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人间百态

人间百态

人性最大的傲慢,就是随意定性他人。

“我不想以后进入到一段新的恋情里, 遇到新的人,会有段无法对她交代的过去。”

“这对我、对你,对我们未来会遇见的新人都不公平。”

“你知道我说的是对的, 郁燃。”

“……”

你知道。

是的, 郁燃知道。

当理智占据道德高峰,被欲-望支配的情感便在顷刻间瓦解, 郁燃的灵魂仿佛飘出身体站在半空,审视自己,也审视薛安甯。

薛安甯说得对吗?对。

但薛安甯这么做仅仅只是因为道德吗?

不是。

她们都是为了自己, 她们都只是想要得到自己想要的那部分。

郁燃很清楚自己总在下意识地回避面对曾经横戈在两人之间的巨大沟壑,妄图模糊界限,稀里糊涂地糊弄过去, 只求一个暂时心安的结果。

比如, 当下的此刻薛安甯可以属于她, 只属于她, 还像从前一样。

薛安甯却不是。

薛安甯要明明白白、一丝不茍的答案, 薛安甯不允许自己随随便便被盖上另一个人的标签。

她不像郁燃。

她从不说骄傲, 可骨子里却处处都是骄傲。

这便是她们的不同。

所以薛安甯走了,推开工作室的大门,孤零的身影没入萧瑟的雪夜中, 在路灯照耀的光影下走出坚定的每一步, 直至消失在尽头拐角处。

薛安甯走后, 郁燃独自在一楼又坐了会儿,愈发空荡的大脑什么都没想,不久后, 熄灯关门, 离开。

她破天荒没回自己住的地方, 在路边拦到辆的士以后,和司机报的是京大家属院的地址。

有段时间没回家,郁燃拎着伞敲开老式楼房的家门,那种很旧的插芯门锁从里“咔哒”一声,铁门拉开,隔着张铁门屋里的人看见她,立即笑开了花:“哎哟,瞧瞧这是哪位稀客回来了。”

沈之承立马回头喊人。

门打开,郁燃松松脖子上的围巾往里走,一边喊着“妈妈”“爸爸”。

郁青陆上次见到女儿还是三天以前,这会儿人突然回来,她很开心,但没一会儿就很快发现郁燃有些心不在焉:“你吃饭没?没吃我让你爸爸去现炒几个菜,锅里还有点晚上的剩饭,热热就能吃。”

郁燃摇头,弯腰换鞋:“我吃过了。”

沈之承趁机插话:“那你这是回来拿东西,一会儿就走?”

“不啊,我回来看看你们,今晚住家里。”

郁燃对答如流,很平常的口吻,也没觉得这个回答有什么不妥。

这是她家,从小长大的地方。

但状况之外的郁青陆合沈之承听见这两句话后,互相对视一眼,都发觉到了不对。

自己的女儿自己清楚。

郁燃自懂事起就特别独立,对于人生规划有着自己的一套运行逻辑,父母给的意见她从来只做参考,大事方向,一直都是自己做决定。

她的人生道路和前景在已有的大规划前提下,基本都可以预见结果。

而这些结果的达成,只是时间的早晚问题。

可以说是循规蹈矩,不会有太多意外的人生。

至于性子,就更是不黏人,毕业后开起工作室就全身心扑在音乐梦想上,哪怕是每周回家看望父母也都会提前打招呼。

今天这样,还是头一回。

郁燃换好鞋一抬头,就看见两张拘束着欲言又止的脸。

她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今晚的行为有多么突兀,立马出声宽慰:“没事的妈妈,你们不用紧张我,我就是今天突然想了就回家看看。”

郁燃这么说,自然地走到客厅坐下。

为了显得平常,她特意伸手从茶几的果篮里挑出个橘子开始剥。

橘皮汁水溅满她大半双手,空气里都是酸溜溜的味道。

不难闻,也说不上好闻。

郁青陆和沈之承在玄关嘀咕几句,先后回到客厅。

一家三口心不在焉地看着电视节目。

为求气氛显得和谐一点,沈之承偶尔干巴巴地笑两声。

更诡异了。

郁燃吃着手里的橘子,慢慢吞吞,吃一半剩一半,视线一直停留在前方的电视屏幕上。

突然,她冷不丁开口,放下手里的橘子皮,转头:“妈妈,我有件事情想问问你们的看法。”

“怎么了乖女儿?”郁青陆等的就是她这句。

夫妻俩支起耳朵双双朝人看去。

沈之承握着遥控器,几秒钟的功夫将音量调到最低。

刹那间,这间承载过岁月史书的老房子里又有了从前的感觉。

从小到大,郁燃总是这样,小到某科考试失利复盘,大到中高考和人生方向决策,她们一家三口都要这样坐下来谈一谈,聊一聊,各抒己见,最后形成统一决策。

郁燃抬眸,认真看着她们:“假如有一件东西我特别喜欢,想要买下来,但是买下来以后发现这件东西身上有我很喜欢的地方,也有让我非常难受不喜欢的地方,那我应该怎么办?”

她既舍不得将这件东西拱手让人,也无法说服自己直接算了。

夫妻俩先是懵了会儿,对视两秒,沈之承蹙蹙眉开口试探:“扔掉?”

“不能扔。”郁燃摇头。

沈之承观察着她的反应,差不多可以确定这话不是在说什么东西了,而是一个人,不过也不打紧,他继续往下接着:“为什么不能,不能扔那就放家里再买新的,咱们都赚那么多钱了,想买几个就买几个,”话落,他转头看向身边的妻子,“对吧郁主任?”

“爸爸,不可以。”郁燃无奈地叹口气,再次纠正,“……这样很不负责任,而且太随便。”

还想买几个就几个呢?

郁燃知道沈之承是故意在套自己反应,懒得掩饰。

另一头,郁青陆换了种方式开始旁敲侧击:“乖乖,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事情了啊?”

是郁燃熟悉的夫妻档配合,从小便是如此。

“妈妈给你打个比方,你看恰不恰当啊……”郁青陆继续,“就是说有天你走在外边突然看见一只流浪猫,她特别漂亮而且没有主人,于是你把她抱回去养在身边,当成自己的猫,对她非常非常好,恨不得把自己所有最好的东西都给她。”

说到这,郁青陆顿了顿,眼神直勾勾地盯住郁燃的脸,等她反应。

郁燃点点头:“可以这么比喻。”

郁青陆心里有数,继续说:“接着突然有一天,你回到家里,发现她调皮了,可能是弄坏什么东西或者做了什么在你看来不好的事情。”

郁燃没说话。

“你很耐心地管教她,发现她不听、也听不懂,这时候你终于发现,这只小猫可能并不如你想的那样完美,那这时候你生出了抵触的念头,觉得没有办法再和她继续一起生活下去了。”

“那怎么办呢?把她放回野外,继续她以前的流浪生活,或者给她找个新的主人?”

郁青陆绘声绘色,跟说儿童故事似的,还带跌宕起伏的语气引人入胜。

郁燃皱眉,摇头,没有任何犹豫:“不可以。”

郁青陆双手一拍:“呐,你看,你舍不得吧,但留下的话你又觉得心里不舒服。”

话说到这个份上,傻子都知道是在说一个具体的人了。

郁青陆话锋一转:“你谈恋爱了啊?”

郁燃大大方方地“嗯”一声,没有做任何否认。

她既然能够问出口,就已经做好了被追问的准备。

夫妻俩又是一次默契的对视。

沈之承斟酌着开口:“那爸爸问一下,对方是男孩子还是女孩子啊?”

“女孩子,”郁燃伸手拿起剩下的半边橘子,在这时候重新吃起来,“妈妈见过的。”

郁青陆:“……哦,就上次那个,甯甯是吧?”

郁青陆也不知道怎么就直接锁定了薛安甯的脸,尽管只见过一次。

可也就是那一次,郁燃的反应特别反常。

话匣子打开以后,很多事情不需要两人问,郁燃开始主动往外说:“我们大学的时候就认识了,她是黄遐的直系学妹,我们谈恋爱,又分手,最近重新联系上。”

“她……”

“她是一个很好很特别的人,我很喜欢她,不过相处起来我发现我和她有很多不一样的地方,比如……”

沈之承听女儿自曝恋爱经历,听得津津有味。

不料下秒钟,就被郁青陆连声打断:“好了好了,郁燃,妈妈不是要听你的恋爱细节和你对她这个人的评价。”

郁青陆就听了这么一会儿,隐约间,就已经发现问题是出在哪里。

郁燃微微抿唇,不明白地看向她。

郁青陆无奈,轻轻拉过女儿的手,拍了拍:“或者应该这么说,郁燃,我们没有资格去评价这世界上的任何一个人。”

“为什么?”

为什么?

郁青陆缓缓出声:“因为没有经历过同样的人生,却随意开口定义他人,本身就是一种傲慢了。”

“郁燃,你有没有想过你认识她的时候,她就已经是那样了。”

“你如果喜欢她的话应该想的不是‘她为什么是那样’,而是‘她经历了什么才变成那样’,这两者有很大的区别,你明白吗?”

“爱一个人是尊重,是理解,不是质疑和改变。”

郁青陆是儿科医生,在医院工作。

但早年也去各个科室轮过班,见过人生百态。

毫不夸张的说,医院就是人间缩影。

有在外优秀体面的精英人士,为了父母那点医疗费用,和兄弟姐妹在医院走廊争得面红耳赤。

人人都说你现在那么有钱,过得那么好,为什么不肯掏一点出来孝顺父母?

他说,父母从小就没爱过我,只爱哥哥。

可是这些没有人看见,更加不会有人承认。

也有为人称颂的孝顺榜样,在手术室外边签字放弃治疗的时候,一气呵成,甚至是松了在人前不敢松出的那口气。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衷,也有自己独一套的生存法则。

不论是真情还是假意,大家都有自己的理由。

对与错、是和非,难道是仅仅凭着旁人一张张嘴就能评价得了的吗?

人性最大的傲慢,就是随意定性他人。

而郁燃是郁青陆十月怀胎,看着一点点长大的,一岁又一岁。

自己的女儿是什么样的人,有着什么样的性子她最清楚不过。

郁燃身上的凌锐的傲意支撑着她始终坚守底线和原则,一步步走到今天这个成就,这对于她的事业发展来说,是好事。

尤其在创作上,她有自己的风骨。

但同样的东西放在其它地方,不加收敛,就会变成傲慢。

傲慢到看不见旁人的苦难,理解不到别人的人生。

站在云端之上轻飘淡然地说,这世上哪有那么多难题啊?

我也是这么过来的啊。

怎么我就能做到,你就做不到?

郁青陆不希望自己的女儿成为这样一种人。

当然,在她眼中郁燃才二十五岁,还太年轻,年少成年名不知收敛锋芒,即便磕磕碰碰越过不少坎,可也从未真正低头看过云端之下还有那么多平凡的家庭在过着平凡的人生。

而那,才是真正的人间百态。

“爱一个人是尊重,是理解,不是质疑和改变。”郁燃轻声重复着妈妈这句话。

所以,是让她去理解薛安甯的人生吗?

【作者有话说】

这两章基本就是对郁燃的一个剖析,她必经的内核成长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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