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筹码

簪头繁复的纹样硌进掌心, 微微生疼。她顿了顿,缓缓摊开手。

——是那支金簪。

及笄那年,他赠她的那支。

在莲花街养成的习惯, 她会把贵重的首饰藏于枕下的被褥里,这是哪怕睡梦中也最能警觉的地方。秋叶棠被毁, 常年被藏于她枕下褥子里的那两支簪, 不知何时又被他重新寻回, 悄然放回了枕下原处, 混在几支在岐王府得来的簪子里。

一支木质的,她当时偷来却被易长决抓回。它也当真如了当时的掌柜所言,遇火不烧,遇水不腐。

一支金簪,易长决赠她的及笄礼。簪头錾着云纹,特地做成了长命锁的样式。

赵蛮姜垂眸, 看着掌心被簪头印出的清晰云纹,嘴角慢慢牵起一抹悲戚的冷笑。

长命百岁。

当真是……好别致的用心。

那些汹涌上头的痛意与恨意如潮水一般逐渐褪去,只余一身浸透骨髓孤冷。那一缕曾经悄然升起的妄念, 也彻底熄灭殆尽。她极轻地扯了扯嘴角, 像是自嘲,又像是种尘埃落定的释然。

她早该知道奢望自己得不到的东西, 会痛苦, 所以要克制着自己不要变得贪婪。可是贪婪就像是罪恶的业火,不知何时开始,一寸寸蔓延到自己身上。

——她也曾痴妄过。以为那张惯常冰封的脸上偶尔泄露的温柔, 那些紧扣的怀抱里片刻的暖意,或许……就是真心。

可哪里有什么真心。

断念成空。她将那支金簪仔细塞回褥下,就像先前未发现过它们那样。

也仿佛从未妄想过一分心动。

她在渐明的天光里静坐片刻, 任由思绪沉底。

——要走。

不仅要走,更要全须全尾地走,带上她应得的一切,走出这困局。

许久,她垂下眼眸,看着身侧熟睡的人,一点冰冷的笑意自唇角缓缓浸开——

她是易长决的生引。

那她的性命,便是他最输不起的筹码。

她轻轻拉过被角,重新躺了回去,合上双眼。

只当这一夜,什么都未曾窥破。

衾被依旧暖热,却再也捂不热她骨血里漫上的寒意。那寒意沉甸甸地坠在胸口,清醒、尖锐,像一根钉进肺腑的冰刺,从此提醒着她:往后的每一步,都再容不得一丝多余的妄念。

晨光初透,易长决的手下意识往身旁一探,随即倏然睁眼——

怀里是空的。

眼前的景象逐渐清明,他看见本该在怀里的人蜷在靠墙的床沿,背脊微弓,扯着被角裹住自己。

易长决长臂一伸,便将人揽了回来,严丝合缝地按进怀中。

赵蛮姜本未睡着,感受到动静,手臂立刻抵在他胸前,隔开距离。她仰起脸,眼底一抹未来得及敛去的恨意,如冰刃般刺向他。

“放开。”

易长决被这眼神扎得眉心微蹙,但只当她仍在为前夜的强迫耿耿于怀。他未松手,反将人箍得更紧,掌心触及她肌肤时却顿了顿。

“身上怎么这样凉。”

赵蛮姜挣了几下,但腰腹却不经意蹭到一处灼热绷紧的轮廓,透过薄薄寝衣抵着她。她身子骤然一僵。

她不动了。

——不能硬碰。要从长计议。

抵在他胸前的手臂,力道一寸一寸地松懈下来。纤长的眼睫缓缓垂落,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驯顺的阴影。紧绷的肩线悄然软化,整个人仿佛拔去了利刺,只余一层脆弱的温软。

“……你勒得我难受。”她声音放得极轻,带着刚醒时特有的微哑,尾音若有似无地曳出一丝委屈。

易长决没说话,箍在她腰间的臂膀却几不可察地松了半分。

赵蛮姜抓着这细微的让步,没有继续挣扎逃离,反而将脸侧了侧,轻轻枕在他肩窝处。这是一个依赖且全不设防的姿态。

“你今日放我出去吧。”她开口得随意,仿佛清晨醒来同枕边人亲昵絮语。

易长决深沉的眸光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似在审视她这突如其来的柔顺有几分真意。他并未回答她的诉求,反而低声问:“你想去哪?”

赵蛮姜手指无意识地揪住他胸前寝衣的一点点布料,绕在指尖,“采买点药材。上次给卫旻的药方里,我调了点剂量,有几味要重新挑选。你若不放心……便跟着一起。”

今日封王离开岁都,她料想他不会有空。

易长决的指尖在她微凉的后颈轻轻摩挲了一下,那点细微的松动像是给予猎物的片刻喘息,却又带着不容挣脱的意味。

“可以。”

赵蛮姜心下倏地一松。

他却忽然松了开她,拢了拢散乱的寝衣,背对着她,翻身坐起。单薄的寝衣贴着他宽阔的背脊,勾勒出流畅而蕴含力量的肌理线条。

赵蛮姜的视线凝在他背上,能穿透那层织物,窥见其下那条蜿蜒的、跗在他脊骨之上的生死引线。

“再歇会儿。”他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起身走向屏风。

更衣的细微声响从屏风后传来,伴着恢复了一贯冷清的声音:“我要入宫。你出门的事,崔言会安排。”

赵蛮姜拥被坐起,看着他径直离去的背影,直到门扉轻声合拢,将内外隔成两个世界。

屋内重归寂静,她立刻掀被起身,迅速梳洗更衣,坐到书案前将出门要用的药材清单与密信一一备好。

出门时崔言已经侯在院外了。经昨日湖心亭那一遭,他显然对赵蛮姜存了十二分的防备。从出门起,他便一副敬而远之的模样,只想快点交差,速去速回。

这反倒正中赵蛮姜的下怀——甚至未等她开口多对比几家药坊做遮掩,崔言便径直引路去了上回那家带特殊印记的药坊。

这着实是误打误撞。他只是想着此处上次定过药材了,直接过来省事又少生枝节,如何会想到,赵蛮姜会在接过掌柜递过来的药材样品的空档,将密讯就在他眼皮底下传过去了。

这回她向高亦递出去的讯息主要有两点:

第一、以她的名义,求盈和朝在她大婚当夜,带人潜入岐王府偏院救出被关着的叶澜。

第二、同一晚,她将设计脱身,秘密逃往镜国偃州城,让高亦在城外准备接应事宜。

一切办妥,她没有多在外逗留,办齐了药材,迅速回了岐王府。从出门到回府,前后竟不足一个时辰。

也正是自这一日起,易长决察觉到,身边的这个人,有些变了。

她骨子里就是只狡猾的狐狸,向来乖戾又睚眦必报,哪怕是在装乖卖巧,眼底偶尔仍会掠过一丝属于猎食者的锐光。平日里惯会抓着一张温良的皮囊披着,藏起那些晦暗的心思,也作得一派清正意气。

也只有在真正放松时,她才会收起所有戒备与锋芒,显现出几分娇憨的可爱来。就像是小狐狸收了獠牙利爪,朝人敞开了柔软的肚皮。

她乖张,跋扈,心思诡谲,但是也恣意,张扬,活泼明媚。

总归真假多面,却鲜明热烈。

易长决见过她每一种情态。

可如今,小狐狸的像是被拔掉了獠牙和利爪,也抽掉了一身刚硬的脊骨,整个人都软了下来。那双潋滟生波的眼眸里,敛掉了所有锋芒,静得像一潭死寂的深湖。

她不再争执,不再试探,甚至不再有那些热烈的情绪,只余下一具温顺空荡的躯壳,任他亲近,也任他摆布。

易长决握着她的手,将她拥在怀里,却只觉得怀中人一日比一日遥远。他心中隐隐发空,却不知该如何填补。只能藉由亲密的触碰和漫长的相拥,来确认她仍在身边。

日子在看似平缓的暗流下划过,直至红绸挂满檐廊——

大婚之日,终于到了。

天未透亮时,赵蛮姜便坐在了镜前。为她梳妆的是她用尽手段求得、让易长决从宫里带出来的三彩,正执着细笔,屏息在她眉心勾画一朵极精巧的芙蕖花钿。

借着跳跃的烛火,她看着铜镜里那个 眉眼被描绘得精致雍容的自己,陌生得像覆了一副华美的面具。

“殿下本就生的美,上了妆,更是让人让人挪不开眼了。”三彩搁下笔,退后半步端详自己这难得的佳作,“只怕是这天底下,也寻不出几个更出色的了。”

赵蛮姜只是将自己身上的大氅拢紧了些,往门外瞥了眼,唇角极浅地牵了牵,算作回应。

三彩转身取过那顶缀满珠翠的凤冠,小心地为她戴上,语气感慨:“我也当真是好福气,能做一回殿下的陪嫁。”

“姑姑言重了,是我有求于你。”赵蛮姜眉心微敛,伸手碰了碰桌前搁着的茶杯,目光又一次投向门外。

天光一寸寸亮起来,将窗棂的轮廓描得清晰,她眉间那抹不易察觉的焦躁也越发分明。

三彩端着房放嫁衣的托盘,在一旁轻声提醒:“殿下,该更衣了。”

“再等等。”赵蛮姜看了一眼那身纁红描金的嫁衣,又看了一眼门外,指尖触到已然凉透的杯壁,转头对一旁圆脸侍女吩咐:“暖炉上的茶水再添些。”

侍女应声退下。

终于,院外传来一声清晰通传——

“太子妃驾到。”

来了。

赵蛮姜倏然起身,挥退屋内侍候的众人,快步迎至门前行礼。

“不必多礼。”盈和晞依旧是那副雍容矜贵的步态,只是比平日稍快了些。她伸手虚扶住赵蛮姜的手臂,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公主真是位世间难得的美人,今日我也算开了眼了。”

赵蛮姜直起身,迅速扫视四周,低声道:“里面说话。”

将人引至内室,她径直走到茶台边,拎起炉上一直温着的铜壶,沏出一盏清茶。“知道你喝茶挑剔,这是我特地跟岐王讨来的一点雪顶白芽。”

盈和晞在茶台对面坐下,垂眸看了眼盏中浮沉的茶叶,语气听不出波澜:“你倒是会哄人。”

作者有话说:小姜谋划拎包跑路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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