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两杯

两杯

不是故意的。

为什么呢?

薛安甯以为, 郁燃应该是不想和自己再扯上什么关系的,毕竟在岛上咖啡厅里偶遇的时候,态度就那样明显。

可是现在又主动推翻之前回避的态度, 跟大家说, “我们大学时候的关系不错”。

不错到哪种地步呢?

牵手、接吻、拥抱,甚至是坦诚相对, 进入过彼此身体的最深处。

薛安甯不可能去推翻郁燃说的话,她只好笑笑,默认。

沈霏转过头来看她, 很平常的闲聊语气:“碎碎,怎么没听你说过啊?”

“那不是觉得特意拿出来说,显得我蹭人家鱼白老师吗?”薛安甯很会开玩笑, 带起轻松的气氛以后, 她继续说, “我是西外毕业的, 西音就在我们学校隔壁, 鱼白老师那会儿和我们社团的学姐关系特别好, 一来二去就认识了。”

“其实也有好多年没见了,对吧,鱼白老师?”

一口一个“鱼白老师”。

最后一句, 薛安甯又将她们之间的距离拉回到安全范围内, 免去了被人误会。

郁燃敛敛眸子, 笑意浅淡,没接话,仿佛是在默认她说的这些事。

薛安甯悄悄松了口气。

公司节前聚餐流程, 一般就是领导讲话, 然后开餐, 吃完走之前再去前台签到领走端午礼盒和红包。

沈霏没什么重要讲话要发表,也不习惯国内这套接收马屁和掌声的表演环节,这顿饭在她看来只是简单的节前福利发放,所以省去流程,直接上菜。

但厨师团队是她特意带过来的,只借用了酒楼的场地。

比薛安甯她们没大两岁,私下里不谈公事的时候,沈霏还挺好相处。

比如此刻,她在极为卖力地跟桌上其他人安利菜肴:“你们试试这个醋鱼,网上总说西湖醋鱼很难吃,但我从小到大特别喜欢吃鱼,所以请的师傅专门研究了一下那边的做法然后改良,还有这道狮子头……”

全桌最大的主角都这么说了,每个人都很给面子地伸出筷子。

郁燃吃完以后很给面子地评价一句“很鲜”,然后转头,筷子默默伸向另一道辣子鸡,想压压味儿,温曼开玩笑说“很别致”,其他几个高层是如出一辙的夸赞。

薛安甯看完其他人的反应,尤其是郁燃的以后,对这道菜大致是什么味道就已经有了基本的心理准备。

她伸出筷子,从鱼腹中间最嫩的那块夹起块肉送进嘴里,接着,在沈霏的注视下又夹了第二筷、第三筷,然后从鼻腔里发“嗯”一声感慨:“特别好吃沈总,我觉得我跟你的口味可能挺靠近的,我喜欢吃。”

桌上每个人都说好吃,但像薛安甯这样会动第二筷、第三筷的,几乎没有。

话落,她又夹了一筷子。

郁燃在此时掀眼看她,深邃的乌眸里藏着浓浓复杂的情绪。

倏尔,唇角微抿,眼神偏向别处。

薛安甯继续笑:“我有没有说过我是江榆人?靠杭市那块还挺近的。”

“是吗?”沈霏被她哄开心了,信以为真,“其实说的真,这道菜的味道挺多人接受不了,但你说你是江榆长大的……”

郁燃心里压不住的躁意又开始作祟。

就像薛安甯能够通过只言词组就猜到她对这道菜的判断一样,郁燃也同样了解薛安甯。

整张桌子上,只有郁燃知道。

薛安甯并不喜欢吃鱼。

何况今天桌上这条鱼,还有一点点腥。

同样是端午节。

四年前那个夏天的端午,郁燃不是回京和家人一起过的。

四年前的今天,她人在英国,伦敦。

那会儿是薛安甯出国交换的第二个月,郁燃将人瞒住偷偷乘坐国际航班飞来,抱着花束出现在伦敦大学的校门口。

太久不见,疯涨的思念和突然出现的惊喜撞在一起,中断了大脑的思考程序,薛安甯有些不太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看见郁燃的瞬间,她下意识朝后退开半步,原地踱步消化着眼前巨大的惊喜,看一眼郁燃,转头,又看一眼,想上前,又磨磨蹭蹭不敢,怕这只是自己没睡醒做的一个梦。

太美好人事,总让人觉得不太真实。

况且就在两小时前,郁燃还在微信上给她发来了端午节家宴的图片。

直到有人没忍住,含着笑意叫她:“怎么还不过来啊?薛安甯。”

在异国他乡的伦敦,郁燃这口亲切的普通话搭配她清凉的嗓音,让薛安甯骤然笑出声,下秒,眼泪也跟着滑落脸颊。

去见郁燃的每一次,她都用跑。

义无反顾。

热烈的爱在贫瘠的荒漠中开花。

原来人在特别开心特别感动的时候,真的会流眼泪。

她们相拥在人来人往的百年高校门口,两张醒目显眼的东方面孔,引来路过的学生频频回头,郁燃怀里的花束差点没抱住。只好用无奈带笑的气声轻轻告诉:“好啦,你先松开我一点,怀里的花要被你挤下去了。”

“它也配跟我争?”

薛安甯下巴轻抬,跟一束花争上了。

郁燃忍住了想要低头将人吻住的冲动。

真的,太久不见了。

两个月,真的好长。

她爱的人用体温烘乾心底泛滥的潮湿,那些盘桓密布的阴云,也暂时远去。

当下的此刻,郁燃在被悄悄治愈。

“可是晚上带队老师叫我们一起吃饭过节,你也去好不好?”加上全部端午假期,去掉来和回程的时间郁燃只在伦敦待两天,薛安甯一秒钟都舍不得放她离开自己的视线。

郁燃答应她。

那顿饭是在当地一家华人中餐馆吃的,很巧,桌上也有一条鱼,松鼠桂鱼。

更巧的是,那位带队老师也很喜欢吃鱼。

薛安甯在那天的晚餐桌上,说了和今晚差不多的话,迎合对方的喜好。

那顿饭,郁燃吃得很不是滋味。

郁燃不知道该怎样和薛安甯说,我不喜欢你这样。

一件事情明明不那么喜欢、甚至是讨厌的事情,偏偏要装作喜欢的样子卖力去经营,交朋友利字当头,人生规划梦想排在最后,现在就连吃饭说话都是这样。

她说不出口。

只要说了,好像就有种高高在上,想要改变对方的傲慢意味。

郁燃当然清楚自己骨子里有多傲慢。

可她不想让薛安甯感受到这种傲慢。

她不想傲慢到去尝试改变薛安甯,可她也无法改变自己。

“不讨好他,会什么损失吗?”

一个带队老师而已,被学校派过来主要负责帮学生解决生活难题和应对重大突发状况,平时跟国内学校对接反馈。

郁燃不明白。

薛安甯也不明白:“但是在他的视角,他并不会觉得我这是在讨好啊?”

郁燃不说,没有人会知道她不喜欢吃鱼。

“他只会觉得我和他口味喜好相同,是凑巧。”

这种无意识在细节上的博人好感的行为,对薛安甯来说就如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她总是能做到润物无声。

不刻意,同时又很精准。

而且在薛安甯眼里,这个老师虽然只是负责大家日常生活方面的琐事,但在他面前博个好感印象,也是有隐性好处的。

带着极强目的性的讨好行为。

郁燃无法理解,也很不喜欢。

薛安甯好像总是戴着许多副面具,遇到有需要的人,就戴上对方喜欢的那一副,换来换去。

正如从小在薛正华和张颜惜的生意经与人情世故下耳濡目染长大的薛安甯,也无法理解郁燃骨子里的清傲。

薛安甯会觉得,如果多说两句哄人好话办事就能顺畅许多的话,那为什么不说呢?

人在屋檐下的时候,脊梁骨有那么重要吗?

没有。

所以她人来人往的伦敦街头,她没脸没皮地往郁燃身上一歪,假模假样笑着将人抱住,说:“哎呀,差点摔跤,还好你接住我了。”

是辩不出结论的话题。

再深聊下去,会变成争论。

可郁燃千里迢迢过来,不是为了和薛安甯争论。

两人默契地回避。

正如四年后今天再次重现的一幕,郁燃也只是默默移开眼,安静吃饭。

饭局过半,酒精上头的副总周陵脑子开始发飘,话题不知怎的绕到郁燃身上,嘴里一遍遍说着“久仰”、“欣赏”之类的话,说什么都要敬郁燃一杯。

但薛安甯知道,这杯酒,郁燃不会喝。

沈霏几分钟前离席出去接电话,桌上剩下的人,根本不可能为了外人开口得罪周然。

郁燃淡然地看着酒精上头的人,静静开口:“不好意思周总,我今天不方便喝酒。”

嗯,对于郁燃来说,已经是很给脸的说法。

但还是难免让人觉得太傲。

气氛一时间有些僵住。

被架在那儿不上不下的人,瞬间变成周陵。

这时,旁边突然传来一声清润的笑:“周总,要不我敬您一杯吧,咱们公司今年运营这块我觉得特别厉害,流量这块怎么能抓得那么精准啊?”

“是吗?哈哈哈!”

“那行,我跟你喝一杯。”

周陵下台阶也特别快,见郁燃不给面子,直接往薛安甯铺好的地方下。

郁燃再次别开视线。

到沈霏回来出声制止之前,薛安甯被周陵逮着喝了两杯红酒,推不过。

饭局临近尾声的时候,她离席去了一趟厕所,出来的时候双手撑在冰凉的大理石台面上,低着头,闭眼缓神。

毕业几年什么都长进了,但有一点没变。

酒量。

薛安甯还是不怎么能喝,也不怎么爱喝。

眼睛闭上的那几十秒里,脑海中不是黑漆漆的一片,反而不停闪现画面,很杂、很乱。

今晚场景重合度过高,不止有郁燃想起四年前的那个端午。

薛安甯可以很确定郁燃情绪不高,像是,又在生自己的气。

会庆幸当初分手的决定,果然没有错吗?

她忍不住去做这样的假设。

在四下无人的卫生间里,薛安甯轻声叹口气,睁眼,抬头转身的瞬间一阵充血眩晕,摇晃的身形不小心踢到保洁放在墙角的拖把和铁桶。

整个人往前踉跄几步,差点摔倒。

但也没有摔倒。

她被扶住了。

额头重重磕在来人的肩膀上,对方握住她小臂,另只手垂在身侧。

是很熟悉的香水味儿。

身体和嗅觉,都比她更先一步认出郁燃。

说不出是酒精在催化悸动还是心跳本能,薛安甯悄悄咽了下干涩的喉咙,从对方的肩膀抬头:“你……”

“才两杯,”郁燃没动,仍旧保持着这个姿势,侧目看她,“喝醉了?”

“……没有。”

薛安甯终于回过神来,抽回小臂的同时触电般朝后退开几步,此刻她的神经、血液,都因着这轻微触碰和熟悉的味道被瞬间点燃。

薛安甯觉得,这不是什么好兆头。

落在郁燃眼中,就是唯恐避之不及。

目光交汇的瞬间,静默两秒,一点点尴尬。

薛安甯抬手揉揉泛红的额头,缓声开口:“我不是故意的。”

【作者有话说】

今天也随机碎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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