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甘悯的视线扫过瞪大双眼的赵耀祖, 不见有惶恐畏惧,唯有被亲爹当着对头训斥的羞恼。

赵显智一口气险些没提上来, 指着赵耀祖的鼻子你你你了半天,最终自己撩起袍子跪在沉默不言的褚归云跟前:“微臣教子无方,纵容他如此冥顽不灵愚不可及,还请殿下降罪。”

这可不是他们这些平头老百姓能听的掏心窝子话。

甘悯正琢磨着想法子退出去,身侧忽地传来熟悉的声音:“还请诸位去偏堂等候。”

“是。”甘悯眼疾手快地拽走霜娘,整个人才转到章青跟前就被金不言鄙夷厌恶的眼神攻击个彻底。

……她到底犯啥错了?

章青扒下金不言紧扣住自己胳膊的手,对着笑呵呵的林山笑了笑,便跟在甘悯身后一块离开。

偏堂里被烧热的碳火熏得暖烘烘的,甘悯眯起眼睛伸了个懒腰,跟着领路丫鬟自个儿挑了个位置坐下。

霜娘抿唇看向脸色同样难看的章青, 默默坐在甘悯身侧, 小声问道:“闵大哥, 那是王爷吗?”

他们平日里偶尔还会被衙役为难,赵耀祖作威作福许多年都只能忍着过来, 从华京来的贵人更是从未见过。

都说天高皇帝远,强龙压不过地头蛇。如今一看, 皇帝是远了, 可皇帝的儿子一来,赖皮蛇便被吓成如此模样, 更叫人好奇这人究竟是什么人物。

“是啊。”甘悯点点头,捡着几句民间常用来赞美褚归云的溢美之词说了说,“你和虎头那小子不是总好官长好官短的, 如今见着了本尊,感觉如何?”

赵府派来的小厮轻咳一声。

甘悯慢悠悠做了个缝嘴巴的动作,然后侧过头:“我们小声点。”

谴责的目光险些把二人吞没, 霜娘攥紧袖角摇摇头,不敢再开口。

此时甘悯才回过神,言辞简单地介绍。见这两人的脸色多少都有点微妙,她试图热场子的声音越来越低。

“你俩之前认识啊?”

“没有。”章青对这种带着防备心的眼神很熟悉,接过话头,“今日是第一次见。”

场面一度陷入难以言喻的尴尬之中。

“这位姑娘,殿下有请。”林山此刻宛如勾魂来的鬼差,霜娘闻言脸色苍白地看向甘悯。

“不骗你,真是好官。”

忽略掉林山探究的眼神,甘悯安抚似的拍了拍霜娘的肩膀。待霜娘离开后不久,章青也被传唤走,剩下甘悯一个人百无聊赖地打量屋内的陈设。

雕梁画栋,金窗玉阶,也不知道几个国库够养一个赵府。

难怪舍得把褚归云外派南下。

“闵公子,殿下在等您。”

甘悯没做什么挣扎就跟着走进只剩下赵氏父子和褚归云的大堂中,按着礼节屈膝喊过千岁。

“本王听闻,你与赵耀祖之间积怨颇深,可确有此事?”

堂上人把玩手中玉白的横笛,唇角噙着一抹笑,不细看还以为是何等温和引人亲近的人物。

甘悯瞅了一眼被嘴巴被堵死但是眼球代替脏话拼命往外挤的赵耀祖,又看了一眼神情宛如便秘坐在一边的赵显智。

“并非有积怨。三个月前,我和赵公子之间起的冲突得以妥善解决,恩怨已消。”她神情坦荡,更显得身侧被气得直哼哼的赵耀祖格外狼狈。

三个月前太子亲自向郑家发难,张家紧随其后跟着要对这颗树下斧头,凡是从前攀着郑氏的无一不谨言慎行,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被拿来开到。

赵显智就这样。

所以忍着心痛把自己宠了二十几年的大儿子狠狠打了一顿,勒令他不得再无故骚扰旁人。

“你倒是想得开。”褚归云垂目,眼底映出甘悯因妆而变得粗糙的脸,“你和那女子之间又是什么往来?”

甘悯一五一十地说清自己和霜娘因邻里关系相识,出手相助纯粹是为了维护大雍律法下的昭昭公理,并没有别的意思。

“还有一个。”

“什么?”

“与金不言和离的那位。”不知怎的,甘悯居然从他的语气中听出嘲讽的意味。

“旧友。”

对她这个过分简略的答案不甚满意,褚归云的指尖转过一圈玉笛,慢慢走到甘悯身前:“章青生在华京京郊外的双鼻镇,长在溪山百里外的山林中。你是哪里人,竟能与她是旧友?”

“草民生不详,幼时是流户。讨饭讨出来,机缘巧合在云州落脚。”

一点点拉近的距离无限制地挤压人的喘息空间,甘悯错开褚归云的视线,目光落在他手中的玉笛上。

她的来历,一般人是查不出的问题的,但是褚归云真的要去查,那出问题就是迟早的事情。

“机缘巧合?”冰凉的玉笛轻轻拍在甘悯的脸颊,带下一点落灰似的粉尘,“什么机缘巧合,能让你一个乞丐出身的人年纪轻轻成了书画圣手?”

脸侧冰冷的触感逼的甘悯下意识侧脸躲避,只是尚且没有完全避开,那笛子就跑到了她的下颌处。

“殿下若是知晓了倒更奇怪。”甘悯沉肃的脸一点点冷下去。

倒不是因为生气,只是有点摸不清楚褚归云如今究竟是个什么路数。

耳侧赵耀祖的呜咽声逐渐低落下去,俨然是发现甘悯这人马上就要倒霉,正是幸灾乐祸。

“你以为此人如何?”褚归云话锋一转,目光轻飘飘的落在形容狼狈的赵耀祖身上。

赵显智哪敢放甘悯真的开口,沉着脸再次开口请罪:“罪臣管教不言,实在羞愧——”

他的话折在半路。

褚归云的手掌重重拍在跪在地上许久的赵耀祖身上,那颗本高高昂着的头颅赤红着眼晃晃荡荡垂在胸前。

“闵书,你以为此人如何?”

“酒囊饭袋,骄横跋扈。”

几道目光刀子似的扎在甘悯身上,她却浑然不觉似的,讥笑着开口:“朽木不可雕也,无可救药。”

赵耀祖与商靖都是被家里捧着长大的少爷性子,可商靖顶多在家里和爹娘耍横,干不出欺男霸女当街纵马伤人的事。

褚归云要找个口子收拾赵家,那她多说两句实话也没什么。

“说得好啊,赵刺史,你以为如何?”

赵显智如遭雷劈,整个人又谄媚又怨怼的样子有些滑稽,咬着牙一字一句道:“殿下慧眼。”

“既然你也觉得这儿子桀骜,想来从前是圈圈爱子之心蒙蔽了眼,舍不得管教。”

“殿下慈心,还请,还请殿下代为管教。”

甘悯的余光瞥见赵显智涨得通红的脸,反倒有点好奇郑家如今究竟是处于何等难看的境地,能叫手底下的地头蛇畏缩成这副模样。

“好。”褚归云懒洋洋地坐回去,“闵书,本王且问你。”

又叫她,没有自己的手下吗!

每一根头发丝都显出抗拒,甘悯形容颇为紧张地睁大眼睛,浑身上下紧绷着。生怕赵耀祖被气得失去理智,一个猪突猛进给她撞个正着。

“强抢民女,无故走车马,依大雍律法应当如何啊?”

“殿下,犬子不懂事时曾开罪过闵公子,耀祖早已经为此事受罚。闵公子虽书画一绝,可着律法一事,恐怕不通吧?”

赵显智终于找回一点刺史的稳重,言辞间皆是说甘悯恐怕会趁此机会狠狠昔日仇人。

甘悯本来不怎么想掺和这件事儿,闻言反倒冷肃了面容:“草民确是不通律法,可数月前赵公子曾要押草民认下和诱霜娘的罪名,草民便也细细看过条文。”

装死了许久的赵耀祖忽地发力挣开左右押解的衙役,早有准备的甘悯灵巧地往台阶上一窜,十分乖觉地站到褚归云左前方不过两步的位置。

转瞬间,她纤细的脖颈上架起两道锃光瓦亮的剑光。

她倒是不害怕,只对着半眯起眼睛的褚归云嘿嘿一笑:“草民记得,强占良家妻女,处绞刑。走车马杀伤人,杖一百,流两千里。”

“绞刑……”两片淡色的薄唇间滚过这个词,褚归云勾唇一笑,“毕竟是赵刺史爱子,如此还是太过残忍,不如拖到府衙前杖两百。”

赵耀祖很快便带着一串呜呜声被拖走。

甘悯从冷刃之间退回阶下。

“赵刺史,你觉得本王可是不通人情的人?”褚归云摸着下巴看向铁青着一张脸的赵显智,不待对方开口,又悠悠转向两眼放空似乎是在发呆的甘悯,“闵书,你说呢?”

赵显智似乎是觉得难以忍受,深吸一口气后告罪,步履匆匆地往府衙门口奔去。

“殿下英明。”

得了个极为敷衍的回应,褚归云笑了笑:“本王瞧你是个文化人,又敢于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是个好苗子。”

甘悯抬眸对上他的笑眼,只见人思虑片刻,脸上竟然显出几丝委屈:“本王在云州人生地不熟,这些官官民民的也弄不清楚,总是容易遭人蒙骗。你可愿意在这段时日,做本王的参谋?”

燕国的地图居然可以这么短。甘悯袖子一拢,脑袋一低,调整好自己的神情:“草民不过一介——”

“只在云州。水患一事了结,我自要回京,日后你想去何处就去何处。”

甘悯的动作僵在原地,睫羽微动:“殿下这般,会寒了千千万万有志之士的心。”

她一个画画的穷酸书生忽然扒上王爷算个什么事。

“过分的自谦可就是自傲了。”褚归云走过她身侧,委以重任般拍拍她的肩膀,“你知道的,本王可未必知道。”

作者有话说:[托腮]马上期末周了,存稿摩多摩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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