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绝境

天色已经逐渐昏暗, 赵蛮姜的手脚动了动,似乎已经在慢慢恢复力气,心绪也逐步冷静下来。

阮久青刚刚抱她的温度还似乎真实地留有余温。无论起先是出于什么, 她是真真切切疼爱了自己这么多年的。

不对,从走上这条她熟悉的采药路起, 她就在准备这样做了!她一开始就是这样打算的!

如果一开始是这样打算……

刚刚的阮久青最后看她的眼神在脑海一闪而过。

阮姐姐?!赵蛮姜猛地回过神, 开始挣扎着撕扯身上的束缚。

阮久青绑的不是死扣, 为她留足了逃脱的空间。

她解开大氅, 如同一只愤怒的小兽,发了疯一般往山上跑。她开始害怕,怕她要做什么让她措手不及的事。

“不……应该不会的,怎么会呢……”赵蛮姜一边跑一边吃吃地笑起来,然后眼泪又不自觉地往外冒,她喃喃地自言自语道:“一定不会的, 不会的……不要……阮姐姐……不要……”

天色已经全黑,赵蛮姜心里极度害怕慌乱,她不知道自己摔了多少跤, 只是每次摔倒又爬起来, 一瘸一拐地继续往前跑。

山中逐渐响起虫鸣和鸟叫,一声声听着凄厉又惊悚。

等她顺着车辙跑到山顶, 看到一地混乱的蹄印, 那两道车辙像是掌心的两道折线,突兀地消失在山崖边侧。

赵蛮姜只觉血液在脑子“轰——”地炸开,全身都抑制不住地开始颤抖, 双脚无力地跪在地上。

“阮姐姐……你等一等我……我马上就来救你……”赵蛮姜一边失去神志一般地喃喃自语,一边往山崖边上爬。

崖下被浓黑的夜色掩住,什么也看不清, 只有一道道凄冷的风灌上来,发出一道道幽幽的呜咽。

忽然,赵蛮姜听到有马蹄声往这边靠近,她的思绪瞬间冷下来,眼里闪过锋利的恨意。

她伏藏在崖边的一块巨石后,静静地观察等待。

“蛮姜——”

赵蛮姜听到似乎有人在喊她的名字,是庆之的声音!

只见不远处有个人骑在马上,在山崖边上停下,望着崖底喊她的名字——“蛮姜”。

确实是庆之!

赵蛮姜忙从巨石后出来,往庆之那边跑,一边跑一朝他道:“庆之——是庆之,阮姐姐……阮姐姐好像……阮姐姐好像掉下去了,我们得快点去救她……”

但当她抬起头看清庆之的模样,她愣住了。

眼前的庆之穿了一身冰冷坚硬铠甲骑在马上,周遭都散发着森森的冷意,天色太暗,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而赵蛮姜下意识地转过头,看见庆之不远处的身后,是黑压压的一片铁骑。借着迷蒙的月光,她看到了旌旗上的那个“庆”字。

和在秋叶棠附近围着的那些人挂着的旗子一模一样。

她突然想起来什么,赤红着双目警觉地盯着他:“你怎么会在这里,又为什么会去秋叶棠,你来做什么的?”

“蛮姜——”庆之下了马,却不敢靠近赵蛮姜,看到她的样子,心里揪得发疼。“我先带你去找阮姐姐,可好?”

赵蛮姜手上和身上沾满了刚刚在地上爬行后的污泥,她看着庆之身后黑压压的那队人马,知道自己已经跑不掉了。

是她轻信了,以为庆之是可以拉她们出泥潭的一抹生机,却不想他是将自己推向深渊的那双手。

终究还是让阮姐姐前功尽弃了。

“带我……去救阮姐姐,我最后一个请求……之后,任凭你处置……”赵蛮姜踉跄了一下,看向庆之的眼神冷的发寒。

庆之不再说话,一把拉起赵蛮姜上到马背,踢了一下马腹,往山崖下方绕去。

上一次这样坐在他马背上,还是带着她去桑城游玩……

庆之强压下心头的酸涩,看了一眼跟上来的兵士,咬着紧牙关,不再发一言。

一路上,赵蛮姜也不再说一句话,庆之感觉到她在不住地发抖。前方是无尽的黑暗,他从未发现黑夜这么让人可怕。

他们在走向深渊。

再往前不能骑马,赵蛮姜下了马,也不管庆之,没命地往山崖下方的位置跑,一边跑,一边抬头,而夜色太浓了,已经渐渐看不到山崖的位置了。

忽然赵蛮姜看到前方有一处光亮。她摸上前,看到似乎是那队刚刚追赶她们的骑兵。

他们生了堆火,那个写着“庆”字的大旗分外显眼。

目光再前移,赵蛮姜全身一震——她每日坐的那辆马车已经摔成一地大大小小的碎块,那匹马似乎已经倒在一边的黑暗里。

而旁边躺着一个人,穿着那身她无比熟悉的白色衣裳,脸被一块布被随意地盖着。

赵蛮姜疯了一般往前冲,被庆之一把拽回。她看了看眼前的人,一巴掌打抽在他脸上,然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他推开,“你滚——”。

那几个骑兵被突然冲出来的赵蛮姜吓到了,纷纷拔出剑指着她。而她似乎跟没看到似的,径直冲到那个躺在地上的人身边,扯开盖在她脸上的东西,然后轻轻搂起。

“阮姐姐,我来救你了——你不要怕,我来陪你,好不好。”

“都怪我不好,我以后都乖乖的,听你的话……你要给卫旻哥说的话……我才不要帮你带……你自己去跟他说,知不知道?”

“你怎么那么傻啊……我不值得你这样对我……”

赵蛮姜抱着怀里的人喃喃地念着,她身下是一大滩血迹,阮久青那身雪白雪白的衣裳,此刻已经被鲜血层层浸染,干成了发乌的暗红色。

“蛮姜——对不起……我……”庆之跪在离她约莫三尺的地方,压抑住自己想冲过去抱住她的冲动,不敢上前。

赵蛮姜像是哭得忘了神,如梦初醒般看着庆之,双目赤红,迸发着骇人的森冷。

她抱紧了怀里的人,回过头,冷声说:“滚——”

“蛮姜……”庆之伸手想似乎想去碰一碰她的衣角。

赵蛮姜整个人伏在怀里的人身上,指节因为过于用力泛着白,她背对着庆之,像受了惊的小兽一般嘶吼道:“你滚啊——滚——滚——”

一声声嘶吼尖锐又凄厉,回荡在在寂静的山谷,如鬼如魅,如妖如魔。

庆之双眼泛着红,他撑着剑想要站起来,一个趔趄没站稳,仰坐到地上,身边的骑兵忙去搀住他,才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将军,得要关起来吧?”其中一个骑兵缓缓开口,然后又压低了声音道,“这里有许多监军的人。”

“你们留在这。”庆之艰难地转过身,“先看紧她,我要活的,不得有失!”他背着身下令,声音嘶哑又低沉,踉踉跄跄地逃离这个地方。

“滚——都给我滚——滚啊……”赵蛮姜的嘶喊声音渐渐弱下去,转变成无助的呜咽。

再后来,只剩一片死寂。

*

赵蛮姜醒来时,只觉浑身都是痛的。

太阳的亮光晃得她眼睛有些疼,她眯起眼,环顾了一下四周,发现自己被关在一个囚笼里,四周是正在歇脚的兵士。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发现自己喉咙已经发不出声音。

边上一位小兵看她醒了,忙凑过来。

“姑娘醒了?要喝水么?”小兵塞进来一个水壶,看着她说。

赵蛮姜微微抬起眼,挣扎着爬到囚笼边上,抓住柱子;“阮……阮……阮姐……”

“姑娘莫急,你是指那位故去的白衣姑娘吗?将军命人妥善安葬了,您不必挂心……”

赵蛮姜一瞬间双目赤红,手伸出笼外,一把拽住小兵的肩:“葬……葬……”

她努力想说着什么,发现已经发不出完整声音,喉咙刀刮一样发疼。

“姑娘你……你节哀……”士兵被她突如其来的变化吓到。只觉她像一只绝境的幼狮,在发出最后的嘶吼,微弱又绝望。“将军命我暗中照看你,你前面哭得狠了,身上有伤,还烧了两日,这好不容易醒来,要小心些身子。”

赵蛮姜似乎完全没有听到士兵的话,死死揪住士兵肩上的铠甲,双眼还在发红:“葬……葬……在哪?”

“哎,姑娘你现在执念太深,将军说你若好好吃饭喝水,就让我告诉你。”士兵说着叹了口气,“将军也是为难的,但是也没得法子,君命难违……”

赵蛮姜不说话,手渐渐松开了士兵的肩膀。人群开始骚动起来,似乎是要重新出发了。

“姑娘你先歇着,我也不便待得太近,有什么吩咐记得喊我。”士兵说完,退回了囚笼侧边。

赵蛮姜整个人似乎失了魂,头靠在囚笼边上,双目空洞。一切对于她而言像是一场美好又残酷的梦,她已无从分别梦境与现实。

只是现如今,脱离梦境的剧烈疼痛已经过去,只剩下一身绝望的麻木。

赵蛮姜也没有去喝士兵留下来的水,她看了一眼远处排头庆之的背影,似乎陌生得可怕。

那个曾经对她无限宠爱的明朗少年,现在却像一个冰冷的陌生的怪物。

让人恐惧,憎恨。

翌日,到了晚饭时分,押送的军队停下来休整。

有士兵过来给她送饭。赵蛮姜也没有抬眼,保持着那个一动不动的姿势,靠坐在囚笼的柱子上。

“姑娘,吃饭了。”这个声音听着陌生,不是昨日给她送水那个。

赵蛮姜微抬了抬眼皮,看了那个士兵一眼——约莫三十多岁,眉间有一道很深的川字纹。

见人没有反应,士兵端着饭碗凑近了些:“姑娘若要报仇,也得先有力气爬起来不是?”

声音压得很低,但赵蛮姜听清楚了。她睁开眼,认真的看向那个人:“你说……什么?”

她的嗓子还坏着,说话很吃力。

“姑娘先吃点吧,”那个士兵把碗侧着塞进囚笼,示意她吃饭,然后顺着这个弯腰的姿势,在她耳边说了一句:“我是高亦。”

作者有话说:这里想多写几句废话……阮久卿这个角色的死是最早就确定了的,这个后面我大纲再怎么变都没改过的一部分,因为只有她的死,才能打碎小姜,然后重组,进而推着小姜往前走。但是我实在又爱这个角色,所以在我的私心里,给了她最体面的方式……我也需要缓缓,呜呜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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