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食言了

食言了

一场被惊醒的美梦。

“哎呀, 这不是郁燃吗?放假回家了啊?”

“宋老师好,是的,放假回来了。”

“燃燃回来了?”

“对的王叔, 又下棋呢?”

“我看见沈教授好像刚刚回去呢, 你俩说不定前后脚撞上。”

“这是沈教授跟郁主任家的闺女吧,都长这么大了啊?”

行李箱滚轮“咕噜咕噜”碾过水泥路面, 郁燃拖着箱子穿过树荫,步态轻盈,每走几步都能看见熟悉的人影, 总要停下来打几声招呼,再继续往前。

傍晚时分的北燕园很是热闹。

随着太阳西落,出来散步和下班回家的人也多了。

这边是京大的家属区。

楼上楼下, 基本都是熟面孔, 大家都是打了一辈子交道的邻居。

夕阳将外观陈旧的老染小区染成一片昏黄, 大概两百米的路, 郁燃走走停停, 也花费了七八分钟时间。

有些年头的小楼房总共六层, 没有电梯,她拎着箱子一步步上到三楼。

喘口气,低头, 正要去摸钥匙开门。

“咔”一声, 门从里边开了, 从里边走出来个斯斯文文的男人,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手里提着黑色垃圾袋。

“哎呀!”沈之承比她更惊讶, 先发制人, “女儿你回来了啊?你怎么今天回来, 也不说一声,可以在南湾多玩几天的。”

郁燃看着他:“啊?”

她怎么记得,她昨天就在群里说过了。

看样子是不记得了,沈之承满不在意,擦得蹭亮的小皮鞋在水泥地蹬两下,就往楼下走:“那你回来就回来吧,爸爸现在赶着出门,你在家晚饭自己解决啊。”

郁燃视线跟着已经走得快不见人影的沈之承,问他:“那你去哪啊,爸?”

“去接你妈妈下班,她们科室今天好不容易不忙,我订了餐厅接她去吃饭!”

“……”

哦。

郁燃见怪不怪,拉开去年新换的防盗门往里走,弯腰、换鞋,鞋刚换好,手机口袋里传来手机短信提示音。

-沈教授:别跟你妈妈说你回来了,不然她得拉着我回家陪你吃饭,今晚这餐厅好不容易订到的。

郁燃无语到笑一声,关掉手机。

行李箱就这么摆在玄关,既然两位家长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她也就不着急拖回房间。

接了杯温水站在厨房门口打量一圈家里——两个月没回来,家里的小物件又多了点。

嗯,茶几上的杯具是套没见过的,原来窗台上的月季变成了三角梅,刚浇过水,叶片上还沾着润润的水珠,一看,就是沈教授出门前匆匆忙忙浇的。

赶着去和老婆约会。

谁还没有似的。

郁燃笑一声,靠在客厅的木沙发上坐下,搭着腿给薛安甯发消息。

从南湾飞回江榆要比郁燃回京城近上很多,薛安甯一个半小时前就已经从机场回家了,零零碎碎的消息,组成彼此看不见的碎片和风景。

暑假,有两个月那么久呢。

真的好长。

郁燃还是第一次对假期的长度如此敏-感。

在雾屿岛的七天似梦一般,转瞬即逝。

薛安甯回消息的速度不快,比起到家前那会儿,从完整活泼的句子变成简洁字眼,郁燃有些疑惑,问她是不是在忙。

这条消息,半小时后薛安甯才回复。

彼时,郁燃已经在厨房烧水,她准备给自己煮碗清汤挂面垫垫肚子,吸油烟机嗡嗡的动静声里,语音消息进来的瞬间,她给手机打开免提。

薛安甯的说话声从听筒里传出来:“薛轩离家出走了,我现在……陪着我妈在警察局报案。”

郁燃下挂面的动作一顿。

想了会儿,才想起来薛轩是谁:“你弟弟?”

“嗯。”

薛安甯这边还挺吵的,派出所的办事大厅这会儿乱糟糟,她妈妈情绪有些失控,爸爸还在跟民-警据理力争。

不知道在争些什么。

薛安甯又累又饿,这会儿走到派出所马路对面的烧饼店里,买了个烧饼蹲在台阶上啃:“人家说,薛轩现在已经十六岁了,而且是吵架出走并非人口失踪,到现在走出家门都没超过半天,说不定等到半夜孩子气完了就灰溜溜回来了。总之,条件不符合受理流程,让我们先回去自己找找,或者回家等等。”

“因为什么吵?”

“他骗我爸说学校要交暑假补课费用,找家里拿钱,被我爸发现了。”

“为什么会发现?”

郁燃这会儿特别像个吃瓜群众,问得可细。

薛安甯听她在那边乒乒乓乓不知道在做什么,还一边八卦自己家里的破事,差点没忍住笑:“我爸给老师打电话了,因为同样的伎俩,他之前已经用过两回。”

哪有学校那么黑天天收补课费的啊?也不知道收敛些。

“所以,学校真的要收补课费吗?”

说话眨眼的功夫,郁燃已经给自己调好底汤。

“要的,但他多报了一千。”薛安甯直白又尖锐,感慨的声音从电话里钻过来,“一千啊,不是一百是一千,我真的不知道他能蠢成这样。”

郁燃听她这么说,也开玩笑:“这样看,你们家那点好的基因似乎都在你这了。”

最早两人约着在电影院见面的时候,薛安甯向她坦白了全过程。

从故事的角色叙述中,郁燃对于她这个弟弟的观感,很一般。

但还是象征性地问了句:“会担心吗?”

“不担心。”

那么大个人跑出去,手里又不是没钱,估计就是到哪找个网吧猫着了。

能死还是怎么?

电话那头,郁燃听见她这么干脆的三个字不知道为什么忽然笑一声——也不知道是不是滤镜,郁燃觉得,薛安甯不在自己面前装乖的时候,比平常要更可爱。

薛安甯被她传染到,扯扯唇角,又憋回去,小声问:“干嘛啊?”

干嘛笑。

郁燃转开话题:“没什么。你在吃什么?”

她听见塑料纸张摩擦的动静了,薛安甯在吃东西。

“烧饼。”薛安甯低头看一眼自己手里的烧饼,因为吃得急,她现在有些噎,“我好饿啊郁燃,飞机餐好难吃,我从机场回来一进家门他们就在闹,本来说好要来机场接我也没来,现在都到晚饭时间了,我看他们也没人提想吃饭的事。”

既然都不吃,那她自己顾自己。

“你看,这不巧了嘛,”郁燃用筷子轻轻搅动锅里的面条,准备夹出来放进碗里,“我也很饿,我正在煮面条吃。”

就是这么巧,她们都没人管。

“我回来的时候正撞上我爸出门去接我妈下班,他说他们要二人世界,让我不要打扰,自己在家解决晚饭。”

“叔叔阿姨感情真好啊。”

“是很好,结婚这么多年了一直热恋。”

面条已经夹汤碗里,葱香四溢,郁燃捏着筷子舍不得挂电话。

其实从机场分开到现在,才几个小时而已。

她已经开始想念薛安甯。

就是不知道,薛安甯是不是也一样。

微妙的悸动自心底悄悄滋生,郁燃微微抿唇,下秒,她听见电话那头远远听见有人在叫薛安甯的名字——

“我先不和你说了,他们叫我。”

薛安甯挂掉电话,匆匆起身。

她又低头咬了一口烧饼,扔进店门口的垃圾桶小跑到马路对面。

原来民-警和薛正华讲不通,就想把她这个大学生叫来讲道理,让她劝劝家里人不要胡搅蛮缠。

薛安甯只觉得头大。

闹到天黑,一家人在楼下饭馆草草吃了些东西,快七点才回家。

冷清清的屋子死气沉沉,三人先后进门,谁都没有先说话。

带回来的行李箱还扔在客厅,没来得及拖回房间,箱子里,还躺着给家人带的礼物。

薛安甯识趣地没提。

因为薛轩的事,大家心情都不好,没一会儿,妈妈开始埋怨爸爸孩子都长这么大了为什么要扇他耳光,肯定就是那一巴掌让孩子自尊心受伤了。

爸爸说,我是他老子,我还扇不得他了?

吵来吵去,永远是那么几句话。

薛安甯拉上行李箱悄悄躲回房间。

躺上床的那一瞬间,被天花板上的灯光晃得有些目眩,她轻轻抬起手背覆住双眼,此刻,才生出强烈的魔幻与不真实感。

明明上午还在南湾,和郁燃在一起。

她们有说有笑,依依不舍。

转眼,画面来到江榆。

那些余韵尚在的怦然心动与美好被撕扯开来,生活又回到它原本的轨道。

同一天内发生的事情,如此割裂,割裂到像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在雾屿岛的那七天,真的很像一场被惊醒的美梦。

薛安甯忽然就对这个从小生长的地方生出丝丝厌烦。

要是,她没有生在这样一个家就好了。

或者,她没有弟弟就好了。

如果没有弟弟,爸爸妈妈会把全部的爱都投注到她身上吗?

思绪飘远,薛安甯闭着眼越来越困,灵魂都仿佛飘了出去,客厅里的争吵声也越来越小。

迷迷糊糊间,她听见有人敲门的声音。

一下,两下。

第三下的时候,薛安甯惊醒,睁眼。

确实是有人敲门。

她从床上坐起来,下秒,房间门被轻轻拧开。

妈妈从门外探身进来,手里还端着碗热腾腾的面条,语气轻柔:“宁宁,你饿不饿啊?晚上吃饭的时候我看你没吃几口,妈妈刚才去厨房煮了些面条,你要不要过来吃点?”

薛安甯怔怔望着她,一时间忘了接话。

几句话的功夫,妈妈已经走到书桌前,将那碗面条轻轻搁下。

她双手置于身前,不自然地握了握,神情有些歉然:“对不起哦女儿,本来今天说好要去机场接你回家的。”

食言了。

【作者有话说】

虽迟但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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