阿兄说殿下的画像不好留在我们家中,就也一并送来了,今日太忙,我竟忘了将这事说与你听。”

覃思慎:“原是这样。”

裴令瑶:“殿下能认出来吧,这是画的我们初见那日!”

覃思慎颔首,复又有些疑惑,被他瞧见了她的心意,太子妃竟半点也不脸热么?

裴令瑶语气轻快:“我就知道,殿下定不会忘了。”

覃思慎眼前晃过那只挑起珠帘的手,心道,谁能把她忘了?

裴令瑶抚着宣纸上流畅的线条,笑吟吟地看向覃思慎,带了点显摆的意思:“好看吧?”

无论是她的画,还是她的夫君,都是很拿得出手的!

覃思慎:“……好看。”

裴令瑶:“其实那日看得还是不够清楚。”

她往覃思慎跟前一凑,仔细打量起他的眉眼。

裴令瑶刚沐浴过,此时满身都是清甜的花露香;那香气将覃思慎团团包围,惹得他指尖微蜷。

裴令瑶看回身前的画作,碎碎念叨:“当时我全凭着匆匆一瞥的印象,如今看来,眉毛和下颌这里都画得不太像。”

而且当时的她只把太子当作一樽漂亮的花瓶,与她曾画过的那些美人都没什么差别。

但现在却不一样了。

她嘟嘟囔囔:“可惜可惜……”

覃思慎:“可惜?”

可惜在尚不知他性情时就兴冲冲地作下这幅画?

裴令瑶:“可惜没将我的俊俏夫君画好呀!”

覃思慎眉心一跳,耳尖再度红得彻底。

不过是匆匆一瞥,却已没忍住要画下来,而后还要可惜画得不够好。

……太子妃就这样在意他吗?

覃思慎记起那日急着要回东宫温书的自己,没由来地冒出半分愧疚。

可他注定是无法同等回应她这份在意的。

裴令瑶已哄好了自己:“往后重新画就是了。”

她在行宫时画下的那幅太子策马图就很不错!

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方才她瞧着太子有些脸红,难道是这幅画作怪?

他看着她画的他,害羞了?

思及此处,她笑眯眯地说:“反正还有的是机会。”

覃思慎未答。

裴令瑶歪着身子凑到他耳边:“殿下说是吧?我们还有很多往后的。”

覃思慎听得她口中的“往后”二字,心念一动:“太子妃说得是。”

-

待覃思慎也沐浴过后,裴覃二人并肩躺在床上。

帐中昏昏一片。

裴令瑶翻了个身,滚到覃思慎怀中。

覃思慎眸光一沉:“太子妃?”

裴令瑶仰头,亲了亲他的侧脸,直白地承认自己的心意:“与殿下一起过的第一个中秋,我很开心!”

言罢,她翻身睡回到自己的枕上。

忽而腰上一热。

她侧过脸,愣愣地迎上覃思慎沉沉的眸光。

覃思慎将她揽入怀中。

裴令瑶一怔。

太子是有什么话要与她说吗?

还是说今夜是节庆,他想要与她做点什么。

中秋的热闹已然过去,此时殿中一片悄寂,唯有帐中这两道略显凌乱的呼吸声一唱一和。

裴令瑶抿了抿唇,细声唤:“夫君?”

覃思慎沉默了几息,而后用额头抵着裴令瑶的额头,学着她往日里的模样,轻蹭了蹭。

裴令瑶轻“唔”一声,只觉太子这是蹭到了她心口柔软处,一时间,她的心跳又急又乱,像是昨夜突如其来的秋雨,又像是阿祥讨食时急急扑腾的翅膀。

不等她再度开口,一道温热的吻落在了她的眉心。

裴令瑶耳边忽而一寂。

以往都是她“偷袭”太子,这还是第一次被他“报复”回来。

她、她、她……

裴令瑶努努嘴,说不上来此时的心情。

二人的脸颊都霎时间烫了起来。

昏暗的纱帐之中,裴令瑶与覃思慎静静地对视,又默契地移开目光。

却又像舍不得似的,在下一刻再度看向彼此。

裴令瑶盯着覃思慎眸中的自己,从怔愣中回神,埋在他怀中低笑。

那笑声敲在覃思慎的胸口,震得他脑中一片空白。

裴令瑶想不出该说什么话,就放软声音唤他:“夫君、夫君……”

话音未止,她却转念在想,她的小名是“瑶瑶”,那他呢?

祖母唤他“阿慎”。

但他并未亲口告诉过她这些。

覃思慎听着怀中之人渐渐安静了下来,轻揉了揉她披散的长发。

他只是在试着不过分辜负太子妃的心意罢了。

仅此而已。

……

金殿暖,玉炉香,芙蓉帐暖更漏长。

覃思慎垂眸,轻抚裴令瑶的背脊:“睡吧。”

作者有话说:

恭喜已经心动的太子找到新的嘴硬理由[裂开]

其实太子嘴硬归根结底是怕被拒绝尴尬,俗称不期不待没有伤害x所以感受到瑶瑶的喜欢后就开始融化啦——

但也to太子:其实瑶瑶那时候只是在意你的脸啦[摸头](小剧场加载ing)

下一本应该是写将军夫人体弱多病或者冷面将军养妻手札[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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