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究竟是怎么撕打起来的甘悯已经记不太清楚, 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发丝凌乱死死揪着一个人的衣领,小臂上的青筋暴起, 冷着一张脸把人往院子里面拖。

“进门说话,再闹,我就让你们孙家断后。”

“姐姐,娘,奶奶,救我。”孙小弟一张脸涨得通红,黑漆漆的指甲扣住脖颈间的那块衣料。

嘭!

院门狠狠关上,被拴在树边的无暇绕着树走了一圈,扬起马蹄踹开屁股后面鬼鬼祟祟的身影。

一声痛呼后,整个院子终于安静了。

孙霜目光躲闪回避家人指责惊惧的目光, 视线没有从那布满血线的胳膊上挪开过:“闵大哥, 我不是……”

眼看甘悯不吃硬手段, 一个从始至终都没有吭声的大腹便便中年男人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小兄弟消消气,女人们不懂事儿, 带着小的胡闹。高抬贵手,高抬贵手。”

“我还以为你是个哑巴。”甘悯松开手后把已经开始翻白眼的孙小弟踹开, 抬手捋顺自己鬓边的发丝, “我问你最后一遍,谁想出来的这个主意?”

章青看着她胳膊上细密的伤口顿觉头疼:“你们最好想明白了再说, 闵书这几个月在王爷手底下不是白混的。”

她没想到甘悯平日里看着文弱,药也没停下,打起架来倒也是一把好手。

“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章青甫一开口便炸起千万层浪潮, 孙大娘哭叫着扑向昏迷不醒的孙小弟。

“霜娘,你哥哥可是为了给你讨个说法才会来的。”

“我没有。”孙霜咬着嘴唇,没有看扑倒在地上的那一堆人, “我哭也只是在屋子里哭,分明是你们见闵大哥为人和善又得了定王殿下的青眼,想把事情闹大,好让闵大哥松口,松口……”

“松口和孙家结个亲?”章青嘴角一抽,一条胳膊勾上甘悯的脖子,低声说道,“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事儿,无暇不会把人踢死了吧?”

甘悯瞥了一眼树下仰面睡着和孙家一行人有几分相似的男人:“死不了。”

“好热闹。”清脆的掌声从门侧落入众人耳中。

甘悯微眯起眼睛抬起头,只见褚归云斜靠在门边,尤是气定神闲地问罪,“好容易放你休息一日,想来还是在霄园更安全。”

林山把树下昏迷不醒的男人拖出来,孙家人本就煞白的脸在褚归云出现的刹那变得更加难看。

如此来去自如,行事没有忌讳的人,只有那一位了。

甘悯被单独请走问话,院子里剩下一群冷脸玄衣的侍卫与小鸡仔似的挤在一起的孙家人。

“你究竟是他什么人?”

“我是什么人不重要。”章青只觉得这个场面有点熟悉,不过当时站在她面前的人不是孙霜,“争抢”的对象也不是甘悯罢了,“她和我没关系,也不会和你有关系。”

除非定王疯了或是死了。

未曾想孙霜勾唇流露出一个满怀希冀的笑:“你是你,我是我。你怎么知道你不可以的事情,我就一定不可以呢?”

堂内。

褚归云拧眉看向站在对面头发蓬乱,胳膊颈项上红红白白排成线的人:“怎么,方才威胁人的时候不是挺能说的吗?”

“多说多错。”

甘悯慢吞吞地把衣袖往下放,动作到一半就被忍无可忍的褚归云呵斥:“行了,你那衣裳也和在泥里滚过似的。这般形容也敢回话。”

甘悯的动作一顿,自暴自弃般垂下胳膊脑袋不吭声,一双明澈的眼睛转了个圈。

高贵高贵,皇城根长出来的龙子最高贵,现在还不是要和她一样在这破院子里掰扯家长里短。

褚归云冷笑一声:“说你两句还不服气。来人,给我把人收拾好了再带过来回话。”

小厮侍女得令上前,几个熟面孔在甘悯眼前一闪而过,匆匆一眼过后又淹没在人群之中。

上好的衣料被甘悯三下五除二套在自己身上,几个丫鬟小心翼翼地给她露在外面的伤口抹上膏药。

“公子,你……”

甘悯抬眸就见一双兔子红眼,额角一抽把自己的胳膊夺回来:“好了好了,你们都是贵人家的姑娘。我好着呢,先走一步。”

等她从屏风后走出来,一道深色的身影如雕塑般立站在窗边,对着她今早尚且未下完的棋局发呆。

“说明白了我就走。”

啪嗒。

甘悯看那枚棋子被胡乱放下,眉心突出几个弧度,平直下压的眉头显出几分凶相。

她这几个月在山里河边来回倒班,近乎已经没怎么见过霜娘的身影,昨日费劲从褚归云手里讨了一天的假,回院了就是闷头大睡。

“想借筏子来讨巧,也得看自己有没有那个本事。”总归孙家人说自家好好的闺女儿为了她一个外来的差点哭瞎眼睛,坏了名声日后也不好再许人家。遑论如今“闵书”得了王爷青眼,也不好再挑剔。

“荒谬。”

甘悯对这难得的中肯之言表以十分的赞同,小鸡啄米似的点点头。

“你也荒谬。”甘悯脸一垮。极快的瞟了一眼褚归云,预备对他接下来的话进行左耳进右耳出的高效过滤。

随着寒冬淡去的梅花香气近在鼻尖,那双因为过度紧绷而搅在一起的手被掰开,褚归云看她手心手背遍布的划痕,睫羽投下的阴影微微抖动。

“真是糟蹋这双手。”甘悯的手被轻轻甩开,“闵书,你可知罪。”

如果是闵书的话,那什么罪都无所谓了。

甘悯不太适应地搓了搓手腕,似乎是想把上面遗留的温度刮下去:“我日后不会再与她过多往来。霜娘年少,想着为自己打算并非是错。怪我非良人失了边界,早早停手也不至于此。”

“哪里失了边界?抬头。”来回踱步的人忽地转身,定定地看向甘悯最擅长摆给旁人看的地方——冷漠的头顶。

“我不该帮她提水。”甘悯老老实实地抬头回答,一张清灵的脸上全是“我就知道是这样”的坚毅。

她听到褚归云压抑的笑声越来越大,就好像要连肺带着骨头全都在这几声笑中全部都吐出来一样。

“没有了?”

“……还有?”

褚归云泅湿泛红的眼尾微微上扬,与之截然相反的则是眼前人总是饱含着无辜默然的下垂眼角。

当然有,那个女人总在雨天假作忘记带伞,故作无辜地蹲守在她青溪巷巷口;总在不合适的时候说自己家中多做了几样菜;凡是受了委屈便会见缝插针跑到甘悯的院子里给她帮忙,而后等着她开口问是不是遇到了不好的事情。

偏偏这个白痴还真吃这一套。送出去的伞,洗得能当镜子的碗筷,无知无觉权当送旁人的时间,一样都没要回来。

“你问我?”

甘悯耳边不断回放这令人摸不着头脑的三个字,直到褚归云敲了敲桌面:“你今天就和她把话说清楚。有我作证,他们日后也不敢来闹你。”

“真的?”

“我承诺过你的事情哪句有假?”

甘悯将信将疑地被褚归云轰出去,又领着孙霜来到他面前。孙霜不安地拉着她的衣角,在看到面含笑意的定王后又出奇地平静下来。

“霜娘。”

孙霜下意识皱起眉头。

不,难道不该直接向定王殿下讨要一份婚约吗?不对,闵大哥是个很有分寸的人,兴许只是考虑到从前没有和她表明心意,害怕吓到她。一定是这样的。

“今日既然定王殿下也在。”甘悯犹豫片刻,“我问你,你对你的兄弟姊妹可还有极为深厚的情谊?倘若因为我,叫你与家里人生分,你可会后悔?”

“不会。”甘悯的尾音刚落下就被急促的回答打断,她甚至能看到霜娘眼底泛起的泪花。

“好。某今日烦扰定王殿下来了我这破院子看一场热闹,如今还要烦扰定王殿下一事——”

时间被拉得很长很慢,褚归云抬手掩住唇角的笑意,很是赞许地点点头:“能为卿排忧解难,是本王该做的。”

霜娘眼中倒映出闵书那张从来象征着刚毅正直的脸,比起笑,更先从身体里流淌出来的是眼泪。

“为我二人结为义兄妹一事作证。我愿保霜娘日后再不被闲言烦扰,日后会尽我所能待霜娘如亲妹。孙家的豺狼虎豹不能从我身上扯下来东西,也不能再欺负你。”

甘悯看到霜娘眼眶里落下的泪珠,听到褚归云幽幽的笑声:“好啊。人生得一兄长如此,本王都有些艳羡了。”

义兄妹。

孙霜僵在原地,不可置信地抬头去看座上笑吟吟的男人,耳侧轰鸣一片。

明明他从前来找她的时候不是这样说的,他说只要自己豁得出去,就能靠拿捏闵书的心软永远留在他身边。明明只要小小的闹一闹,闵大哥一定能制住家中那些蛇鼠。

怎么会是义兄妹?

“人啊,还是要知足才是。”褚归云满怀欣慰的声音落在孙霜耳中如同淬了剧毒的钢刀,“孙霜,闵书日后定然不会止步于一个青溪巷。这个义妹,多少人挤破脑袋都想做。你不开心吗?”

作者有话说:孙霜:[害怕]

褚归云:[哈哈大笑]

悯悯:[求求你了]

青:[问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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