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粼粼水光映在一张素净的脸上, 倚在树边的褚归云眼中的发旋弃他而去。似是没料到甘悯会主动和他说话,怔愣片刻后抬眸看了一眼不远处毫无骨气可言的金不严。

“擅言擅策论, 不通世故。”

语罢极为自然地盘腿坐在甘悯身侧,学着她的样子洗干净手上青青红红的不知名汁液。

“也不是这个怎么样啦……”甘悯的鼻尖微动,在没有闻到血腥气后松了口气。

伤筋动骨一百天,那一箭没有毒,但也确确实实毫不留情地把人打了个对穿,偏偏血腥味在深山老林是极为致命的。

褚归云的视线落在甘悯腰间的那个小球上,双唇微动。

甘悯顺着他的目光向下看,顺手把那小球摘下来托在手心。被迫随行的西痕如有所觉地向这边望过来,却有什么都看不清,苦哈哈地继续处理那些半死不活的毒蛇。

他好歹也是个可怕的巫医, 就发配他来干这些活儿!

“这是什么?”

“一口下去能让人忘却生死的神药!”甘悯撇撇嘴故作神秘地开口, “褚归云, 这里有一只子蛊一只母蛊,你丢的是哪只?”

她的眼底挂着明晃晃的笑意, 总让人觉得是在说笑。

“我选的算么?”

甘悯闻言笑了笑,手掌一翻, 冰凉的手背轻轻点了下褚归云的唇角:“你都这么说了, 当然是不算的。”

两条虫子在黑黢黢金球里蛄蛹了两下撞在她的手心。褚归云抬手擦过自己的唇角,短暂的茫然后凝神望向不远处的西痕, 在西痕紧张地回忆了一番自己最近的表现后收回视线。

算了,一只虫子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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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日夜兼程,整整三日终于翻出了玄阴山脉, 出发时还神采奕奕的人宛如锅里被煮烂的面,摇摇摆摆就这样从山上流淌到官道。

一个身着桃粉色衣衫的身影花儿似的出现在众人眼前,甘悯晚一步闭气, 被呛得跑到路边扶着树干好一阵喷嚏。

整齐划一的马车排在路边,感动得人差点落下泪,他们已经被磨到失去知觉的脚终于有地方安放了!

“殿下。”梁安歪着脖子去看路边那个略显熟悉的背影,“人已经备好,只等着您下令。”

他接到来此处接应的消息之时就被吓得够呛,虽说只有一山之隔,可那到底是一座抬头望去除了云雾就是土匪脑袋的山。

稍有不慎便是尸骨无存。

“修整一夜,其余的事明日再议。”褚归云面色淡淡,看向揉着鼻子回来的甘悯。

“梁大人。”甘悯没有在梁安面前伪装的兴趣,忧愁地看着他手中花里胡哨的扇子和艳压身后一众鲜花的粉衣。

小伙的审美到底怎么越修越自由的!

“不敢当不敢当。二位也请上马车。”梁安在片刻的安静后接受了眼前人或许是定王妃死而复生或许是一个高档替身的事实。

永州刺史早已经接到风声,敲锣打鼓笑脸盈盈地就迎一堆人进了州府。大门一关,乌纱帽一摘,便是一场哭天抢地地哭诉。

这永州刺史姓刘,十年前被一纸圣旨强硬地塞到了已经混乱到没人愿意接手的永州。明升暗贬地在这地方骑墙保命上千个日夜,现如今终于来了个官比他大还有资格直接动手的,不可谓不激动。

太好了,世间再也不仅仅只他一个人受这些妖魔鬼怪的折磨。实在不行,直接把他弹劾走也是可以的。

刘刺史一把鼻涕一把泪地举起十根手指,分别介绍了小小永州拥有的大大地头蛇和横行霸道的土匪。

甘悯抿了一口杯中的茶,垂目瞅了眼格外朴实的茶杯和俨然走极简风格的正堂。

真不容易。

一山之隔,云州刺史府中的一尊观音像约莫够盘下来整个永州刺史府了。

“殿下,微臣无能!”已经将近五十的人抹着眼泪伏在地面,“还请殿下责罚!”

褚归云上前把人扶起,手掌压在刘刺史的肩头,神情显出一种恍然大悟的宽厚和探究:“何至于此。本王幼时读过你的文章,少时便极为好奇,只可惜始终没有机会一观本尊。”

刘进文一愣,似乎才想起来自己确实是个爱用笔杆子的人。

甘悯有一下没一下地滚着掌心的小球,眉心蓄着浅淡的疲乏。

文章写得好的人不少。可刘进文是一手好字配上写出来的文章天上有地下无,骨头也硬的很。

因为不姓张也不姓郑,于是被随手丢到永州和一群豺狼虎豹玩心眼。

当然,现在要玩心眼的主力军不是刘进文了。

甘悯扬了扬手中的刑部令牌,余光瞥见守卫嗤之以鼻的神情,有点不耐烦地啧了声,偏头去问身边的小乞丐:“就是这家人抓走了你家哥哥?”

小乞丐懵懂地点点头。

甘悯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笑眯眯地对着身后的官兵开口:“听到没,这个就叫做欺男霸女。”

众人不明所以地点点头,对这个看起来和善得面团似的定王亲信有些怀疑。

“你究竟是什么人!这里是肖府,容不得你造次!”

“你管我是什么人。”甘悯敛了笑,面容归于前所未有的平静,“要么开门,要么等着门被砸烂。如今看来好好谈是不行了。去吧,逮着一个活的,赏三十两纹银。”

甘悯抬手,衣袖下坠露出一截清瘦的腕骨:“做者有份哦。”

笑话,她和这些人摆明了恨不得自立一个小王朝的人玩什么心眼。

死人最没心眼。

本还有些犹豫的人蜂拥而上,绵延的叫骂声传到大街小巷,却少有人敢出来看这个热闹。

“闵,闵大人,如此多的银子,我们可是发不出去的。”

待一帮人被五花大绑地送出来,领头的官兵犹豫着开口:“言而无信,恐怕会折损殿下威严。”

“去找云州要。”甘悯翻身上马,深蓝的宽袖翻涌如浪,“叫他们继续守着,在殿下没到前不得撤队。”

扫黑除恶的工程在毫无忌惮之后行进得很快,等到圣旨再次坠到永州的时候,永州内的土匪富商地头蛇要么乖乖从良要么去菜市口和挚友遥遥相望。

肖府在永州被毫不留情不惜代价地连根拔起,云州刺史更是说斩就斩。

因而归顺的居多,山上的硬钉子被狠狠打过一回后确信这帮来自华京的文明人比他们还野蛮,也就听之任之。

永州官府的财政报告从来没那么好看过,好看得刘进文每天专心致志地安排每一笔进账的分配,白头发都能黑回去。

抄完最后一家,甘悯把手中被盘得锃光瓦亮的令牌放在桌上:“可以了,我已经被那帮人骂了整整一月有余的狗官。弑杀的人分明也不是我,怎么只骂我不骂你们的?”

相处得久了,梁安确定了这究竟是何许人也,已经从起先的惊诧忌惮变得麻木。

这看起来和土匪没什么两样的活儿派给谁干不好,非得派给一个娇滴滴的小娘子,虽然如今看来确实和什么菩萨娘子毫无关系就是了。

“叫你少耍点威风,非要闹得是个人都知晓有个姓闵的仗势欺人,挨了也怪不得别人。”

自甘悯带着一群人毫发无损地出了玄阴山脉加之对付起永州那些人干脆利落一点后手不留,本横竖看她不顺眼的人如今终于能从骂她娘们唧唧到骂她行事张狂无礼。

总之不是什么好话。

“不知道是姓闵的怎么能吓到他们?”甘悯坐回自己的位子,因为外派在外安抚百姓的人众多,议事堂内格外空旷。

直到几人将永州内剩下的最后的几件事务说明白,褚归云对着甘悯微微颔首。

甘悯捏了捏自己的眉心,散场后前脚穿过回廊后脚就绕了个大远路跨进书房中。

“北援一事皇帝已经应允下来。”褚归云曲起的骨节叩在桌面,“粮草出问题了。”

草原上的绿意又长出来,马匹有了食物,以骑兵见长的游牧民族又一次频繁出现朔关外。

不过比起正前方来势汹汹的敌人,背后来得蹊跷的大火更为渗人。

甘悯戏谑的笑被敛回:“祸首一点消息也没有?”要是疏通永州的关系能有烧粮草一半容易就好了。

褚归云摇了摇头,将桌上的圣旨抛到甘悯怀里。

“诶!”甘悯手忙脚乱地把东西接到怀里,与一般圣旨不同,这密旨通身乌黑且格外沉重。

甘悯一眼扫过去,未曾看完就合上放到一边,只觉得额角突突乱跳。

郑家内部已经乱得不成样子,少数尚且还能稳住心态想着断尾求存,大不了就回去种田,至少能保命。

至于大多数……恐怕是想要把谋反的罪名坐实,即使丢掉北边那块地也无所谓。

张氏坚定地要保住这个太子,可惜前线传来的消息越来越难看,本激烈争斗的两个家族居然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永康帝同意北援,却不同意褚归云也跟着北上,非要把他赶回华京不可。

“你看看,出故障多了就会这样!”骂了两句安静如鸡的系统,甘悯叹了口气,“褚知川也不乐意你去北疆吧?”

“如果单单是我,他确实恨不能杀之而后快。”褚归云抬眸看向托着下巴思考对策的甘悯,露出一个颇为凉薄的笑。

斜阳落在甘悯的肩头,消解了那层近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轻浮,深蓝橘红叠在一块儿,反倒让人沉稳。

甘悯如有所觉地扬眉:“又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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