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选秀(4.14修)

在裴令瑶看来,这两桩事情中,与她有关的自然是春闱。

裴恺在去岁秋闱中了举,待到三月中,便会下场参加会试,她当然希望兄长能够高中;至于选秀……有意或是无意地,她默认了三年一度的大选是为乾元帝挑选后妃。

覃思慎比去岁更为忙碌,常常夜半三更还在批阅公文、查阅卷宗。

自年节后,他以“年节这大半个月里已习惯了,左右在玉华殿中也并不会耽误任何事情”为名,渐渐减少了去抑斋独处的时间;用过晚膳后,只要无需与朝臣商议事情,他大都是在玉华殿的暖阁中处理政务。

他有时会留宿,有时不会。

新婚之初的“逢十之约”被裴覃二人心照不宣地抛在脑后。

在许多个春雨绵绵的夜里,暖阁中笼着暖煦的灯光,覃思慎与裴令瑶各自做着自己的事情。

间或裴令瑶来了兴致,就正大光明地溜到覃思慎案边,替他研墨,然后在他抬头看她时,与他相视一笑,自卖自夸笑说一句:“我真是羡慕我们太子殿下,竟能有如此佳人在侧。”

覃思慎尚未答话,她自己先埋着头笑开了。

偶尔裴令瑶白日里和覃妙仪他们玩得太过尽兴,不知不觉就趴在桌案上睡了过去,覃思慎见着了,便面不改色、轻手轻脚地将她抱回寝屋。

那头一回,裴令瑶睡得太沉,并不知晓,还是翌日清晨才从宫人口中听说了这桩极让人意外的事情;待到第二回,甫一被覃思慎抱起,她便醒了。

彼时,她勾起嘴角,在覃思慎的怀中装睡。

但她到底是憋不住的性子,尚未绕过寝殿门边的屏风,就蹭了蹭覃思慎的衣襟,而后抬首看向一脸错愕的他,甜声唤道:“夫君。”

被抓了个正着的覃思慎手臂一僵,别开眼去。

裴令瑶咬着唇笑。

覃思慎低声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找借口:“初春乍暖还寒,趴在那睡,许会染病。”

裴令瑶轻哼:“那殿下可以如之前那样,给我披件衣裳就是。”

覃思慎:“……桌案上睡着总是不舒坦的。”

裴令瑶一阵见血:“所以还是舍不得我不舒坦!”

覃思慎不答话。

他其实就是想着,裴令瑶本可以用过晚膳后就直接回寝殿歇下,但她困倦成这样还要来暖阁,不就是为了陪他么?

思及此,覃思慎心中就荡开一片温暖的软意。

想来,任是谁遇上和他一样的情况,都会做出和他一样的选择的。

裴令瑶伸手环住他的脖颈,亲了亲他的衣襟:“夫君待我真好。”

如此直至二月廿七,覃思慎总算有了一日闲暇。

裴令瑶以为他会留在殿中温书,没想到,他竟让宫人送了许多纸鸢来。

她问:“这是……?”

覃思慎解释道:“之前听裴尚书说过,你每至上巳,都会去水边放纸鸢。”

但今岁的上巳之日,他应是要去与一众朝臣商议淮北的盐税之事,脱不开身。

裴令瑶笑道:“所以是送给我的?”

覃思慎应了声是,沉默了几息,又道:“今日春光正好,我也无公事在身,若你得闲,不若……”

这一个多月,一直都是她陪着他批阅公文,他也应陪她去游赏春光才是。

裴令瑶飞快地亲了一口他的唇角,打断了他没说完的那半句“若你不得闲,那就算了”,笑道:“好吧,今日我要羡慕太子妃了,竟能和这样的俏郎君一起踏春。”

覃思慎脸上一热,温声问道:“所以太子妃是得闲?”

裴令瑶点点头。

覃思慎:“想去西苑的瑶津池还是千波池?”

裴令瑶选了瑶津池:“我昨日才和三妹妹他们去过了千波池。”

覃思慎:“玩得很欢喜?”

裴令瑶:“那是自然,昨夜夫君忙着正事,我还没来得及与你说昨日的趣事呢。一阵边走边说?”

覃思慎抬手捋了捋她鬓发:“好。”

欢喜就好。

裴令瑶笑:“今日定然也一样欢喜。”

覃思慎看向桌案上的纸鸢:“挑一只喜欢的?”

裴令瑶忙不迭地点点头。

却见她跟前正摆着九只纸鸢,其中有八只都甚为精致,唯有一只比翼燕状的稍显简单,混在其中有些格格不入。

裴令瑶眼珠一转,先指向最奢华的那只瑞凤。

覃思慎轻声问:“喜欢这个?”

裴令瑶别过脸去,冲他一笑:“当然喜欢。”

覃思慎淡声道:“的确华丽。”

很衬她。

裴令瑶又去指另一只沙燕:“这只也喜欢。”

覃思慎:“这只……很是精致。”

裴令瑶收回手,轻笑一声。

覃思慎问她:“不若都选?”

裴令瑶摇头:“我今日只挑一只最喜欢的自己放,其余的交由宫人吧。”

覃思慎眸光轻闪:“嗯?”

裴令瑶拿起那只稍显简单的比翼燕:“看来看去,我还是最喜欢这只!”

她猜,这只就算不是太子亲手所做,也定有他的参与。

宫人又不是傻子,若这只略显普通的比翼燕无甚特别之处,定然是不会出现在她眼前的。

覃思慎眉心一展,嘴角轻扬:“这只……”

他鲜少自夸,一时间竟寻不到词。

裴令瑶眉开眼笑:“这只比翼双飞,是个好兆头。”

覃思慎以拳抵唇,轻笑一声。

-

三月初二。

文华殿。

覃思慎正欲回睿成殿,却被太傅叫住。

“殿下留步,”太傅年逾花甲,须发皆白,他打量着自幼看着长大的太子,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臣听闻,数日前殿下已向陛下推拒了选秀的事?”

覃思慎面色如常,轻轻颔首,忆起正月初八那日的事来。

彼时垂拱殿中,乾元帝看罢他递上的公文,顺口提起选秀之事:“你成婚已将近一年,待大选后,东宫也该再添些人了。”

“儿臣,”覃思慎声音平和,却字字清晰,“不愿纳侧妃。”

他已许多年未在乾元帝跟前如此直白地表露过自己的想法,如今真的说出口,却没有想象中的紧张与不安,反而久违地觉得轻松。

垂拱殿中霎时一静。

乾元帝搁下笔,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身上:“为何?”

覃思慎道:“儿臣想好生办差、替父皇分忧,不想分心。”

正旦那日,他决定尽量回应太子妃的心意后,就有想过选秀之事,只是一直未寻到机会与乾元帝说起。

在他看来,成婚这样的麻烦事,此生有一次就够了。

他也实在无法想象,东宫之中会多出旁的人来。

他习惯了与裴令瑶共对。

亦习惯了只与她共对。

况且,裴令瑶在成婚之前就那样在意他,更遑论现在。若是东宫有了旁人,指不定会怎样掉眼泪。

乾元帝沉沉地看向他。

覃思慎并未避让他的目光。

乾元帝盯着他看了许久。

似只是在看覃思慎,又似是透过他看到了些陈年旧事。

昔年情到浓时,他也想过不纳侧妃,与妻子一生一世一双人。

但少年人的情谊来得快,去得也快。

王府中终究还是有了侧妃,有了侍妾,有了越来越多的人,他往妻子院中去的时候也越来越少。

思及此,乾元帝淡声道:“是为了你那位太子妃?”

他心中却不以为然:可这份喜欢又能有多久?一年半载?又或者更短?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些年他有意将长子教养得冷情冷性、只在乎公事。

覃思慎不知乾元帝是否是要斥责自己,定了定神,面色仍沉若静水:“儿臣不愿纳妃,与太子妃并无关系,只是儿臣想要好生读书、好生办差,不将时间浪费在无谓的风月之事上罢了。”

乾元帝不置可否。

覃思慎道:“此事全是儿臣一人所决定,恳请父皇莫要怪责于太子妃。”

乾元帝:“当真会好生办差?”

他对长子的一时兴起并不在意,侧妃什么时候都能纳,倒也不急这一时。

他只是希望太子莫要误了正事。

覃思慎颔首:“儿臣定会尽力为父皇分忧。”

他本以为还需在侧妃一事上与乾元帝辩驳一番,哪知乾元帝转而向他问起对朝中几桩大事的看法。

覃思慎一一作答。

他的答话条理清晰、且都很是中肯。

乾元帝仍如往常一般从中挑出了几处有待改进之处。

覃思慎拱手称是。

但他已不似儿时那般对乾元帝的所说全盘接受。

他学会了自己思量,乾元帝的意见、幕僚的意见、自己的意见……如此种种都放在一处权衡。

约莫过了两刻钟,乾元帝摆摆手,示意覃思慎退下。

覃思慎清楚,这事尚不算完。

所以,他比从前更为勤勉。

批公文、查卷宗、与朝臣议事……他选择用自己的行动向乾元帝、一众重臣以及可能会以此大做文章的几位皇弟证明,他不是在找借口,不是因太子妃昏了头,而是真的“想要好生办差,不想分心”。

他的东宫中只有裴令瑶,并不会误任何事。

且说回此时。

太傅道:“殿下勤勉于政务与学业,臣本应庆幸。只是殿下正值壮年,却后宅空置,怕是会引来流言。”

覃思慎神色淡淡:“流言?”

太傅沉声道:“知情之人,自是知晓殿下是醉心于公事,可若是不知情者,难免不会觉得殿下是……沉溺女色、专宠于太子妃,将来或会误事。”

却见覃思慎唇角微勾,似嘲非嘲。

太傅:“殿下笑什么?”

覃思慎口中道:“笑太傅此言差矣。前人有云,西施若解倾吴国,越国亡来又是谁?所谓美色误事,不过是庸人自欺的借口罢了。与太子妃的相处,孤自有分寸。”

他眸光一凛,语气笃定:“孤以为,与妻子相敬如宾,实乃君子所为。至于若当真有人胡言乱语,孤自会处理。”

心中却是想着,若是太子妃听得太傅这话,指不定会轻抬下巴,颇为自得地说上一句:“为美色所误?这是在拐弯抹角地夸我好看么?”

太傅转而提起子嗣之事:“殿下膝下空虚……”

覃思慎答得极快:“孤尚未及弱冠,太傅此时虑及子嗣,未免太早。”

太傅:“可……”

“太傅,”覃思慎打断他,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您方才所言流言,究竟是确有其事,还是太傅借他人之口,道自己心中所想?”

太傅一怔。

覃思慎直视他:“若是后者,那太傅既看轻了孤,也看轻了自己数年的教导。太傅莫不是当真觉得,自己教出来的学生,会是毫无定力、为美色所误之人?”

太傅:“臣自然相信殿下。”

覃思慎又道:“太傅应知晓,父皇近来说过几次,孤办差比以往更为利落。”

太傅:“是有此事。”

覃思慎道:“这全是太子妃之功劳。”

太傅一愣:“此话何解?”

覃思慎垂眸,声音轻了几分,却比任何时候都肯定:“是太子妃让孤想明白了许多事。”

他徐徐道:“她不会误孤,她只会让孤更好。”

其实他不应和太傅说这样多的,但他实在不愿裴令瑶被外人误会。

待回到睿成殿后,覃思慎见着正在案边插花的裴令瑶,怕她多想,故而未曾多提选秀相关之事。

然,正是因为覃思慎未提,待到上巳当日的赏花宴上,贤妃状似无意地说起乾元帝会为几位皇子府上指人之事时,裴令瑶怔了许久。

她凭着本能与身旁的人说话,哪知好些人都顺着贤妃的话说起了大选的事情。

裴令瑶食不知味地用着宴上的点心,心口堵着一团潮湿的闷。

像是盛夏时节暴雨之前,湿气被暑热蒸腾,让人的呼吸都变得滞涩。

-

裴令瑶回到玉华殿时,已是将近戌时。

宫人告诉她,太子殿下还在与朝臣商议淮北盐税之事,要晚些才会回宫。

裴令瑶点点头,没有多问,只径自去往浴殿步去;待沐浴过后,便神色恹恹地歪在榻上。

大抵是因为此时只有她一人,向来不爱多思的她也开始胡思乱想了起来。

她随手翻开一本话本,里头是她最爱看的才子佳人的故事,他们历经波折,最后终成眷属。

可裴令瑶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她盯着书页,脑子里全是贤妃那句“陛下定是要为几位殿下指人,也不知都会是哪家姑娘”。

这些字在她脑中拆分,又重新组合,变得字不成字、句不成句,最后化作一滩烂泥,铺在心上。

而烂泥之下,是这一年在东宫中的种种。

太子嘴上冷淡,却总纵容她、维护她。

mmbook.cc 好看的女频小说 更新最快



他们朝夕相处,她却没能看腻他。

分明前几日他们还在一起放纸鸢,彼时她吵吵闹闹,太子安静地看却眼中带笑。

裴令瑶咬着唇,眼前所见忽而蒙上了一层雾,惹得她彻底看不清话本上的字迹。

好讨厌。

好讨厌。

话本里的才子佳人一生一世一双人,话本外的她和太子之间却不可以。

她记起出嫁之前,爹爹曾语重心长地告诉她,那是她的夫婿,也是大殷的储君。

储君。

未来的帝王。

会有三宫六院的帝王。

裴令瑶清楚,像自己父母这样一辈子都只有彼此的夫妻其实是少数,即使是世家子弟,也大都会纳妾。

彼时她听着父亲的话,不以为意,甚至觉得大婚之时东宫没有旁的姬妾,她便已经足够幸运。

可是她贪心,因名为“喜欢”的情绪而愈发贪心。

她察觉到了自己的心意,也察觉到了太子的心意。

所以,在今日之前她一直自顾自认为她和太子已是两情相悦,往后自会恩恩爱爱、白头偕老。

她刻意不去想东宫会有旁的女郎这个可能,但现在,她好像没有办法再继续逃避了。

大选就在十五日之后。

窗外起了风,吹得花枝摇曳,发出簌簌的声响。

裴令瑶吸了吸鼻子,抿着唇,尽量勾起一抹笑来。

如果她是个聪明的姑娘,她应该如太子最初所说那样,和他相敬如宾,也只和他相敬如宾。

可她不聪明,甚至也不够懂事。

她自幼顺风顺水没跌过跟头,所以多年来,做人做事都只凭自己的心。

起初她喜欢太子俊俏的脸,后来她喜欢太子这个人。

她只想要他,也霸道地希望他只有她。

她从来不去否认自己的心,在太子没有给她任何承诺的时候,她就顺从心意去喜欢上他。

裴令瑶想劝自己:没关系的,至少这一年过得很快乐;没关系的,你这么好,往后他最喜欢的也只会是你。

可她是全天下最贪心的女郎,除夕那日对着上天祈愿,她甚至会絮絮叨叨地说上半刻钟。

她不想做太子最喜欢的那一个,只想做他唯一喜欢的那一个。

这世上有只有太子妃一个的太子吗?

饶是裴令瑶素来自信,此刻也变得犹疑起来。

根本不可能吧。

但……万一呢?

万一她喜欢的人,真的是那个例外呢?

……

裴令瑶不知道自己是何时睡着的。

她只记得自己抱着绣花软枕,缩在榻角,盯着烛火发呆。

烛火在晃,她的心也像一叶在宽广的湖上飘荡的小舟、一晃一晃。

再醒来时,她不知道是什么时辰,呆愣了一阵,忽而听见耳畔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她翻过身,就见覃思慎正站在屏风旁。

他显然刚从外面回来,还未来得及更衣。

裴令瑶瓮声瓮气地问:“你怎么来了?”

覃思慎脚下一顿,声音压得很低:“吵醒你了?”

“嗯,”裴令瑶干巴巴地答,“被你吵醒了。”

覃思慎行至床榻边:“抱歉。”

裴令瑶慢吞吞地坐起身来,斜倚着床头,定定地看着他。

覃思慎隐约察觉到了妻子今夜的异样,只当是她半梦半醒,尚还有些迷糊。

他在床榻边坐下,抚了抚她披散的长发:“吵着你休息了。”

裴令瑶扁扁嘴,又涩又胀的闷意又涌上心头。

他怎么还在和她道歉呢?

他这样,只会让本就容易顺竿爬的她愈发贪心的。

那句“他们说父皇会为你指人”已到了唇边,却又被裴令瑶吞了回去。

覃思慎见她反常地嗫嚅不语,眉心轻拧:“怎么了?”

裴令瑶咬着唇不说话。

覃思慎回想了一番她今日的安排,问:“可是今日赏花宴上,谁为难你了?”

裴令瑶张口欲言,却没发出声音,唯有眉心始终紧蹙。

覃思慎:“我说过要护着你,自然不会食言。有什么事,你且说与我听。”

见裴令瑶不答,他想了想,欲要起身去问随侍的拂云和凝雪。

裴令瑶抓住了他的衣摆,细声道:“……别走。”

覃思慎:“当真是赏花宴上出了事?”

李德忠怎么也不告诉他?

裴令瑶扑入他怀中,攥着他的衣襟。

覃思慎心中一紧:“慢慢说就是,我今夜没旁的事了。”

他越是温和,裴令瑶越是难过。

若太子自始至终都如一开始那样冷淡,说不定她自己哭上一场,也就接受了。

她靠在覃思慎怀中,贪恋着那份温暖,而后深吸一口气,郑重其事道:“没人为难我,只是我听他们说,待到大选之时,父皇会为你指人。”

即使结果极可能不尽如意,但她还是不想用一句闷闷的“没什么,殿下先去沐浴更衣吧”敷衍过去。

她独自思忖了一整晚,最终仍想听太子亲口说,到底会不会有旁人。

无论得到什么答案,她都不后悔自己曾付出的真心,也不否认曾经的欢喜。

裴令瑶在方才纠结时甚至打好了腹稿,想与覃思慎说说往后东宫若始终只有自己一人,会有何好处:“我也知道你是太子,就算我天天冲着你撒娇,唤你夫君,但你也是殿下。”

然而甫一开口,她便被委屈的情绪吞没,一时也顾不得原想好的说辞,说出口的话越来越乱:“可我、我可能是骤然听说这事,心里乱得很,一时间压不住心间贪心的期待,说不定你真的很喜欢我,只想和我过一辈子呢?毕竟我很好,不是吗?你若是不纳旁人,我与你和和美美的……”

烛影轻晃,洒落在裴令瑶涨红的面颊:“你放心,我现在说话颠三倒四的,但先前在赏花宴上听到这事之后,我也没失态,没在人前丢了东宫的面子……”

她说得太快,连个气口都没留,被她说得呆愣过去的覃思慎甚至找不到机会插话。

他径直吻住了裴令瑶喋喋不休的唇。

裴令瑶怔然,眼泪凝于长睫:“……”

覃思慎叹了口气:“我早就向父皇回绝了,东宫……只会有你。”

裴令瑶眨眨眼,也不知是因这话太出乎意料,还是因正大口喘气,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她呆呆看着覃思慎。

覃思慎抬手擦去她眼角的泪,当着她的面,他说不出太亲密的话,便又习惯性地找起了冠冕堂皇的借口:“你知道,我很忙的,我的时间只够与你在一起。”

他轻抚着裴令瑶的背脊,为她顺气:“我忘记和你说了。”

他本意是不想她多想,没成想好心办了坏事,最后竟惹得她不安成这般模样。

是他思虑不周。

他不习惯见到因太过在乎他而泪盈于睫的裴令瑶,也……舍不得见到这样的她。

覃思慎不由庆幸,还好他一早就和父皇说清楚了不纳侧妃这件事。

裴令瑶愣了好久,待呼吸平复,方才闷声道:“可你不是太子吗?”

覃思慎:“太子怎么了?”

裴令瑶:“太子就是要纳很多很多人啊。”

覃思慎反问:“哪条宫规说过?”

裴令瑶将脸埋入他怀里,也不知自己在犟什么:“我是宫外来的,我不知道。”

覃思慎哑然:“……瑶瑶。”

裴令瑶哼哼唧唧地应:“嗯。”

覃思慎不知怎样能让她欢喜些,但知晓她是因他可能会纳妃而失落,便再一次重复:“东宫只会有你一个,这事是由我说了算,你莫要听旁人胡言。”

裴令瑶仰起脸,水润的眼直直看向他:“很不容易吧。”

覃思慎:“什么不容易。”

裴令瑶:“和陛下说不纳侧妃之类的。”

听上去就很离经叛道,全然不像太子会做出来的事情。

覃思慎并不夸大自己所为:“……其实还好。”

他估摸着乾元帝是觉得他只是一时起意,待来年就会松口。

但他清楚自己究竟是怎样想的。

他的生活已堆满了无趣的公文和课业,除此之外,只能容下一个裴令瑶。

裴令瑶抿抿唇:“你怎么不早些和我说呀。”

他要是一早就告诉她,她定会感动得在他脸上猛亲;但现在,那股涨涨的难受劲还没完全散去,她有点提不起精神。

覃思慎:“我怕你多想。”

裴令瑶:“……你不说我才多想。”

覃思慎自知理亏,并不接话,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

裴令瑶倚着他的胸膛:“都怪我太喜欢你了。”

所以才会因大选之事忽地失了分寸,不再似新婚之初请覃思慎与自己一同训仆时那般气定神闲。

还好,她以为只有万分之一可能的事情居然成了真;甚至是在她还未开始忐忑的时候,太子就已经先一步去寻了乾元帝。

裴令瑶到现在还有些发懵,怀疑自己是在做梦,便抬手捏了捏自己的脸颊。

覃思慎被她口中的“喜欢”撞了一下,耳后一热,又开始转移话题:“别掐,我去唤人进来给你擦擦脸。”

裴令瑶少有地羞赧:“好丢人啊。”

她很少哭的。

覃思慎:“不丢人。”

她就是太在乎他了而已。

裴令瑶好是意外,她这种凡事往好了想的人,居然会为根本就没发生的事掉眼泪。

覃思慎眸光微凝,也不知自己哪来这么多耐心:“你等等。”

他去取巾帕来给她擦眼泪,就不会被外人瞧见,让她觉得尴尬了。

裴令瑶:“欸?”

覃思慎揉了一把她的发顶,转身往殿外步去;他很快便折返回来,手中多了一方温热的巾帕。

这是他第一次给女郎擦脸,动作有些生涩,却格外温柔。

裴令瑶乖乖仰着脸,任他擦拭,眼睛却一直盯着他。

“看什么?”覃思慎问。

“看你,”裴令瑶答,“看你是不是真的。”

覃思慎手指一顿。

裴令瑶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脸,被她碰过的地方慢慢泛起了薄红;她低声自语,像是在确认什么:“是真的。”

覃思慎哑然失笑:“自然是真的。”

裴令瑶哑声道:“我总觉得自己是在做梦。”

这应该是她这十八年来,对自己最没信心的一次了。她相信太子喜欢自己,却不敢想这份喜欢到底有多少。

覃思慎平声陈述事实:“都是真的。如今坐在你旁边的我是真的,我方才说的只有你也是真的。”

说到“只有你”时,他语气平静,脸却很烫。

裴令瑶倏地一笑:“你居然早就和陛下说好了,你怎么那么在乎我呀。”

听着她的笑声,覃思慎悬在半空的心终于重归安稳,又开始嘴硬:“毕竟我想好生办差。”

裴令瑶知道他口是心非:“所以只我一人红袖添香就够了。”

覃思慎脸上一热,轻声答道:“嗯。”

裴令瑶轻叹了口气:“你忙到这样晚,一回东宫又要来哄我,好辛苦。”

覃思慎实话实说:“今夜尚不算晚。”

裴令瑶轻哼一声,蹭了蹭他的衣襟,红着脸感慨:“我夫君怎么这么这么这么好啊?”

除了不爱邀功,总爱把事憋在心里,真是事事都好。

覃思慎喉头轻滚,几度张口欲言,终是变作了一句:“可要吩咐宫人送些点心来?”

裴令瑶晚膳不过草草用了几口,听覃思慎这么说,当真是有些饿了。她点点头,不忘提要求:“要甜的。”

覃思慎颔首,起身去吩咐宫人。

裴令瑶怔怔地望向他挺拔的背影。

她清楚他总是内敛,总是口是心非,总是爱给自己的一切行为找冠冕堂皇的借口。可这种极欢喜的时候,她也少不免也生出一点得寸进尺的念头:

若他也能大大方方地说一句“我喜欢你”给她听该多好?

作者有话说:

太子:我自有分寸!

因为是甜文,总觉得断在中间哪里都奇怪,正好今天周末不上班,就一口气写完啦,之前欠的更新都补上咯——[亲亲]

写得有点晕了,晚点来捉虫

西施若解倾吴国,越国亡来又是谁?:罗隐《西施》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