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裴令瑶的告白(4.16修)

织金流紫的夕照之中,初夏的晚风透过半开的支摘窗,懒懒地吹拂着裴令瑶的脸颊。

她捧着一只瓷盏,小口抿着茶水。

这只瓷盏亦是仿制的一件被她失手打碎的少时心爱之物。

在这座宅院之中,她处处可见覃思慎的用心。

思及此,裴令瑶唇角漾开一抹满足的笑意。

覃思慎再度回到寝屋时,落入他眼底的,便是漫天绮丽的霓霞都淌向妻子嘴角的梨涡;他轻勾唇角,在屏风旁静了几息,待心跳稍平复了些,方才快步行至她身边。

裴令瑶早就听到了他的脚步声,笑着戳穿他:“夫君又偷偷看我。”

覃思慎不再寻借口否认自己所为。

裴令瑶又埋着头笑。

真是见鬼,她平日的确爱笑,但今日似是更上一层楼。

覃思慎抬手,用食指勾起一缕散落在她脸颊旁的碎发:“我为你绾发可好?”

裴令瑶点头应好,复又偏了偏脑袋,用脸颊去蹭他虎口旁的软肉:“夫君竟还有这等本事!”

覃思慎牵着她往妆台处走去。

今日他只想与裴令瑶独处,不愿让随行的宫人与侍卫入内打扰。

裴令瑶乖乖坐好,冲着覃思慎一笑。

覃思慎道:“是和祖母身边的程嬷嬷学的……学的最简单的那种。”

他于此道着实没有天赋。

裴令瑶忍俊不禁:“我以为你要给我梳男子的发髻呢。”

覃思慎:“若我学艺不精……”

裴令瑶打断他的自谦:“那就只能感谢我天生丽质,蓬头垢面不掩国色,纵你学艺不精也不打紧。”

覃思慎哑然失笑。

裴令瑶故意闭上眼,不去看镜中的自己。

坐在她身后的覃思慎看向镜中双目紧闭的妻子,会错了意:“还有些困?”

裴令瑶向后仰头,轻撞了一下他的胸膛,忍住笑和他解释:“我现在不看你绾成什么样,一阵才更惊喜。”

覃思慎:“……原是这样。”

裴令瑶闭着眼,哼起不成调的小曲。

覃思慎本该低头认真看被他握在掌心的乌发,却又总忍不住想要抬头看镜中的妻子。

他低头。

又抬头。

再低头。

再抬头。

若是裴令瑶此时睁着眼,定是会笑得弯下腰去。

不多时,覃思慎从妆奁中取出母亲留下的凤钗,簪在身前之人挽好的发髻间;他贪心地对着镜子看了几息,方才轻拍裴令瑶的肩头,低声道:“瑶瑶,睁眼吧。”

说话之时,喉头有些发紧。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镜中人尚还紧闭的眼睛,虽总还是有几分担忧她会流露出失望的情绪,却仍不愿错过她的任何反应。

却见裴令瑶慢腾腾地睁开眼,忽地,那双清澈明净的眼弯成了一钩新月。

覃思慎心中一静。

裴令瑶仰起脸。

覃思慎顺势低头。

与满是宫人的东宫不同,此处只有悄悄溜入屋中的晚照与静静对望、又静静相吻的他们。

呼吸声很轻。

但心跳声却很响。

……

待与覃思慎相携行至花厅,裴令瑶才知他方才所说的“正巧我还有事要做”是什么意思。

他竟是往庖厨里下厨去了。

当然,裴令瑶起初并没有意识到,还笑道:“我还以为夫君带我去酒楼里用晚膳,我记着随行的也没有尚膳局的人啊。”

覃思慎抿抿唇:“不是尚膳局。”

裴令瑶了然:“是哪家酒楼送来的?”

若是以前,覃思慎大抵会顺着她的话说;但现在,他道:“也不是酒楼。”

他欲言又止。

裴令瑶笑眯眯地盯着他几度张开又几度阖上的唇瓣。

覃思慎将声音放轻:“是我做的。”

瑶瑶会以为是酒楼送来的,应是能证明他做的这几道菜至少卖相不那么差?

他又开始紧张了,目光不住地飘向桌案上的菜肴。

他期待裴令瑶略显夸张的“哇”,也期待她笑眼弯弯地告诉他她很欢喜;可又害怕她觉得这些菜肴味道不好,让这一日多一个不完满的注脚。

裴令瑶讶然。

覃思慎道:“外头的吃食到底不放心,我就……”

裴令瑶笑意愈盛:“就自己给我做了一桌子的菜?”

覃思慎实事求是:“算不上一桌子。”

也就四菜一汤一寿面。

他只学会了这么多,只能待以后出宫时再继续努力。

裴令瑶笑得近乎眯起眼:“是外头的吃食不放心,还是夫君就是想为我洗手做羹汤?不许找借口。”

覃思慎红着耳根承认:“……都有。”

裴令瑶凑到他脸边,东瞄瞄,西看看。

覃思慎呼吸一滞:“怎么?”

裴令瑶道:“烧火不是会弄得灰头土脸么?”

覃思慎并不揽不属于自己的功劳:“是李德忠烧的火,鲈鱼是宫人杀的,长寿面也是尚膳局一早就……”

他虽想亲力亲为,但确实有不会之处。

且他也不是出了庖厨就去见她,还是会先拾掇拾掇自己。

裴令瑶:“今天不说旁人的事!”

覃思慎住了嘴:“先尝尝?”

裴令瑶握住他的手腕。

覃思慎一愣。

裴令瑶拉过他的手,贴在她心口,细声道:“你听,好响好响。”

覃思慎的脸红了个彻底。

裴令瑶亦然。

夕照在窗外偷窥这对有情人。

裴令瑶轻咳一声,纠结了几息,先挑了一筷子寿面,又盛了一勺面汤。

覃思慎望着她,无意识地咬唇:“如何?”

裴令瑶眼中一亮:“味道很好欸!”

覃思慎松了一口气,咽咽发干的喉咙:“合你口味就好。”

裴令瑶又尝过了其余的几道菜,故意扁扁嘴。

覃思慎呼吸微凝。

旁的几道菜不合她胃口吗?

裴令瑶歪头,眼中跃着欢喜与满足:“哎呀,真是的,我夫君怎么什么都会呀。”

眼前这些菜肴的确不如尚膳局所做的那般精致,但都很合她的口味;尤其是那道以蓼茸与芦笋等物做成了辛盘,她在益州时就很是喜欢。

覃思慎舒了口气:“我不会烧火。”

他也尚还不会和妻子相处,只能去模仿那些情谊甚深的夫妻。

不知为何,他语气虽还是正经的,但裴令瑶却有种他在与自己说笑之感:“你忙了那么久,别只看我,自己也尝尝。可不能饿着我的文则哥哥。”

覃思慎耳后又飘起了淡粉。

裴令瑶笑着去夹菜:“好奇一下,夫君怎么会做菜的?”

覃思慎:“和尚膳局的宫人学的。”

裴令瑶:“怎么会想起学这个?”

她的思绪又开始乱飞。

覃思慎记起她说的不提旁人,就掐头去尾,道:“想让你在生辰这日尝尝。”

实则是他问了好些人如何陪妻子过生辰,在扬州时办事极利落的姜侍郎告诉他,除却旁的礼物或是惊喜,每至妻子生辰,他都会为妻子煮一碗寿面。

他听罢姜侍郎此言,觉得这法子不错。

毕竟他知道,姜侍郎与妻子是青梅竹马的少年夫妻,多年来都感情甚笃。

他这话说得平淡,但落到裴令瑶耳中却又成了情话:“你是……专程为我学的?”

覃思慎点点头。

裴令瑶低声惊呼。

覃思慎:“所以手艺尚还很是寻常。”

裴令瑶记起近来这大半个月覃思慎的反常,觉得自己发现了一桩惊天大秘密:“你、你近来入夜后不来玉华殿,不会是在学……”

覃思慎颔首。

裴令瑶扔下筷子,一把抱住他。

她比任何人都知道太子有多忙。

但即使这样忙,他也会抽出时间去学如何绾发、如何烹饪。

她如何能不喜欢他?

覃思慎道:“其实也算是一种休息。”

白日里,无论是听学还是理政,他总是如一根紧绷的弓弦,入夜后面对庖厨中的烟火气、想起裴令瑶的笑脸,却是能轻松许多。

裴令瑶娇声道:“你怎么对我这么好呀?”

“好呀”两个字被她说得千回百转。

太子虽没和她说过喜欢。

但他真的很喜欢很喜欢很喜欢她欸。

覃思慎:“……因为你好。”

没人能舍得不对她好。

裴令瑶咬着唇给他夹了一筷子菜,感慨:“夫君真是越来越会哄我了。”

覃思慎也学着她的模样,给她夹了一筷子芦笋。

二人分明是在用晚膳,但目光总是不自知地就黏在对方的脸上。

若是恰好四目相对,裴令瑶就眼弯弯地说自己很喜欢,喜欢这些菜肴,也喜欢这个特别的生辰,当然,最喜欢的还是眼前的人。

灯影和霞光在她娇妍的笑颜上漫开,漫向覃思慎心上。

他心中软成一滩春水。

让瑶瑶开心,本就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裴令瑶抬手戳他跟着她弯起的嘴角。

……

用罢晚膳,二人又去宅邸附近的一处街市中闲逛了一阵。

本朝并无宵禁,是以虽已过了酉时,但街市之中仍很是热闹。

侍卫护在暗处,裴覃二人走走停停。

裴令瑶见什么都欢喜,一阵去给自己挑绢花,一阵又去给覃思慎挑砚台。

其实宫里哪里缺这些呢?

但覃思慎看她挑挑拣拣的模样,就觉得心间变得轻盈。

裴令瑶笑着打趣他:“夫君又可以体察民情了。”

覃思慎没立即接话。

待裴令瑶又被一处小摊吸引了目光,他方才捏了捏她的手心:“今夜我只是要与妻子一起闲游。”

……

回宫之时,天色已彻底暗了下来。

裴令瑶与覃思慎相携往玉华殿步去。

在他们离开的这大半日里,宫人已在殿前的枝头及殿中的连廊间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宫灯,此刻玉华殿灯火通明,衬得天边八分满的皓月都失了光辉。

覃思慎知裴令瑶爱这些闪闪发光的漂亮东西,但此刻看着她的目光被这些宫灯全数夺了去,又忍不住开口唤她的名字,让她看看他:“瑶瑶。”

裴令瑶循声别过脸,踮脚亲他。

方才在街市中她就想这样做了,只是到底念着人来人往,太子怕是会羞赧,故而憋到了现在。

她亲亲他的脸颊,又不满足似地顺势向下滑了半寸,吻住他的唇。

宫人已极有眼色地退至远处。

恰是此时,有烟火在天际炸开。

金盏银台、百兽吐火、珍珠帘……俱是除夕当夜裴令瑶说过自己很是喜欢的花样。

此起彼伏的烟花声中,覃思慎在她耳畔道:“愿君千万岁,无岁不逢春。”

裴令瑶被漫天的光彩晃晕了眼,失语了好一阵,方才道:“很好看,我很喜欢,但是……”

她凝视着覃思慎漆黑却温柔的眼睛:“但是,比起这些外物,还是你更好看,我也更喜欢你!”

听她这话,覃思慎心中鼓涨起前所未有的满足。

谁能不喜欢她呢?

裴令瑶扑入他怀中:“今日,我特别特别特别欢喜,不是因为你准备了许多让我喜欢的东西而欢喜,而是因为你愿意为我准备、愿意陪着我而欢喜。”

“多谢夫君。”

“方才你送给我那句诗,我也要回赠你。”

……

听着裴令瑶口中直白的喜欢,覃思慎本以为自己会放下心来;但等到裴令瑶去沐浴更衣、留他一人坐在寝屋中时,在乐极过后的安静中,他矫情地钻起了牛角尖。

约莫是因她那句“你更好看”,他蓦地记起了许多从前的事情来。

亲迎之时,裴令瑶说“你的手指生得特别好看”。

相处之时,裴令瑶极爱说的“殿下真好看”。

端阳龙舟宴,裴令瑶说起自己的往事,说看谁好看就支持谁。

他还记起去扬州前,裴令瑶交给他的面脂。

如今,她说“还是你更好看,我也更喜欢你!”

先有好看,后有喜欢。

覃思慎瞥了一眼矮几上的铜镜,又低头瞄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在永定门前时曾闪过的那个念头再度出现在他心底:

她对他的那些在意,难不成都是因为这张脸?

……还有这双手。

沐浴过后,裴令瑶快步回到寝殿,笑意盈盈地钻入覃思慎怀里:“夫君在想什么呢?”

琼林宴后,覃思慎第一次对裴令瑶扯了谎:“……想你什么时候回来。”

裴令瑶环住他的腰,用耳朵贴着他的衣襟:“难怪心跳得咚、咚——咚、咚——咚、咚的。”

好乱又好响。

覃思慎牵起一抹笑,捏了捏她的脸颊。

总归她的确是喜欢他的。

而且是很喜欢很喜欢他的。

他实在不应该胡思乱想。

……

然而这日之后,只要裴令瑶夸他好看,覃思慎心间就闪过这个本不该有的念头。

可裴令瑶又是极爱夸他好看的。

故而这念头时不时就在覃思慎心头掠过,惹得他接连几日都心乱得厉害。

某日夜里,红烛帐中,裴令瑶一面亲他,一面喃喃:“夫君的嘴唇怎么这么好看?”

那日睡下后,覃思慎竟没由来地梦见自己嘴角生疮,妻子对自己冷脸以待。

他因这噩梦惊醒,又不怨扰了裴令瑶的好梦,便只能静静凝望她的睡颜。

此情此景,倒好似回到了新婚之初。

覃思慎一面告诉自己,别将心思浪费在这些不甚重要的事情上,一面又克制不住地乱想:

如果裴令瑶的在意当真只是因为他这张脸,那若有朝一日他不够好看了,噩梦是否会成真?

曾经他不在意这些一闪而过的念头,无非是不够在乎与裴令瑶的往后,但如今的他已承受不起这个有朝一日。

胡乱想了好几日后,情窍初开、毫无经验的覃思慎又去寻了姜洵:“姜侍郎与夫人多年来情谊深重,始终未改,可是因初见之时就认定了彼此?又或是因什么旁的缘故?”

姜洵已习惯了太子来向他问感情之事:“起初夫人对我并不在意。”

毕竟这世上哪有那样多的一见钟情。

覃思慎:“那为何后来……”

姜洵一笑:“不过是在后来的漫长年月间真心相待。”

覃思慎一怔。

“真心相待”四个字直直敲入心里,引得他记起去岁的许多事情。

彼时他只与裴令瑶匆匆见了一面就赶回东宫温书,大婚之日冷声让她慎言,还与她定下“逢十之约”,说只与她相敬如宾,让她无事不要来寻他。

那时他并没有想过要真心待她。

如此说来,她只喜欢他的脸,不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吗?

姜洵见覃思慎不语,忙道:“殿下恕臣多言。”

覃思慎摆摆手:“无妨……多谢姜侍郎。”

待姜洵退下后,他独自坐了一会儿。

其实,他已经比姜侍郎幸运了许多,至少从一开始,裴令瑶就为他作了一幅画。

纵使她起初只是在意他这张脸又如何?

婚仪既成,她只能在意这张脸。

他要做的,应是在往后的年月中真心待她、不辜负她的在意与热忱,让她从在意这张脸、变作在意他这个人,而非在此处胡思乱想。

……

裴令瑶不知覃思慎这些天钻的牛角尖。

毕竟,覃思慎虽说心中挂着事,却从头到尾都没有因此冷落她。

甚至因心中的不安,他比之前更爱往玉华殿去。

他想在那个有朝一日到来之前,用经年累月的真心换得心上人长长久久的真心。

在裴令瑶眼中,不过是太子一直在抹她送去的面脂,且近来太子所穿的衣裳愈发衬他了;

甚至因不用再去尚膳局,太子又恢复了入夜后就来玉华殿批阅公文的习惯。

她很是满意,日日粘着他撒娇、贴着他说喜欢。

如此,一晃数十日,又是一年端阳之时。

与去岁一样,裴令瑶再度为覃思慎系上了五彩绳。

与去岁不同的是覃思慎也从衣袖中取出一枚五彩绳。

裴令瑶见之笑问:“咦,这是夫君编的?给我的?”

“给你的,”覃思慎答,“且只给你。”

裴令瑶听得那个“只”字,耸耸鼻尖:“咦,这殿中怎么突然酸溜溜的,是谁打翻了醋坛子呀。”

覃思慎没接话,只握住她的手腕,小心替她系上。

裴令瑶笑眯眯地看他:“是谁打翻的呀?”

覃思慎垂着眼:“……是我。”

裴令瑶轻笑一声,低头亲他的手指:“虽然我编了好几枚,但只有你手腕间的是我亲手系上的!”

覃思慎指尖一顿。

……

午间宫宴,覃思慎饮了几盏酒。

他酒量尚可,其实并不会因此就醉倒。

但是在龙舟宴结束、回到东宫后,在听到裴令瑶再一次说出“殿下今日这身衣裳真是好衬你”的时候,他忽而就像吃醉了酒,那些本已被他压下去的别扭心思就又一次如雨后春笋一般在心中疯长。

虽说他已打定了主意用真心去换一个长久,但他还是很好奇、很在意。

裴令瑶见着身旁忽而一言不发的覃思慎,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怎么啦?被我夸傻啦?”

覃思慎回神。

裴令瑶唇角含笑:“嗯?”

覃思慎抿唇,静望她水润的眼。

他们二人本是各自坐在一只圈椅之中,但裴令瑶觉察到了覃思慎的不对劲,干脆站起身来,直接坐到他腿上。

覃思慎额角一跳。

裴令瑶倚在他怀中:“怎么啦?陛下责怪你了?还是朝中有什么事?又或者有谁为难你了?”

她蜻蜓点水似地轻吻覃思慎的唇角:“虽然我不能像你那样说一句我去替你解决,但我……我可以开解你,可以给你说近来听来的乐事,也可以陪着你。”

“你别一个人不开心呀。”

覃思慎握住她的手,与她十指相扣,愈发不敢去想有朝一日她不再喜欢他,也愈发后悔新婚之初的冷淡。

裴令瑶轻“唔”一声:“你不想说,我就在这陪着你。”

覃思慎沉默了许久。

裴令瑶安安静静地靠在他怀中。

过了好一阵,覃思慎终于开口:“你是喜欢我的,对不对?”

开口之际,他才发现自己的语气很像裴令瑶。

他是因她而学会了袒露自己的心绪,如今不愿再如以往那般自己一个人乱想时,也会下意识地模仿她的口吻。

“当然呀,”裴令瑶故作赧然,“你这么直接说出来,我会害羞的!”

覃思慎轻声问:“为什么呢?”

裴令瑶眨眨眼:“什么为什么?”

覃思慎又沉默了。

裴令瑶:“说好的不再瞒我,夫君是君子,可不许食言!”

覃思慎垂眸:“为什么喜欢我?”

他还是想知道。

想知道她究竟是只在意这张脸,还是也在意他这个人。

当然,无论裴令瑶给出什么答案,他都全盘接受。

若是前者,那就是曾经的他冷待了她、如今自作自受,往后需得好好待她。

若是后者,那就是他平生头一次中了头彩,竟得她眷顾,往后亦得好好待她。

“好肉麻的问题。”裴令瑶听着他的问话,微愣,“不过我喜欢这个问题!”

喜欢变得格外腻歪的太子。

覃思慎垂眸。

裴令瑶:“所以你方才一直不说话,是在纠结这个?你就是突然想听我说情话?真是奇奇怪怪的……难不成是因为先前在宫宴上看到二妹妹和驸马恩爱,你羡慕啦?”

她亲了亲覃思慎的下巴:“别羡慕别人,我们也很恩爱的。”

覃思慎咽了咽喉咙。

是,此时的他们是很恩爱的。

若非他们足够恩爱,他哪会有勇气去问她方才那个问题?他只会如过往数十年一般自己胡思乱想。

裴令瑶:“你现在……是醉着,还是醒着?”

覃思慎:“嗯?”

裴令瑶:“我总不能巴巴地把心事说给醉鬼听吧。”

覃思慎:“……不过几盏酒,不至于醉。”

裴令瑶习惯性夸他:“那你比我厉害。”

覃思慎哑然。

裴令瑶:“你先告诉我,你到底为什么突然问我这个?”

覃思慎喉头发涩,再度陷入沉默,终还是在裴令瑶清凌凌的眸光中败下阵来,承认了所有:

“你总夸我好看,我在想,若是有一日我不好看了,你是不是就不喜欢我了?”

开口之时,他不再是一朝储君,只是一个情窍初开的少年。

分明他的心上人已经待他极好,他却仍然患得患失、得陇望蜀,别扭又幼稚。

“为什么喜欢我”只不过是一句铺垫,他真正想问的是“会不会有一天,你不再喜欢我”。

裴令瑶瞪圆了眼睛:“怎么可能?我哪有那样肤浅!”

此时又不是乾元八年的春天,她早就不止喜欢他的脸了。

覃思慎低声:“抱歉,我并非……”

一时间,他心乱如麻。

他居然真的把那句纠结许久的事情说出口了。

他从头到尾都未觉得裴令瑶肤浅过。

他只是不知自己到底有什么值得被她长长久久喜欢的地方。

裴令瑶打断他的话,眼中带了点了然的笑意:“夫君这么在意我会不会不喜欢你,是不是因为一想到我有可能不喜欢你,就难过、就烦躁、就呼吸乱掉心跳乱掉……总之,是因为你也很喜欢我,对不对?”

就像得知选秀之事的她,忽地就方寸大乱。

归根结底,不过都是因对彼此的喜欢,而让心中生出些以前未曾有过的情绪。

对上裴令瑶水盈的眸,覃思慎一瞬失神。

裴令瑶娇声追问:“对不对?”

覃思慎闷声应:“……对。”

事已至此,他不该再瞒她任何。

虽不是直白地说出“喜欢”二字,但这个闷闷的“对”也让裴令瑶很是满意,她笑说:“我就知道!”

知道他们是两情相悦。

裴令瑶心情大好,止住了用一句“是啊,你不好看了我就不喜欢你了”来戏弄覃思慎的心思。

她道:“我本是想等到你生辰的时候,在一本册子里面画我为什么会喜欢你的。现在你问了,我只能重新想要送你什么生辰礼啦。”

覃思慎一愣:“抱歉。”

裴令瑶眉尾一弯:“这有什么好抱歉的?夫君又和我生疏了。”

她欣喜于覃思慎学着对她坦诚,学着与她交心;也欣喜于他在意他们的未来。

当然,她还欣喜于覃思慎方才问她“是不是就不喜欢了”的时候,那双认真又紧张的黑眸格外好看。

覃思慎再度默认。

“夫君愿意把心中的忧虑说给我听,我很开心;你在意这个,我也很开心,”裴令瑶笑了笑,从头回答他方才的问题,“如果夫君一年前问我这个问题,我可能会答不上来,毕竟最初的确是很俗套的见色起意。”

“见你的第一眼,我就觉得,哇,这人生得也太好看了!让他做我夫婿,我一点也不亏。”

因“见色起意”这四个字,覃思慎正要开始乱想,可裴令瑶已继续往下说去,根本没给他继续乱想的空间。

裴令瑶:“夫君可不许怪我肤浅,毕竟那时候我们就匆匆见了一面,除了能看清你是什么模样,我就只能从爹爹口中去听说你是个什么人。可爹爹口中的你是入朝办事的你,我最多只能生出一点敬佩。”

“在成婚后,我们才真正有了接触。”

“你好心替我遮眼却别扭地找借口,很有趣。当然,那时候你确实很冷淡,都赖你冷脸也好看,所以我没在那时就打定主意往后只与你相敬如宾。”

“你为我系五彩绳的时候颤抖的睫毛,很好看。”

“你让我枕在你腿上,而后惹得自己耳根通红,很可爱,所以我后来时不时就想逗你。”

“你差李德忠给我玉佩,和父皇说清楚了不纳侧妃的事情,让我有了更多底气。”

“你带我过了一个特别的生辰,惹得我对来年也有了期待。”

她徐徐说着自己心动的瞬间,却没有编造一个从头到尾都只是喜欢覃思慎这个人的虚假故事,而是一五一十地说起见色起意的开始,也说起与他那张脸无关的后来。

最后,裴令瑶露出一个“我没救了”的表情:“至于到底是在哪一个瞬间真正喜欢上你,其实我也不太明白。在我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就已经会因怕你不乐意我吻你而忐忑不安了。”

“所以,”她理直气壮地和覃思慎撒娇,“我的确是喜欢你的脸,但如今我只会因你欺负我而变得不喜欢你。”

作者有话说:

给太子点一首《young and beautiful》哈哈哈哈哈哈

太子做的菜的彩蛋是:蓼茸与芦笋→蓼茸蒿笋试春盘,人间有味是清欢

明天就正文完结啦,不确定会写多长,可能会晚一点更

番外容我先休息两天,这几天有点燃尽了[裂开]应该会写一些甜甜的日常,登基后的一年四季之类的?(先滑跪,三本书过去我还是那个不会写养崽的我所以没有养崽日常[咬手绢]

然后可能会看灵感写一两个短短的if?到时候看榜单更新吧(虽然数据大概率根本没榜单哈哈

原文案最后小剧场的最后一段我没忘,会在番外的日常里回收的,是小情侣打情骂俏的一环来着)

愿君千万岁,无岁不逢春:李远《翦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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