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嘴硬

覃思慎走后,裴令瑶的生活一切如常。

将东宫的宫务处理妥当后,她照旧会去慈寿宫中与太后一起抹骨牌、说笑话;也照旧与覃妙仪或是旁的女眷一道去西苑赏枫叶,去千波池观池鱼。

但她的生活中也留下了一些来自覃思慎的印记。

她会隔三岔五就在玉华殿前庭练习剑舞,抑或是时不时去睿成殿中寻摸有没有合她心意的诗集或是地方志;因太子早有交代过,是以睿成殿中也无人拦她。

却说九月廿六这日,一众女眷在繁英阁设宴赏花。

裴令瑶俯身,折了两支开得正盛的寒菊。

待回到席间,一宫妃凑趣,笑问道:“太子妃这是还想送一枝去睿成殿?”

自中秋之后,宫中关于太子与太子妃感情甚笃的流言愈发多了起来,其间免不了就有人会说起,太子妃游园赏花之时,总会为太子带上几枝。

裴令瑶耳根微红,却没躲没闪,大大方方地笑问道:“娘娘怎么知道的?”

方才俯身之际,她手比脑子快,等反应过来,第二枝已经被她折了下来。

诚然,她可以在自己案头的瓷瓶中插两只寒菊。

但她不愿意蒙骗自己,她这第二枝花确确实实不是为自己而折。

半年过去,她已习惯了要为太子带一枝花了。

那宫妃本是随口打趣,没想到她这样干脆地认了,反而一愣:“还真给我说中了?”

裴令瑶笑着颔首。

沈贵妃凑过来,温温柔柔地问:“太子不在京中,太子妃一个人可闷得慌?”

裴令瑶摇头,一脸真诚:“不闷呀,我事儿多着呢。早上要处理宫务,午后要忙着……忙着看书练剑,事情也不少呢。”

她差点把“忙着玩”说出口,话到嘴边又赶忙咽了回去。

敬嫔瞧在眼里,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沈贵妃没得到满意的答案,瞧着裴令瑶这副极认真的“我好忙”的模样,只得讪笑道:“竟是这样。”

七公主人小鬼大,跑到裴令瑶跟前,仰着脸问:“嫂嫂,你是不是想大哥了?”

裴令瑶弯下腰,捏了捏七公主的脸蛋,笑眯眯地说:“当然。”

七公主眨巴眨巴眼睛:“那大哥什么时候回来呀?”

裴令瑶:“等他办完差就回来。”

七公主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问:“嫂嫂想他的时候,会不会掉眼泪?”

她第一回和伴读分开的时候,就掉了好多眼泪!

几位女眷都竖起了耳朵。

裴令瑶笑着摇摇头:“想念一个人不一定是难过的事,我想他的时候,心里也是欢喜的。”

七公主听不太懂,但觉得嫂嫂笑得很漂亮,便也跟着笑了起来。

几位宫妃面面相觑,有人掩嘴轻笑,有人眸带温柔与欣赏,也有人露出意外的神色,亦有人暗自鄙夷。

裴令瑶并不在乎这些人心里到底怎么想。

因她太子妃的身份,就算她瞧着一团和气,一时间也没人敢再顺着杆子往上爬、多揶揄几句什么。

众人说说笑笑,话题很快又转到了宫中旁的轶闻之上。

覃妙仪压低声音:“嫂嫂,你方才可真是一点都不藏着掖着。”

裴令瑶理直气壮:“何必要藏?殿下人好、且又是我夫君,我欢欢喜喜地记挂他又不是见不得人的事。”

她就是乐意把自己的喜恶昭告天下的性子,这性子可能有不好之处,但她并不想改。

她喜欢这样的自己。

他们二人声音不大,只有一旁的敬嫔与宜妃听清了他们的话。

敬嫔笑着替她说话:“太子妃就是这样的性子,平日她来清心殿,我倒是觉得殿里都敞亮了几分。”

她之前的确担忧过太子会想让太子妃改掉这喜怒皆形于色的性子,但几个月下来,她这个局外人隐约瞧出,太子其实乐意护着太子妃这颗坦然又剔透的心。

宜妃点头:“挺好的。”

太子沉默寡言、心思难测,太子妃却爱说爱笑、毫不扭捏,要她说,他们二人倒像是那榫与卯,是极般配的刚刚好。

且太子妃看似天真,实则是四两拨千斤地将贵妃话中的软钉子绕了过去。

贤妃坐在一旁,始终没有参与众人的谈话;她慢悠悠地饮了一口茶,目光从裴令瑶身上淡淡掠过,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她与二皇子一样,自始至终都是不信那些东宫夫妻恩爱的传言的。

太子是什么人?疏离淡漠、不近人情,连成婚这事都是一拖再拖。

可这裴家女,倒是演得挺像那么回事。

贤妃垂下眼,掩去眸中的神色,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的边缘。

且看看吧。

算算日子,明年开春,也到选秀的时候了,这大选,可不只是给皇帝的后宫挑人。

及至日暮时分,赏花宴散,众人各自回宫。

回到玉华殿,裴令瑶把那两枝寒菊插进瓶中,摆在案头,静静看了好一会儿。

凝雪笑道:“娘娘今日这花插得有趣。”

裴令瑶抿了抿唇:“备笔墨,我画下来。”

……

东宫中的日子不急不徐地过着。

天一日冷过一日。

裴令瑶的日子却仍过得暖意融融。

她将这些琐碎的日常写入花笺,寄往覃思慎手中。

覃思慎收到第一封来自东宫的信时,尚还未至扬州。

彼时,船尚行于大运河上,他正伏案批阅公文,李德忠捧着一封信进来:“殿下,京城来了信。”

覃思慎面色不改,接信的手却很快。

这才几日,太子妃的信竟就已到了?

他将桌案上的公文推至一旁,利落地拆了信,却见信中是些工部的公事。

覃思慎:……

又过了三两个时辰,李德忠再度捧信入内:“殿下,还是京中的信。”

这回,正在书页间批注的覃思慎头也不抬:“搁在一边吧,我一阵再看。”

李德忠惯会察言观色:“殿下,这信是东宫来的。”

覃思慎笔下一顿,在书中留下一道歪歪扭扭的墨痕。

李德忠眼中含笑,将信摆在案头:“奴才先退下了。”

待他彻底退至门外,覃思慎方放下手中的笔与书,状若无事地拿起那封信来。

他拆开信封,里面果真是塞了厚厚一叠。

覃思慎轻笑一声,像是透过这叠信纸,瞧见了冲着他叭叭叭地说起每日见闻的裴令瑶。

【夫君亲启——】

故意写得张牙舞爪的四个字,好似裴令瑶明媚的笑脸。

【夫君可有记得涂面脂?可有记得好生吃饭好生休息?】

覃思慎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侧脸。

【自夫君走后,京中又落了一场秋雨。照戏文话本里,我应在午夜梦回时觉得枕寒衾凉,夜不能寐,辗转反侧之际,怀念夫君的怀抱。但是……玉华殿的地龙烧得实在太暖了,我甚至都不想裹着那厚厚的锦被。】

读到此处,覃思慎眉心一皱。

当然,他并非是因为太子妃没在午夜梦回时依赖他而心生失落,只不过是看着那最后一句,有些担忧她会染病着凉。

【不过夫君放心,我夜里盖得还是严严实实的。】

覃思慎哑然,定了定神,方才继续翻动信纸。

【夫君,习惯真是好可怕的事情!!那日我摘了桂花,吩咐尚膳局备桂花糕时,竟顺口就让他们也往睿成殿送去一碟。我将这事情一五一十地写给你看,你可不许笑话我。我猜,你肯定也习惯我在身边了对不对?哦对了,尚膳局做的桂花糕味道很好,来年秋日你可以尝尝。】

睡前无意识地道一句“晚安”、晨起时不禁放轻动作的覃思慎被这话戳中了不愿直面的心思,他摩挲着信纸一角,无奈地叹了口气,过了好一阵,方才提笔回信。

此后,裴令瑶的信每隔三日便来一封;她写东宫的琐事,写宫城中新开的花,写她没忘记练剑,还自创了一记剑法,待他回宫、要舞给他看。

若是以前,覃思慎大抵会嫌这些信又长又没个重点,读起来不过是浪费时间,直接搁在一旁。但如今他不忍辜负裴令瑶的分享之心,每封都认真看,每封都回。

船至扬州,已是数日之后。

覃思慎安顿下来,便投入了差事之中。卷宗堆了半人高,他连着看了几日,才堪堪理出个头绪。且每日除却批阅公文,他还需与当地官员商议案情,且他又想早日结案归京,自是忙得脚不沾地。

也就只有与裴令瑶书信往来的片刻,能让他忙里偷闲、喘上一口气。

直至十月末,他终于得了半日空闲。

同行的官员姜洵办事得力,覃思慎随口向他问道:“姜侍郎可知,这官衙附近可有街市?”

待回京前,他还要去为太子妃带些江南一带年节之时的物什,今日既是得闲,倒是可以先提前去看看……且回京之后,还要讲与她听。

姜洵:“自是有的,殿下可是想去转转?”

这几日相处下来,他知晓眼前这位太子殿下醉心公事,骤然听他问起街市,有些意外。

他转念一想,太子也不过是未及弱冠的少年郎,想要四处走走,属实也正常。

却听得覃思慎淡声道:“也好,权当体察民情。”

姜洵:“殿下若是得闲,臣可以引路。”

覃思慎点了点头。

江南富庶,那街市颇为热闹。

覃思慎走在前头,姜洵落后半步跟着,不时低声介绍两句当地的风物,一众禁卫则护在暗处。

覃思慎:“你倒是了解。”

姜洵借了他方才的话:“如殿下所说,每至一地,自该体味当地民风。”

经过一卖首饰的摊贩时,姜洵的脚步忽地一顿,目光落在一支木兰簪上,多看了几眼。

覃思慎留意到了,便问:“怎么?”

姜洵一愣,忙道:“臣失礼了。”

顿了顿,又忍不住小声说:“臣夫人甚爱木兰,这支木兰绒花簪……很是别致。”

他说这话时,语气仍是恭敬,但眼里带着一点藏不住的欢喜。

覃思慎不知怎地,竟追问了一句:“姜侍郎每次离京办差,都会给夫人带东西?”

姜洵显然没想到覃思慎会问起这个,但他与妻子青梅竹马、情谊深重,自少时起,他就是一提起她就停不下来的碎嘴子:“倒也不是每次,就是若遇上合心意的,便会带上一两样。也不只是臣会这样,夫人也常常会为我带东西的,我给她带发簪,她给我带网巾……”

他没能收敛住唇边幸福的笑:“其实也不一定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就是想让对方知道,不在身边时,也有互相记挂。”

覃思慎冷不丁道:“网巾?”

姜洵:“是啊。”

覃思慎垂眸:“去买下吧。”

心中却是想着,太子妃还亲手给他织过网巾呢。

姜洵领命,从荷包中摸出一把碎银,示意摊主将那支木兰簪包起来。

摊主先是冲着姜洵说了一箩筐的好话,复又瞧着姜洵身旁一言不发的覃思慎,忍不住问道:“这位公子不也为夫人也买上一支吗?这快到年节里了,正好给夫人做年礼。”

“咱是专做绒花簪的,除了玉兰簪,咱这还有桃花簪、梅花簪、芍药簪……公子随便瞧、随便选,端看夫人喜欢什么花。”

覃思慎似是听得烦了,冷声道:“包一支芍药簪吧。”

眼前却是浮现出太子妃比芍药更为灿烂的笑脸。

……其实他根本不知她喜欢什么花,只是觉得芍药与她般配。

摊主喜笑颜开:“好嘞!公子相貌堂堂,与夫人定是郎才女貌、举案齐眉……”

覃思慎迅速与摊主钱货两讫,转身之际,耳后泛起淡淡的薄红:“姜侍郎,走吧。”

姜洵赶忙跟上前去。

覃思慎此地无银地说:“体察民情,不可只置身事外地看。”

姜洵是过来人,看破却不拆穿:“臣多谢殿下教导。”

及至二人回到官邸,已是日落时分。

覃思慎抬眼,恰见远山之上环着层层云霭。

湿漉漉、雾蒙蒙,没由来地让他记起那日玉华殿中,裴令瑶可怜兮兮地说出那句“两个月见不到殿下了”之时那一双水盈盈的眼。

他拿出袖中的发簪,暗自思忖交给太子妃时要说些什么时,却是记起东宫已经五日未曾来过信了。

昨日他本以为会有,甚至已想好了回信要些写什么。回屋却没见李德忠来送,还觉得奇怪。

覃思慎沉默片刻,淡声吩咐人准备笔墨,不多时,他已文思泉涌地写下了一封送往东宫的书信。

李德忠瞥着太子的神色,奉承道:“殿下与娘娘鱼书雁信,实乃一桩佳话。”

覃思慎指尖一顿,生硬地开口:“孤不是在想念她,孤不过是见东宫久未来信,就……”

就担忧是出了什么岔子,会贻误旁的要事。

这些多余的解释,他无需说给李德忠听。

李德忠:?

他方才也没说殿下是在想念娘娘啊?

况且,殿下上一次收到娘娘的来信是十月廿四。

这也不过就隔了五日而已。

怎么也算不上久未来信吧?

殿下真是……

作者有话说:

今天是萌萌的瑶瑶和嘴硬的太子

书信我用的【】,如果大家觉得奇怪我也可以改成“”(?)

胃疼,但感觉这章断在中间有点奇怪,就一口气写完了,我快要嘎了,有什么虫明天来捉,有什么表述奇怪也明天来改orz

那什么,关于提了一嘴的选秀,大家放心,太子名义上也只有瑶瑶[亲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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