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闵兄——”院外, 一柄刀鞘挡在商靖身前,展义面冷如冰, 手中的长刀泛起寒光。

“商公子,请回。惊扰了殿下,休怪刀剑无眼。”

“犬子无状。”商有名揪着儿子的耳朵,极为迅速地连打带骂想把人拽走。

闵书能在定王眼皮子底下活到现在,谁输谁赢还没个定数。

“还不快走,我这张老脸都快被你丢光了。阎王打架小鬼遭殃,你闵兄比你有脑子。”

商靖回头望了一眼,炫目的花灯错落地照亮那角被刻意雕饰过的院落,檐下站着的却净是玄衣冷面的角色。

只希望闵兄能平安——

布好画具,其余人安静地消失在门后。

甘悯微眯起眼环顾一周, 只看到褚归云眼前和自己身侧点了两根红烛, 其余地界皆被吞没漆黑的纱帐当中, 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过高的眉骨在他眼下打出一片阴影, 他不曾开口,只端坐在桌后垂目扫视手中的薄纸, 不知看到什么轻笑一声。

“要看多久才能熟络到让你愿意下笔?”

“一炷香。”甘悯微微偏头, 声若古井,微光落在她的侧脸, 朴素的衣料硬生生被显出清贵气。

那人手下一顿,压下唇角要起的冷笑后点点头随她看。

没有生气,也没有问罪她不告而去。仅仅是画一幅画而已?

甘悯有点奇怪, 只是褚归云既然没有要点破的意思,她也不会傻乎乎地挑起这个话头惹出不好的事。

他们之间最好的沟通就是不说话。

炭笔落在纸面上的声响沙沙,屋外寒风撞击窗纸, 错落入耳,极容易叫人犯困,正巧屋内不放炭盆的苦寒又弥补了这一点。

手指上的肌肤开始泛痛泛痒,甘悯下笔很稳,就是一双眼睛有点扛不住在这种昏暗的环境下长时间作画。

这么弱的烛光,褚归云百发百中的箭术恐怕不保啊。

不,可能只有她在认真干活,褚归云只是纡尊降贵配合着做看客而已。在第二次对上褚归云的视线后,甘悯微微一笑低下头继续。

而后,她身侧的烛光就猛地一晃,屋内半数光亮消失又出现。

褚归云拧眉,耐心耗尽彻底耗尽似的起身:“林山。”

“在!”林山轻手轻脚地绕过坐在门边的甘悯,“净房那头已经备好了热水,就等您去了。”

“我听闻你记性不错,对人的神态把控过目不忘。想来我不在,应当也不会有什么差错。”

擦肩而过时,褚归云看了一眼甘悯被炭笔弄得漆黑一片的掌侧,言语间似有调笑之意。

“殿下姿容过人,叫人见之难忘。”甘悯平和地开口,头都不带偏的又下一笔,“草民现下便可挪去书房,也不会扰了殿下清净。”

一声意味不明的冷哼后,甘悯的世界彻底安静了。

“就这?”她循着记忆继续画,未免自己太过困乏被抓着小辫子,寻出空闲和安静如鸡的系统说话。

“我就说了定王至少对宿主而言是个好人吧!”宛如打了什么了不起的胜仗,系统砸下来好几个加油的表情包,“宿主加油,这一次活到寿终正寝,应该就可以完成任务啦!”

“你还知道寿终正寝?”甘悯笑了笑,身后的门被打开,一股热浪冲到背后。

什么意思,后悔了想偷偷放火惩治她?

几个丫鬟默默用炭盆在甘悯身边围起一个不怎么严实的大圈,明亮的火石上火星迸溅,烧出热烘烘的暖气。

甘悯的手微微一顿,视线扫过这些陌生的面孔,几不可查地叹了口气。

她的四肢渐渐回暖,片刻的怔愣过后又安静地继续画自己的画。

是,只要褚归云这次能荣登大宝一统天下,只要她不出意外能活着看到那个时候,一切就彻底结束了。

“东西已经送到了。”

“嗯。北疆那头,选些无伤大雅的时候激他们继续和褚知川闹。”

上辈子过得近乎顺风顺水的人,第一次痛下决心就是抽刀向从前最为疼爱他的母族。

总会有点心软的。不该。

“还在画?”

“是。”

暖和是暖和了,可是碳火烧得太旺又逼得人昏昏欲睡。在炭笔搓过纸面之前,甘悯猛地睁开眼。

……吓死了,再慢一步褚归云就变刀疤脸。

甘悯手一晃,想起那几处极其靠近褚归云脖颈的伤疤,忽地觉得这人就是真在脸上留疤也是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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恨!

细小雪花飘摇的时候,褚归云披了一件玄色单一带着满身潮湿的水汽推开门,视线一错不错地越过甘悯的肩膀,落在那张纸上。

她的画技能传遍云州府不是空有噱头。

粗寥几笔便勾出人的筋骨,尤其是眉眼处,浓淡相依之间勾出一双缠着玩味戏谑之意的眼睛。黑白的色彩,却显得入木三分。只一眼,便能看出此人容貌颇丰,身份不低。

甘悯被窜进衣领里的冷风弄得一个激灵,抬眸只见身侧晃过一个湿漉漉的身影,冰凉的水珠滴滴答答落在地上,拖出一道摇曳的湿痕。

真是看着就叫人脑子隐隐作痛。

算了,头痛的又不是她。

甘悯只匆匆扫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全神贯注地细化面前黑白水墨构架出的人。

这张脸似乎只有高挺的鼻梁随了永康帝,其余无论是唇角微微上钩的薄唇还是嵌进深眼窝中的漆黑双目,极具攻击性和侵略性的长相,与大雍皇室常见的温润平和毫不相干。

“我听闻,你平日去街头摆摊作画的时候,八十八文一幅,一日可画十余幅?”

“这倒是未曾数过。”甘悯面色严肃,只当自己是在扮演一个被皇家威严压得战战兢兢的画师。

“你连自己每日挣了多少文钱都记不清,云州府有如此多的姑娘心系于你。书生,便是如此?”

淡淡的讥嘲好像响在山谷之中,在甘悯耳侧荡来荡去,余音绕梁许久不绝。

她窃以为褚归云现在是在玩大家一起来找茬的小游戏,压着情绪不咸不淡地开口:“事关姑娘家的清誉,殿下慎言。”

……

“许你每日给人提水搬碳,不许我说?”褚归云冷笑一声,胸口积蓄的怨气仿若找到了一个出口,不依不饶地一点点倾泻出来。

“细胳膊细腿的,本就是在屋子里读书画画的人。既知人清誉重要,何故做如此多引人误会的事。”

画画还是砍柴,误会与否那都是她和霜娘的事儿,和你褚归云有半毛钱相干?

甘悯仗着身前的画板遮掩撇撇嘴,顺着他的话开口:“殿下言之有理,是草民疏忽,日后不会如此了。”

“只是草民不过一介布衣,再怎么细胳膊细腿,该学该做的东西也少不得。并非因为她才会如此。”

她生怕褚归云话锋一转说你这画画得狗屁不通不如重画。总之说她细狗言之有理,骂她勾搭小姑娘也算不上重话,都行,都行。

甘悯语罢久久没有听到回音,她也不甚在意,直至收笔方才抬头。

不知何时,褚归云已经抵着额头睡去,满头潮湿的墨发干了一半,看着便像是个折磨脖子折磨脑袋的样子。

只有一缕细细的长辫搭在他胸前,叫甘悯看不真切。

她轻手轻脚地起身,双脚已经到了门边,想起这破门吱吱哇哇的声音微微叹了口气。

很难说是去叫醒褚归云的危险,还是打开门把他吵醒更危险。

挣扎了半晌,甘悯还是跨过火盆,极为经意地走到褚归云桌前。

他的额角已经被闷出了细密的汗珠,绕过后颈的长生辫编的有点粗陋,只是勉强能辨认出来。

炭盆中火星迸溅,甘悯的嘴唇动了动,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碳灰弄得宛如才从煤矿里刨出来的双手。

她要是用这个去碰褚归云的头发或杯子,绝对会被整得很惨。

门一响,褚归云便睁开眼。

他的怒气尚且没有飞到甘悯身上,便听到那人叮嘱的声音:“草民方才瞧殿下的头发尚且是湿的,那木桌着实太过狭窄。诸位贵人还是去瞧一瞧吧。”

丢下这么一句话,她也不回头看一眼便如芒刺背脚底抹油穿过重重叠叠的守卫离开。

褚归云没有下令,一时间竟也没有人敢拦她。

“这——”

展义期许的目光去寻林山,却发觉林山不知何时就带着人手脚利落地呈上那幅画,收走屋内的炭盆,甚至还吩咐了人上前给殿下擦发。

“别看了。”安秋无奈地摇摇头,“王妃在云州便好,逼得太紧了殿下也不开心。”

展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甘悯一路冲出院子后就被守候已久的商靖拦住,左左右右上上下下把人转个没完。

“停。我有点想吐。”

“他给你吃什么了?!”商靖面露惊惧,眼见着就要上手催吐。

“被你晃的!”甘悯拍开商靖的手,擦了一把额角上并不存在的汗珠,“没事了,我得回去。小心行事,得罪了这位是赔不起的。”

商靖其实没听懂这句话,直到第二日晨鸡唱晓的时候被戒尺铲起床,迎来了整整七位夫子后方觉恐怖。

让他读书还不如让他去死!

作者有话说:演起来了。[捂脸笑哭]距离真正的破防还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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